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不能总在心里逗他。我还有更要紧的事。
父亲死前欠了一笔债,债主是户部侍郎崔家的人。崔家给了我三年期限,今年秋天就到了。我还不起。那笔钱足够买下半个沈家老宅。嫁入侯府之前,我以为这是一条活路——裴家有钱,裴衍之是我父亲的旧恩,他或许愿意帮我还债。但嫁进来之后我发现,他根本忘了我父亲救过他的命。他只记得沈家“有恩”,但不记得是什么恩。一个模糊的、抽象的恩情,能值多少钱?我不能开口求他。一个哑巴,连求人都求不明白。而且——他能听见我的心声。如果我在心里想这件事,他也会听见。
所以我在心里筑了一堵墙。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崔家的债、想还差多少、想还能当掉什么。我算得很小心,算完之后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换成别的——明天吃什么花,绣什么花样,海棠有没有发新芽。
但那天夜里,我算得太投入了,没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都没发现。直到他的心声传进来——不,他没有什么心声。我听不见他的心声。这是我的另一个秘密:我只能听见普通人的心声,听不见他的。弹幕说过,他耳力异于常人,但我的心声他听得见。反过来,我听不见他的。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公平——你偷听我的,我就听不见你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脚步声很轻,但我听见了。我赶紧把脑子里的账本清空,换成别的。但来不及了。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他破天荒在正房吃了早饭。坐在我对面,喝粥,吃包子,一句话不说。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冷淡的、不在意的眼神,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沉。
他放下筷子,忽然说:“沈昭宁,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摇头。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那就好。”
他在撒谎。他听见了。他听见我在算崔家的债。但他不说破。他为什么要装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开始怕了。不是怕他发现,是怕他知道了却不说。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不是觉得我在算计他?他是不是觉得我嫁进侯府就是为了钱?他会不会觉得沈家的女儿不过如此,他会不会觉得我父亲的女儿不过如此?
我不能让他这么想。我宁可自己想办法,也不要让他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你和你父亲不一样”的眼神。所以我加快了变卖嫁妆的速度。铜镜、首饰盒、母亲留给我的一对玉镯——那是我最后的体己。丫鬟问我为什么要卖,我说用不上。她不敢多问,但我能看出来她在怀疑。
那天晚上,我在妆奁前坐了很久。然后我拿出纸笔,开始写退婚书。
“妾昭宁顿首……愿侯爷另择佳偶……”写了一遍,撕了。再写一遍,再撕。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了。
因为,他就在门口。
“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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