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排练的第三天，夏芷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是身体上的死，是精神上的那种——被李时肆的眼神杀死，被苏棠的八卦烦死，被白老师一遍又一遍的“重来”折磨死。三管齐下，她的血条已经见底了。
事情要从今天排练的内容说起。
前两天的排练还算温柔，舞会相遇、阳台告白，虽然台词肉麻了一点，但好歹不用做什么过分亲密的动作。
牵手什么的，经过两天的锻炼，夏芷已经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好吧，还是会红，但至少不会像第一天那样红到脖子根了。
但今天，白老师笑眯眯地翻开了剧本的下一页。
“今天我们来排第三场——秘密婚礼。”
夏芷接过剧本，低头一看，瞳孔地震。
剧本上赫然写着——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教堂秘密举行婚礼。神父主持仪式后，罗密欧揭开朱丽叶的头纱，两人深情拥吻。
“白老师！”夏芷举起手，声音微微发抖，“这个……接吻……我们能不能……”
白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夏芷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李时肆的表情，忽然笑了。
“怎么，不好意思？”
夏芷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李时肆身上。苏棠在角落里捂着脸，一副“我磕的CP终于要发糖了”的激动表情。几个男生的起哄声从后排传来——“亲一个！亲一个！”
夏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老师看了看剧本，又看了看两个脸红得像番茄的高中生，忽然把剧本合上了。
“行，改一下。”
“啊？”夏芷抬起头。
“你们这个年纪，确实不太适合演吻戏。”白老师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改成额头吻吧。罗密欧掀开头纱，在朱丽叶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一样有仪式感，而且更符合东方人的审美。”
夏芷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白老师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把这口气又吸了回去。
“但排练还是要认真排。额头吻虽然比接吻简单，但情感表达更重要。李时肆，你要让观众感受到你对朱丽叶的爱意，不是一个动作就完事的。”
李时肆站在舞台另一边，手里拿着剧本，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夏芷注意到，他拿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他刚才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夏芷莫名地觉得好受了一点。
“来来来，先走一遍。”白老师拍了拍手，把两个人叫到舞台中央，“夏芷，你站这边。李时肆，你站这边。对，面对面，再近一点——你们两个中间是能站下一个人吗？”
夏芷往前挪了一步。她现在离李时肆大概半臂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小的气流。
“好，停。”白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先走台词。夏芷，从‘我的罗密欧’开始。”
夏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时肆。
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就立体的五官照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深得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我的罗密欧。”夏芷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不再是蒙太古，我的名字也不再是凯普莱特。我们是同一个人了。”
李时肆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朱丽叶。”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夏芷从未听过的温柔，“从今天起，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死亡也摧毁不了我们的爱。”
夏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这是台词。她知道这些话是莎士比亚写的，是罗密欧对朱丽叶说的，跟李时肆没有关系。但他说“我的朱丽叶”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的是她。他说“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认真。
白老师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好，很好。现在，李时肆，你掀夏芷的头纱。”
头纱是道具组用白纱做的，很薄很长，垂到夏芷的腰际。李时肆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头纱的边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掀了起来。
白纱从夏芷的脸上滑过，像一片云，像一阵风，像一个缓慢而绵长的呼吸。白纱下面的夏芷，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泛着两团淡淡的红晕。
李时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把目光从她嘴唇上移开了，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睛。
夏芷注意到这个细节，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白老师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李时肆，掀完头纱就该亲了。额头，不是嘴唇，注意位置。”
李时肆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短到了一拳。夏芷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那一小缕风拂过她的额头。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
李时肆低下头。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额前碎发的弧度，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数量——她以前没发现，他的睫毛居然这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近了。
更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上散发的温度，隔着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像一小团火，烤着她的额头。
夏芷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轻轻地、极轻极轻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个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发丝，轻到她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的额头上确实留下了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一朵云，像一团棉花糖，像一个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秘密。
李时肆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退开了。
夏芷睁开眼睛。
李时肆已经退回到了半臂之外的距离，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不像话，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两片被烤熟了的叶子。
夏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片温热的触感还在。
“很好！”白老师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带着一丝满意，“李时肆，你这个节奏掌握得不错，不快不慢，刚刚好。夏芷，你闭眼睛的时机也对了。再来一遍，把台词也加上。”
再来一遍？？？
夏芷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台呼吸机。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回去，重新站在李时肆面前。
“我的罗密欧。”
“我的朱丽叶。”
掀头纱。靠近。低头。嘴唇贴上额头。
这一次，夏芷没有闭眼。
她想知道李时肆亲她额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低下头的那一刻，她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嘴唇在碰到她额头之前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唇轻轻地落了下来。
他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夏芷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没有躲。
额头吻不比嘴唇吻，隔着那薄薄的一层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如果她把耳朵贴上去的话，大概能听到他的心跳跟她的一样快。
“停！”白老师拍了拍手，“很好！这场过了。你们两个回去再练练，主要是节奏和走位。到时候舞台上灯光一打，效果应该不错。”
夏芷站在原地，看着李时肆转身走回舞台另一侧。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头发、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有他嘴唇留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排练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音乐教室。夏芷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苏棠凑了过来。
苏棠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不怀好意。
“夏芷。”
“干嘛？”
“我刚才把你们排练的视频发到班级群了。”
夏芷的手一抖，剧本差点掉在地上。
“你发了什么？！”
“就你们两个排练的片段啊。”苏棠晃了晃手机，“舞会相遇、阳台告白、还有今天的秘密婚礼。同学们反响热烈，好评如潮。老王还点了个赞。”
夏芷抢过苏棠的手机，打开班级群一看——
消息记录已经999+了。
她点开最上面的那个视频，是她和李时肆排练“秘密婚礼”的片段。视频里，李时肆掀开她的头纱，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那个画面被定格了整整两秒钟，弹幕一样的评论在群里疯狂刷屏——
“啊啊啊啊啊学神亲了亲了亲了！！！”
“不是亲嘴，是额头吻！更甜了好吗！！！”
“学神闭眼睛的那一刻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夏芷脸好红哈哈哈哈哈哈她是不是真的心动了？”
“你们俩给我原地结婚！！！”
夏芷把手机还给苏棠，深吸一口气。
“苏棠，我要跟你绝交。”
“别嘛。”苏棠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你看评论区都在夸你们有CP感。这不是好事吗？到时候话剧表演肯定轰动全校。”
“我不要这种轰动。”
“那你想要什么轰动？李时肆在台上当场跟你求婚那种？”
夏芷捂住了苏棠的嘴。
回家的路上，夏芷和李时肆并肩走在路灯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夏芷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她偷看了一眼李时肆。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耳朵还是红的。
夏芷忽然觉得，也许今天排练时李时肆的那个额头吻，不是演技。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李时肆。”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小。
“嗯。”
“你刚才……排练的时候……亲额头的时候，闭眼睛了。”
李时肆的脚步顿了一下。
“……剧本没要求闭眼。”
沉默。
“我知道。”李时肆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闭眼睛？”
李时肆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但夏芷注意到，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夏芷。”
“嗯？”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夏芷愣了一下。
不需要答案？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还是说他不想回答？还是说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说？
她追上去，跑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我觉得需要答案。”
李时肆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明亮而生动。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路灯反射的，是她自己的。
“你倒退着走会摔倒的。”他说。
“那你告诉我答案，我就不倒着走了。”
李时肆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倒退走的状态拉回到了他身边。
“好好走路。”他说，松开了她的手腕。
夏芷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发现自己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不依不饶。
李时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闭眼睛是因为，”他顿了顿，“如果看着你，会亲错地方。”
夏芷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
亲错地方？
什么叫亲错地方？
额头吻要闭眼睛是因为看着会亲错地方？亲错地方能亲到哪里？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的嘴唇。然后他低下头，没有停在额头上，而是继续往下，继续往下——
夏芷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李时肆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答案，没让你说这种话！”
“这种话是哪种话？”
夏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他。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
“李时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以前不跟我说话，现在话怎么这么多？”
李时肆走过来，跟她并肩，目光平视前方。
“以前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怕靠太近会控制不住。”
夏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什么？
她想问，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问出口。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那个。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夏芷忽然开口了。
“李时肆。”
“嗯。”
“你亲我额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李时肆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路灯下，侧过头看着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很软。”他说。
夏芷的脑子又宕机了。
很软。
他说的是她的额头？额头怎么会软？额头不是骨头吗？骨头怎么会软？
不对，他说的不是额头。
他说的是——她。
夏芷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混不清。
“你问的。”李时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问的是‘什么感觉’，不是让你说‘很软’！”
“那你想听什么？”
夏芷放下手，看着他。路灯下的他好看得不真实，五官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路灯的光，还有她的影子。
“我想听你说实话。”她说。
李时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实话就是，”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很软。很暖。很想再亲一次。”
夏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路灯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夜风吹过，吹起夏芷的头发和裙摆，也吹起了李时肆校服的衣角。
谁都没有说话。
夏芷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逃跑。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着那道光里的自己。
“李时肆。”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李时肆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也是。”
夏芷看着他，他也看着夏芷。
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吧，回家。”李时肆说。
“嗯。”夏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小区，电梯里谁都没说话。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夏芷先走了出去，走到自己家门口——不对，她现在不住这里了，她的东西都搬到李时肆家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深灰色的大门。
李时肆走过来，掏出钥匙，打开门。他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通道。
夏芷走进去。
玄关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柔而安静。夏芷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有他嘴唇留下的温度，明明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但她总觉得那片温热还在。
也许不是真的还在。
也许是她不想让它消失。
李时肆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喝。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明天还要排练。”他说。
“我知道。”
“你的台词背熟了吗？”
“差不多了。”
“那明天再练一遍秘密婚礼。”
夏芷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
“还练？”
“嗯。”李时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作业有点多，“白老师说的，回去再练练。”
夏芷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她注意到，他说“秘密婚礼”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她听出来了。
夏芷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去背台词了。”
她快步走向客房，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时肆的声音。
“夏芷。”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排练的时候，我还会闭眼睛。”
夏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闭不闭眼睛关我什么事。”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关你的事。”李时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闭眼睛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夏芷推开客房门，冲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叫一辆救护车。
她的额头上，那片温热的触感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门外的客厅里，李时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水杯，看着那扇紧闭的客房门。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容。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拿起茶几上的剧本，翻到了“秘密婚礼”那一页。
他低头看着那些台词，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
李时肆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温柔而安静。
他没有告诉夏芷，排练时闭眼睛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怕亲错地方。
是因为如果看着她，他怕自己舍不得停下来。
这个秘密，他打算再藏久一点。
虽然……可能已经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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