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三声闷响,隔着不到一寸厚的破烂木板,直直地敲在姜颂的头顶上方。
狭窄逼仄的棺材里,姜颂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那极其细微的、顺着木板纹理传导进来的震动感,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中,隐隐夹杂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的粗哑嘟囔。
“他娘的,这破箱子卡得还挺死。六子,把铁棍递过来,给我从这条缝里撬!”
“赖哥,这大半夜的,那俩太监刚把这玩意儿推下来,咱就动手,万一里头的人还没凉透呢?我听宫里传出来的风声,这位可是犯了大忌讳被赐死的……”另一个稍微年轻、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响起。
“放你娘的屁!鸩酒加白绫,神仙来了也得凉透!”被称为赖哥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这帮没根的阉狗懂个屁,宫里出来的哪怕是个废妃,头上拔根簪子,身上扒件衣裳,也够咱爷俩在窑子里快活半个月的!赶紧的,这鬼天气,冻得老子几把都缩了!”
姜颂在黑暗中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暗卫,也不是内务府去而复返的太监,而是这西山乱葬岗里,专门靠扒死人衣物、寻摸陪葬品发死人财的“守夜人”,俗称,敛骨狗。
他们常年游荡在这片死人堆里,眼尖得很。刚才板车滚下陡坡的动静,把他们招来了。
“嘎吱——咔嚓!”
生锈的铁棍狠狠顺着姜颂刚才用碎瓷片抠出的那个小洞插了进来,猛地一撬。本就四分五裂的劣质松木棺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那块凹陷变形的棺材盖,被硬生生地掀开了一半!
冷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毫无遮拦地砸在姜颂的脸上。
火把昏黄跳跃的光芒,瞬间刺痛了她长久处于黑暗中的眼睛。但她没有闭眼,她像一头蛰伏在极寒深渊里的毒蛇,强忍着刺目的光线,将眼睛眯成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死死盯着上方。
一张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脸探了过来。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透着贪婪的光,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棺材里的她。
“啧啧啧,这脸蛋,这身段,不愧是皇帝老儿睡过的女人,死了都这么勾人。”赖三咽了口唾沫,哈出一口带着浓烈劣质烧酒和口臭的白气,喷在姜颂的脸上。
旁边的六子提着火把,探头看了一眼,吓得往后缩了缩:“赖、赖哥,你看她这脖子勒的,眼睛还半睁着,死不瞑目啊!这怨气太重了,咱还是算了吧……”
“怂包软蛋!死人你怕个鸟!”赖三骂骂咧咧地伸手就往棺材里摸,“那帮太监也是穷疯了,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留。我摸摸看,兴许嘴里还含着定颜珠呢……”
那只粗糙肮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大手,径直朝着姜颂的下巴捏了过来。
就是现在!
姜颂在心底发出一声厉鬼般的嘶吼。
她原本微眯的双眼猛地完全睁开!那是一双毫无温度、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带着从地狱爬出来的无尽怨毒和杀意,直勾勾地撞进了赖三的视线里。
赖三浑身一僵,伸在半空的手像触电般顿住了。
他看到棺材里这具原本“死透了”的尸体,突然活生生地盯着他,甚至连嘴角都扯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
“鬼……鬼啊!!诈……诈尸啦!!”
赖三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限,凄厉变调的惨叫声划破了乱葬岗的风雪夜,他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旁边的六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火把都不要了,“哇”的一声扔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陡坡上跑。
姜颂根本不给赖三任何反应的机会。
在赖三跌坐的瞬间,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她用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的双手猛地攀住棺材边缘,不顾左肋骨可能断裂的剧痛,整个人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从那口破烂的棺材里生生扑了出来!
“去死!”
姜颂嘶哑的声音如同破布撕裂。她反握着那块早就攥在手心里、沾满了她自己鲜血的碎瓷片,用尽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接朝着赖三的颈动脉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
赖三甚至还没来得及从“诈尸”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求饶,就感觉到脖颈侧面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
但姜颂不仅狠,而且准。碎瓷片深深扎进他的血管后,她并没有拔出来,而是借着扑倒在赖三身上的体重,双手死死按住瓷片的边缘,用力向外侧狠狠一拉!
“嗤——”
滚烫鲜红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瞬间从赖三的脖子里喷涌而出,溅了姜颂满脸满身。
浓烈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
“咯……咯咯……”
赖三双手死死捂着像漏风风箱一样的脖子,双眼暴突,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他的身体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着,两条腿绝望地蹬踹着地面的积雪,喉咙里发出漏气的濒死声。
姜颂没有退缩,也没有恶心。
她那张原本绝美清丽的脸上,此刻沾满了猩红的鲜血,配着那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比真正的厉鬼还要恐怖十分。
她死死压在赖三的身上,任由他温热的血染红自己的囚衣,直到赖三的抽搐越来越弱,最终瞳孔彻底涣散,变成了一具真正的死尸。
“呼……呼……”
姜颂脱力地从赖三的尸体上翻滚下来,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左肋的断骨都像是在搅弄她的内脏。刚才那雷霆万钧的反杀,已经彻底透支了她这具重伤之躯最后的一丝潜能。
可是,还不能停。
她艰难地偏过头,打量着四周。
火把掉在不远处的雪坑里,还没有熄灭,发出“滋滋”的声响。借着火光和微弱的月色,姜颂看清了这片被称为“万人坑”的乱葬岗。
森白的枯骨半掩在积雪下,破败的草席、断裂的墓碑,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野狗啃食腐肉的撕咬声,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图景。
如果要在这片荒野里活过今晚,她现在的单衣根本扛不住。
姜颂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爬到了赖三的尸体旁。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开始动手扒赖三身上的衣服。
这件破旧的羊皮袄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酒味和腥臊味,内里可能还爬满了虱子。但对于此刻的姜颂来说,这就是她活下去的铠甲。
曾经那个连寝衣都要用苏绣丝绸、熏着顶级沉水香的贵妃姜颂,在拔下赖三血淋淋的羊皮袄子,裹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从今往后,高高在上的贵妃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恶鬼。
她甚至在赖三的腰带里摸索了一番,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和几个散碎的铜板,全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冷风一吹,姜颂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个叫“六子”的年轻敛骨人跑了。
以那种极度惊恐的状态,他一定会跑回城郊的窝棚区,把“冷宫贵妃诈尸”的消息传得满天飞。这不仅会引来内务府的再次查探,甚至可能会引起皇城司的注意。
此地绝不可久留!
姜颂撑着那把剔骨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狂风卷起她凌乱的黑发,她裹着宽大血腥的羊皮袄,像一个孤魂野鬼,准备向着远离京城的深山方向逃亡。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不远处的陡坡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
姜颂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手里那把生锈的剔骨刀,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雪初霁,云层被风吹散,一轮惨白的下弦月破云而出。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陡坡上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个吓破了胆连滚带爬逃跑的“六子”,并没有跑远。他因为腿软,摔在了半坡的一个雪坑里。
此刻,他正趴在雪坑边缘,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死死地盯着坡底。
月光毫无保留地打在姜颂的脸上。
她没有戴任何遮掩的面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角和下颌还沾着赖三喷溅上去的、尚未干涸的殷红鲜血。狂风吹拂着她漆黑如墨的散发,羊皮袄半敞着,露出里面残破的囚衣和深紫色的勒痕。
凄美,狠绝,犹如修罗降世。
六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倒映着姜颂那张在月色下诡异而极具冲击力的脸。
他常年在乱葬岗混,当然见过那些宫里偷偷运出来的太监宫女。但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没见过长得这般模样的女人!那眉眼,那骨相,就算是被血污和狼狈掩盖,也透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凌厉与惊艳!
“鬼……真的是女鬼……那张脸……我滴个亲娘嘞……”
六子牙齿打着颤,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姜颂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被看清脸了!
她猛地抓起地上一块沾血的石头,朝着六子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但她实在是太虚弱了。石头只飞出了一半的距离,就无力地掉进了雪堆里。
这微弱的攻击反而像是一个开关,瞬间打破了六子最后的心理防线。
“啊啊啊啊啊啊!娘娘诈尸啦!!贵妃娘娘杀人啦!!!”
六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穿透了半个西山的尖叫,连滚带爬地翻过陡坡的脊背,像一条疯狗一样消失在了茫茫雪夜中。
姜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没法去追。她的左肋骨痛得像是有锥子在搅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张脸,是她最大的破绽。
六子虽然是个底层的敛骨人,但他看清了她的容貌,这声“贵妃诈尸”的叫喊,绝不会就此石沉大海。皇宫里的那位,一定会听到风声。
楚祁安那多疑且极具控制欲的性格,一旦听到“诈尸”,绝不会一笑置之。他一定会查。
风雪再次漫卷而来。
姜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地上死透的赖三,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西山深处那片连光都透不进去的密林里。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夹杂着点点血迹的脚印,很快便被狂风暴雪彻底掩埋。
大楚的皇城,依旧在风雪中沉睡。
但那个被当做弃子绞杀的女人,已经带着满身的戾气和仇恨,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冷宫假死后,陛下亲自来抓我》楚祁安姜颂已完结小说_冷宫假死后,陛下亲自来抓我(楚祁安姜颂)经典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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