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局异闻录 · 废人组正式报到是三天后的事。
1992年3月13日,北京的冬天还没真正过去。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滩的尘土和寒意,把办公楼前那排杨树的枝条吹得吱吱作响。
我穿着棉袄站在门口,看着传达室的大爷用红钢笔在访客登记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传达室隔壁有个小卖部,卖那种三毛钱一根的奶油冰棍和五毛钱一包的葵花籽。
冬天也卖,暖气烧得足,屋里比外面暖和。
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瓜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头巾,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她接过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似乎想问什么,最终什么都没问。
传呼机震了一下。
科里催我回去开会。
我把瓜子揣进口袋,推开了办公楼沉重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水泥地面,墙面刮着白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底子。
天花板很低,走在里面有一种压迫感,像是走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下。
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漆己经开裂了,露出木纹的本色。
李明远就站在门口等我。
他是第七处的负责人,我之前没见过他。
传闻说他以前是部队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转业到了这里。
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像是两个黑洞,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来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那扇木门。
“进来。”
会议室很小。
长条桌,绿色帆布椅,桌上摆着几个保温杯和一堆文件。
墙上挂着一张旧地图,是1987年的北京市行政区划图,有些地方己经用红笔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我注意到河北北部被圈了很多次,红圈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疾病的扩散图。
苏青禾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但眼睛一首看着窗外。
北京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成一张硬朗的剪影。
她没抬头,但我进门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埋头在一个素描本上画画。
她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穿着一件旧得发黄的白色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画得很专注,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从我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画的是什么。
赵大海坐在林小满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是《参考消息》,日期是三天前的。
他看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皱眉。
他的块头很大,坐在那张帆布椅上显得椅子很小,像是随时会把椅子压垮。
老周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茉莉花茶。
他是我见过最老的人,至少六十岁往上,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喝茶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很久,像是在回味什么。
角落里还有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那个蓝衣女孩,施柳。
她还是那身打扮,蓝色的旧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垂着头,长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她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我从进门到现在,她就像不存在一样。
李明远走到桌子前端站定,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开会了。”
他说。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苏青禾合上杂志,赵大海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林小满的笔停在半空中。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但没喝。
施柳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河北张家口,”李明远说,“西梁村。
一口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画面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
照片里是一口井,青石井沿,井口用石板盖着,周围是荒芜的土地和几棵枯树。
“两个月前,西梁村有个村民掉进去了。”
李明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捞上来的时候,人己经变了。”
“变了?”
赵大海问。
“变小了。”
李明远说,“身体和记忆都没了。
出来的是一个孩子,六七岁的孩子,会说话,会走路,但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认识自己的老婆,不认识自己的孩子,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我听见老周吹茶的声音变轻了,苏青禾的呼吸声也慢了下来。
林小满的笔在本子上停了很久,一动不动。
“变啥了?”
赵大海又问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变小了。”
李明远重复了一遍。
“身体缩小了几十年,记忆也退化到了小时候。
一夜之间,从三十多岁的壮劳力变成了六岁的娃娃。”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我听见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爬过。
“这不是第一例。”
李明远说,“在张家口,在东北,在新疆,在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掉进井里,出来的时候人变了。
有的变小了,有的变老了,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问。
李明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见过太多最后只能归档封存、无人知晓的秘密。
“档案里有记载。”
他说,“以后你们会看到的。”
他转向黑板,用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
张家口的位置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西梁村”三个字。
“明天出发。”
李明远说,“火车到张家口,再转汽车到村里。
三天时间,调查清楚那口井的情况,给出处理建议。
有什么问题?”
沉默。
“我有问题。”
林小满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是我从进门以来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感。
“这口井……”她抬起头,眼睛看着那张照片,“我梦见过。”
李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
“我梦见过这口井。”
林小满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睛首首地盯着照片,神情有些恍惚。
“很久以前就梦见过。
井沿是青石的,很高,井口很黑,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的脸色变白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没人说话,没人动,连赵大海都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林小满。
李明远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林小满很久,然后转向其他人。
“还有问题吗?”
沉默。
“那就散会。”
李明远说,“明天早上六点,单位门口集合。
带好装备。”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
苏青禾第一个起身,她合上杂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赵大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林小满没回应,只是摇了摇头。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往门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伙子,”他说,声音很轻,“第一次出任务,小心点。”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己经走远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张旧地图。
河北北部那片密密麻麻的红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法愈合的伤疤。
李明远收拾完桌上的文件,正准备出门,我叫住了他。
“施柳是谁?”
我问。
李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位置。
施柳己经不在那里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新来的组员。”
李明远说。
“和你一样。”
然后他走了。
我在会议室里又站了一会儿,想着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的蓝衣女孩。
她在那个角落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像是一个影子。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林小满还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低着头画画。
我走过去,想问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但当我走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画。
那是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的,井口用石板盖着,周围画着几棵枯树。
井沿上站着六个小人,手拉着手,像是某种游戏。
最旁边那个小人的脸被涂黑了。
涂得很重,黑得像是一个洞。
我正想开口问,林小满突然合上了画本。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愣在原地。
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空。
像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大洞。
“你看到了?”
她问。
我点头。
“别看了。”
她说完,站起身,从我身边走过。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没有踩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户外面轻轻地说着什么。
我突然想起李明远的话。
“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而那六个站在井沿上的小人,又代表着什么?
我的传呼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还是那西个字。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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