廉价西装与幸运回旋镖——————————————,周明被汽车旅馆隔壁传来的引擎轰鸣和含糊的叫骂声吵醒。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满是污渍的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该退房了。,对他目前的身家来说还是太奢侈。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换一个更不显眼的落脚点,以及一身不引人侧目的行头。,他将所有物品——主要是那叠让他心里踏实的现金——仔细分装好。一部分塞进袜子,一部分贴身,剩下的零钱放在裤兜。然后他拎起那个装着一晚垃圾和空泡面桶的塑料袋,走到前台。,今天换了个棒球赛,声音开得不大。周明把钥匙放在台面上。“退房。103。”,在记录本上划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美钞,拍在台面上。动作麻利,毫无废话。,仔细看了看——是真的。他原本还想过对方会不会找借口扣点押金,看来这旅馆虽然破,规矩倒是简单直接。“谢了。”他收起钱,现金总额又回到一千美金以上。心里盘算着,买衣服不能花太多,但也不能太寒酸。“不谢。中午前退房,规矩。”老头终于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依旧显得有些寒酸但还算干净的脸上停了半秒,随即又回到了小小的电视屏幕上。,上午的空气带着点凉意,但比桥洞那股混合气味清新多了。他按照昨晚查好的记忆,朝着最近的一个大型平价百货商场走去。,人流复杂,商品价格从低到高都有,适合他目前的需求。,周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渐密,行人的衣着也稍微整齐了些,但那种底层特有的匆忙和警惕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他摸了摸口袋里厚实的钞票,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惶惑,被一种奇特的、带着观察性质的平静取代。,他站在了“大众价值”(ValueMart)百货商场的门口。巨大的招牌,明亮的橱窗,进进出出推着购物车、拎着大包小包的各色人群。很普通,很美利坚,也很适合他。:男装区,找两套能轮换着穿的基本款——牛仔裤、休闲裤、T恤、衬衫,外加一件御寒的夹克。预算控制在两百美金以内。
走进商场,廉价的香氛和暖风扑面而来。周明径直走向男装区。货架林立,挂满了各种颜色和尺码的衣服。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又拿了两件纯色的基础款T恤和一件格子衬衫。犹豫了一下,他走向挂着西装和休闲外套的区域——有时候,一件看起来稍微正式点的外套,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盘问。
他看中了一件挂着的、尺码看起来合适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外套,款式简单,料子看起来比旁边那些化纤混纺的稍好一些。吊牌上印着“新品上市”的小标签,原价标着$89.99,现价划掉,旁边手写了一个“$59.99”的促销价。这个价格在他的预算边缘,但还能接受。他取下来,准备去旁边的试衣间试试。
“需要帮忙吗?”
一个略显冷淡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周明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大众价值”红色制服马甲、三十多岁、棕色头发扎成马尾的白人女店员,胸牌上写着“苏西”。她手里拿着个衣架,目光快速扫过周明手里拿着的几件衣服——都是最便宜的基础款,以及他身上那套虽然干净但明显廉价且不合身的旧衣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职业性的疲惫和……或许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轻视。在这种平价商场,她见多了精打细算的顾客。
“不用,谢谢。我试一下这件外套。”周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
“试衣间在那边,”苏西用下巴指了指方向,语速很快,“一次最多带五件进去。请小心别把衣服弄脏了。”她例行公事地提醒,目光在那件深蓝色外套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嘴,转身去整理旁边一堆凌乱的促销T恤。
周明拿着衣服走向试衣间。他能感觉到那女店员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一两秒。
试衣间很小,灯光昏暗。周明先试了那件休闲西装外套。尺码基本合适,肩部稍微有点宽但可以接受,版型简洁,穿上去确实比他那件破卫衣精神不少,甚至隐隐有超出其价格的感觉。他又试了试裤子和T恤,都合身。
决定就买这些了。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拿着挑好的几件走出试衣间,准备去收银台。
苏西刚好推着一辆装满衣服的整理车经过试衣间门口。看到周明出来,她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他手里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上。
“哦,这件,”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提醒”,“这是刚到的新款,促销价也要五十九块九。你确定要这件吗?这个系列我们一般不参加额外的折上折。”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告知政策,但配合她那略显飘忽的眼神和微微抬起的下巴,总让人觉得有点“这价格对你来说可能有点贵”的潜台词。
周明拿起外套,看了看吊牌,平静地说:“就这件吧,谢谢。”
苏西耸耸肩,不再说什么,推着车走了,留下一句:“随你便,收银台在前面左转。”
周明拿着衣服走向收银台。排队的人不多。他前面是一位穿着讲究、提着好几个印着高端品牌logo购物袋的白人中年女士,正在结算一大堆商品,其中就包括两件挂在精美衣架上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收银员是个年轻的拉丁裔女孩,态度殷勤。
轮到周明,他把衣服放到传送带上。收银女孩扫完条码,机器屏幕显示总价:牛仔裤$24.99,T恤(两件)$15.98,休闲西装外套$59.99,卫衣$19.99,衬衫$16.99,工装裤$22.99。
“一共是$160.93,不含税。”女孩说。
周明正要掏钱,那位刚刚结完账、还没离开的白人女士忽然惊呼一声:“哦,我的天!”
只见她手里其中一个精美的购物袋,底部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那件崭新的、浅米色的羊绒大衣,直接滑了出来,掉在了刚刚被清洁工拖过、还带着些许水渍和未干清洁剂泡沫的光洁地板上!
“不!我的大衣!”女士慌忙弯腰去捡,但已经晚了。大衣柔软的羊绒下摆,正好浸在了地上一小滩混合着清洁剂和灰尘的污水里,染上了一块明显的污渍。
“该死!这袋子质量太差了!”女士又气又急,脸色难看。这件大衣显然价格不菲。
旁边的收银女孩也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并呼叫经理。苏西也闻声看了过来,看到那件昂贵大衣上的污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而周明这边,收银女孩在等待经理过来的间隙,下意识地重新拿起周明那件西装外套的吊牌,用扫码枪再次核对价格——这是处理意外时的习惯性动作。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顿时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甚至揉了揉眼睛。
“呃……先生,稍等。”她转向旁边正关注着羊绒大衣纠纷的苏西喊道:“苏西!快来一下!这件新款西装外套……系统扫出来的价格不对!”
苏西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接过扫描枪自己试了一下。屏幕上清晰地显示:“新款男士休闲西装外套 – 促销价 $4.99”。
“$4.99?这不可能!”苏西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八度。她一把抢过外套,翻看吊牌,上面明明手写着$59.99。她迅速操作收银机,调出后台商品信息,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尴尬。“系统里……这款的录入价格……真的是$4.99……这、这肯定是录入错误!这是今天刚到的货!”
四块九毛九?!一件标价近六十美金的新款外套?
经理匆匆赶来,去处理那位女士的投诉和赔偿问题,场面有些混乱。
“所以……这件外套,现在是四块九毛九?”周明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确定。
收银女孩看向苏西,苏西看着屏幕上铁一般的“$4.99”系统记录,又看看周明平静的脸,张了张嘴,脸颊有些发红。按照商场规定,当系统价格与标价不符时,除非是明显的、巨大的错误,否则通常以更有利于顾客的系统价格为准,尤其是这种小额差异。而此刻经理正焦头烂额……
“……是……是的,先生。”苏西的声音干涩,带着强烈的不情愿和困惑,“系统……显示是这个价格。我们……会按这个结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后半句。
最终,周明为所有商品支付的总金额,因为这件外套惊人的“系统价”,从一百六十多美金,直接降到了一百零五美金多点,加上税也不过一百一十几美金。比他预算的二百块,省下了将近一半。
他拎着崭新的购物袋走出“大众价值”时,身后还能听到那位女士不满的抱怨、经理的安抚,以及苏西压低声音在对经理急切地解释:“那件外套真的是新品,标价五十九块九,系统不知道为什么会……”
阳光正好,洒在新买的衣服袋子上。周明走到商场外的公交站,等车的间隙,他回头看了看“大众价值”那巨大的招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
“系统错误专为我打折?这‘幸运’的售后服务,还挺贴心。就是不知道那位录入员的工资还保不保得住。”
他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行头有了,钱也省了,还顺便看了一场“势利眼店员被系统背刺、阔太太意外遭殃”的现场直播。
下一站,该找个新的、更合适的落脚点了。或许,可以稍微靠近那些有点华人气息的街区看看?
毕竟,人靠衣裳。现在,他至少看起来像个能在这座城市里正常行走、甚至偶尔能捡到“系统漏洞”的普通人了。而“运气”,显然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并且开始玩起了更隐蔽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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