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午后，阳光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
林风蹲在《激情洛杉矶》片场的角落里，手里捏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身上那件廉价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不远处，几个场务正嘻嘻哈哈地分着冰咖啡，谁也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这很正常。
在好莱坞，像他这样的华裔龙套演员，跟路边会移动的道具没什么区别。
“林，准备一下，二十分钟后拍你的戏。”
副导演戴维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那是装逼用的，林风知道，这哥们儿根本抽不起真正的古巴货。
“知道了。”
林风应了一声。
二十分钟。
他人生中最后的机会，就剩二十分钟了。
林风今年二十九岁，来美利坚十年，混好莱坞八年。
八年里，他演过餐馆服务生、黑帮小弟、被主角一拳打飞的街头混混，还有无数次连台词都没有的“背景板亚洲脸”。
最“辉煌”的一次，是在一部网剧里演了个有名字的角色——一个叫“李”的便利店店员，在全剧第三集被抢劫犯捅死，镜头总共十五秒。
为了这十五秒，他等了整整三个月。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吗？”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风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汤姆，一个跟他同期来好莱坞的白人小子，去年靠着一部低成本恐怖片混了个小有名气的反派角色，现在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汤姆晃悠过来，手里拿着杯星巴克，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林风：“听说你今天跟梅根有亲密戏？可以啊，终于要“上位”了？”
他把“上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周围几个场务会意地笑了起来。
林风没接话。
在好莱坞，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你越反应，他们越来劲。
汤姆见他不吭声，觉得没意思，撇撇嘴走了。
临走前还故意把喝剩的咖啡倒在地上，溅了林风一裤腿。
林风低头看着裤子上那摊褐色污渍，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华人超市打工时，一个老太太跟他说的话。
“小伙子，你在美利坚这么拼，图什么呀？”
图什么？
他当时笑了笑没回答。现在想想，可能就图个“不甘心”。
十年前，他从京都电影学院毕业，怀揣着梦想来好莱坞闯荡。
那时候多天真啊，觉得凭自己的演技和那张还算帅的脸，怎么也能混出个名堂。
结果呢？
现实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华裔演员在好莱坞的天花板，低得令人窒息。
你要么演书呆子，要么演功夫高手，要么演黑帮——还得是那种活不过三集的小喽啰。
想演正常人？想演主角？
做梦吧。
林风不是没努力过。
他拼命练英语，把美式口音练得比本地人还溜；
他去健身房把自己练出一身腱子肉，八块腹肌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
他甚至自费去上表演课，把方法派、体验派、表现派研究了个透。
可有什么用呢？
没背景，没人脉，你连试镜的机会都拿不到。
“林，过来补妆！”
化妆师丽莎在不远处招手，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林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过去。
丽莎是个四十多岁的拉丁裔女人，手艺不错，但脾气暴躁。
她一边往林风脸上扑粉，一边嘟囔：“你这皮肤状态也太差了，昨晚没睡好？”
“睡了四个小时。”
林风老实说。
“四个小时？”
丽莎翻了个白眼，“怪不得眼袋这么重，算了，反正今天拍的是床戏，灯光暗点也看不出来。”
床戏。
林风在心里苦笑。
今天这场戏，是他用尽所有人情才换来的机会——《激情洛杉矶》第三季，一个总共出场不到三集的华裔配角“陈”，在今晚的剧情里，会跟女主角梅根·福克斯饰演的艾米莉有一场激情戏。
导演的原话是：“我们需要一个看起来有“异域风情”但又不能太抢戏的亚洲面孔，你刚好合适。”
“刚好合适”。
多精准的评价啊。
化妆完毕，林风走到拍摄区。
这是一间布置成酒店套房的棚景，正中摆着一张超大尺寸的圆床，红色的丝绸床单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几个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灯光师调试着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
梅根·福克斯还没到。
这位三十二岁的女星曾经是《变形金刚》里的性感女神，全球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她，已经过了好莱坞女星的黄金年龄，接到的剧本越来越少，能演的角色也越来越边缘。
《激情洛杉矶》算是她最近能拿到的最好资源——一部收视率还不错的流媒体剧，她在里面演个出轨的人妻，戏份不少，但口碑一般。
“梅根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风抬头看去，只见梅根·福克斯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在助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在化妆间洗过澡——这是拍亲密戏前的标准流程，为了让皮肤看起来更有光泽。
即使已经过了巅峰期，梅根依然美得惊人。
那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睛，高挺的鼻梁，性感的嘴唇，还有浴袍下若隐若现的曲线……难怪当年她能一炮而红。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冷漠，疏离，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梅根走到导演布莱恩身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布莱恩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拍过几部不温不火的电影，在圈内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一类。
他说话时不停地用手比划，梅根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却飘向别处。
林风知道，她根本没在听。
“好了，演员就位！”
布莱恩拍了拍手，片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林风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背心——这场戏他从浴袍开始脱，所以里面得提前穿好戏服。
梅根也脱掉了浴袍，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
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腰细腿长，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两人走到床边，按照之前排练过的走位站好。
“Action前的最后确认，”布莱恩拿着对讲机说，“林，你从后面抱住梅根，亲吻她的肩膀，然后把她推倒在床上，梅根，你要表现出半推半就的感觉，懂吗？欲拒还迎。”
“知道了。”
梅根淡淡地说。
林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布莱恩又交代了几句摄影和灯光的事，然后坐回监视器后面。
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那声“Action”。
就在这时候，林风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关机的，但不知怎么的，今天早上他忘了——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想关。
在这个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他居然希望有外界的信息能打断这一切。
哪怕是一条垃圾短信也好。
林风偷偷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点，用拇指解锁屏幕。
是一条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
Chase Bank: Your checking account balance is $47.28. For details.
四十七块二十八美分。
他全部的财产。
林风盯着那行数字，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来美利坚十年，混了八年好莱坞，最后就剩下四十七块钱。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信用卡已经刷爆了，就连今天来片场的油钱，都是跟室友借的。
真是……失败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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