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
这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信誓旦旦的庄重感。
顾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在笑,眼角都透着真诚。
这就是一张沉浸在幸福中的妻子的脸。
如果是昨天的顾言,此刻大概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把头埋进她怀里忏悔自己的胡思乱想了。
但今天的顾言,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
骗子。
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如果我是唯一,那鉴定报告上的“排除亲子关系”算什么?
沈清,你的演技真好。
奥斯卡没给你颁奖,真是电影界的损失。
顾言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是愤怒,是屈辱,是被当成傻子一样玩弄的极度不甘。
他想大笑,想把床头柜上的花瓶砸碎,想撕开她这张虚伪的人皮面具。
但他现在的身体太弱了。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资本。
一旦翻脸,除了无能狂怒,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那个被意外激活的大脑,需要搜集证据,需要让她……付出代价。
顾言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暴戾。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我知道了。”
沈清似乎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松开手,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好了,别胡思乱想。医生说你要静养,少动脑子。”
少动脑子。
是啊,在你们眼里,我最好永远不动脑子,永远做那个乖顺的、好糊弄的家庭煮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病房内的僵持。
那是运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略显粗重的喘息。
“砰”的一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冲了进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四五岁,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青春逼人的气息。
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怀里还抱着一束还没来得及拆包装的百合花,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
“师兄!!”
女孩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顾言,原本焦急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层红晕,那是剧烈运动后的潮红,也是见到心心念念之人的激动。
苏晓鱼。
顾言大学恩师、那个将他视为毕生骄傲的数学系陈教授的独生女。
当年顾言在数学系叱咤风云时,是陈教授家里的常客。
那时候苏晓鱼还在读本科,总是扎着高马尾,趴在书房门口,听着母亲和这个天才得意门生争论那些晦涩难懂的数学猜想。
这几年顾言回归家庭,自觉愧对恩师厚望,像只鸵鸟一样切断了和学术圈的所有联系,连带着陈教授一家也不敢多从往来。
只有苏晓鱼,经常还会发个微信问候一声,虽然顾言回复得很简短,但她似乎从未在意过这份冷淡。
“晓鱼?”顾言有些意外,撑着身子想要坐直,“你怎么来了?老师身体还好吗?”
苏晓鱼几步冲到床边,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气场强大的沈清。
她把花胡乱往床头柜上一放,也不管有没有压到沈清的爱马仕包,急切地上下打量着顾言。
“我妈好着呢,就是老念叨你。是我……有个实验数据的模型跑不通,想请教你,给你发微信一直没回……我实在担心,就斗胆给清姐发了消息。”
苏晓鱼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沈姐说你昏迷住院了,我当时魂都吓飞了!师兄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关心,让顾言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稍微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顾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抱歉,手机一直没看,让老师和你担心了。”
苏晓鱼连连摆手,眼眶还有些发红:“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多亏沈姐告诉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去哪找你。”
顾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清。
沈清正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里满是温柔与纵容,那是对丈夫绝对的信任,也是对这个恩师之女的喜爱。
“我看晓鱼这丫头急得不行,一直在问东问西的。”
沈清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话茬,伸手帮苏晓鱼把有些下滑的双肩包带子提了提。
“我想着既然她这么担心,而且她本身就是专门研究这块的,专业对口,就直接让她过来了。正好有晓鱼陪着你说说话,我也能放心点。”
“专业对口?”顾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微信上,她请教的都是一些数学问题。
“师兄你糊涂啦?”苏晓鱼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神经生物学博士在读,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我也能帮你参谋参谋,制定个科学的康复计划。”
顾言沉默了,看起来,自己对小师妹忽视了太多。
他的目光在沈清和苏晓鱼之间流转。
随即又想到,沈清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表面上是体贴丈夫,大度地让恩师的女儿来探病,既照顾了顾言的面子,又表现出贤惠大度。
实际上,这何尝不是一种完美的脱身之计?
把一个曾经视如眼中钉的人安插在这里照顾他,这种转变让顾言感到一阵齿冷。
他记得新婚不久,晓鱼来家里拜访,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顾言还笨拙地以为她只是在为自己退出数学界感到惋惜,甚至以此为由安慰了她好久。
可那时候的沈清眼神敏锐得可怕,事后不仅对他反复试探、旁敲侧击,言语间满是危机感。
直到顾言在她的提醒下终于看破了晓鱼的心思,并主动找晓鱼说清楚、拉开了距离,沈清才算彻底放下了戒心。
那时候的她,对他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绝不容许任何人觊觎她的丈夫。
可现在呢?她竟然能如此自然、甚至是大方地主动给苏晓鱼打电话。
这哪里是信任,这分明是极致的算计。
她吃准了晓鱼对他那点从未真正熄灭的挂念,要把晓鱼变成一个免费且放心的“高级护工”,以此换取她自己名正言顺脱身的时间。
这就是你吗?沈清?
为了能去处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连曾经最在意的感情领地都可以拿出来交换,甚至不惜利用一个女孩纯粹的爱慕出轨打掩护。
这就是他的妻子,苏海商界的铁娘子,算盘打得永远比谁都精。
“既然晓鱼来了,那你们聊。”沈清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七位数的百达翡丽,
“公司有个紧急视讯会议,我得去车里处理一下。晓鱼,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顾言,水果在桌上,你自己拿。”
“好的清姐,你去忙吧!这儿有我呢!”苏晓鱼连忙点头,像是接到了什么神圣的旨意。
沈清再次俯身,帮顾言掖了掖被角,在他耳边低语:“好好休息,老公。别聊太久,伤神。”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转身离去。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声,病房里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苏晓鱼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拖过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顾言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然英俊的脸,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心疼。
“师兄……”她小声嘟囔,“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啊。以前我妈常说,你是她带过最有灵气的学生,那时候你在讲台上做报告,整个人都在发光……怎么现在……”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连忙改口:“不过现在也帅!真的!就是……那种成熟男人的帅!”
顾言看着她拙劣的掩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苦笑。
发光?
那个词离他太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陈教授曾经笑着骂他“自甘堕落”,骂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通往真理的阶梯。
那时候他不服气,觉得自己是为了爱情。
现在看来,老师是对的。
“谢谢你来看我,晓鱼。”顾言轻声说道。
在这充满谎言与算计的泥潭里,苏晓鱼这一趟笨拙又急切的奔赴,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提醒着他——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虚假的“家”,他还曾拥有过另一种可能。
一种关于数学,关于才华,关于纯粹的可能。
那是他为了沈清亲手埋葬的过去。
而现在,也许是时候,把那座坟墓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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