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被睿王府扫地出门的第三个月。
我在江南遇到了睿王霍廷敬。
“挺有手段。”
看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如是评价。
次日，他的心腹敲响了我家的柴门。
给我带来一箱金银财宝和一位安胎的稳婆。
“睿王殿下说了，你若执意要生下他的孩子，可为你在睿王府外购置一套房产。”
“他保你衣食无忧。
可只有一点，绝不可叫王妃知道。”
我谢绝了那箱财宝，笑了笑：“您误会了，这是我和我夫君的孩子。”
“和睿王殿下，没有任何关系。”
01江南的春不如北方冷，但终究是有凉意顺着门缝溜进来。
我就要关门，却被吴辰拦住。
他是霍廷敬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最是细致：“沈乔姑娘这肚子，瞧着月份不大。”
稳婆接茬：“大约摸是三个月的肚子。”
他笑了，若有所指：“正是姑娘离开睿王府的时候。”
手把在门框上，我合不上。
“我有和我夫君的婚契。”
我辩解。
吴辰却置若未闻，依旧顽固地立在我家门前。
我越过他，雪地里那辆华贵的马车。
马车的窗帘被微微掀开一角。
我看过去，和一双深邃熟悉的眸子对视。
叹了口气，我提高音量：“我说了。”
“这是我与我夫君的孩子，与睿王殿下，毫无关系。”
是。
我曾怀过霍廷敬的孩子。
那是我当他侍女的第八年。
十二岁那年，母国沦陷，我没入大梁国皇宫为婢，遇到了年仅十岁的他。
那时他还被过继给端妃，是个没有母族撑腰，人人可欺的皇子。
深宫艰险，一个异国婢女，一个落魄皇子，相依为命了一年又一年。
他握住我的手发誓：“阿姊，待我长大，我们便远走高飞。”
可我没等来那天。
第五年，盛宠不衰的端妃死了儿子，他被过继到端妃膝下。
第八年，他平乱有功，被封了睿王，出宫立府。
他将我带出了宫，以侍女的身份。
“阿姊，父皇若是知道我纳一个有异族血脉的女子为妾，定会对我心生不满。”
“你乖些，我会好好待你。”
我垂眸，才知道那远走高飞地誓言成了奢望。
而他不愿意给我妻子的名分，甚至连纳我为妾，都要思虑再三。
可我无处可去了。
只留在他身边，以侍女的身份干着侍妾的事。
第一个发现我怀孕的是端妃。
她来府上看望霍廷敬，他尚未下朝。
我在旁伺候时闻到了她身上的幽香，竟控制不住呕了出来。
把出喜脉的那一刻，端妃语气沉沉：“沈乔，我以为你是有分寸的人。”
那也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被罚跪在了无遮无挡的青石板上。
霍廷敬赶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拢在我身上：“你怎的惹了母妃生气？我去同她说。”
半刻钟后，他出来了。
“你怀孕了？”那年他十八岁，眉眼间已然有了他父皇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抬头看他，眼里是天真的希冀。
他却没有扶起我，只冷哼一声：“好手段。”
而后甩开我拽住他衣袍地手，走了。
我愣住了，不懂他说的“好手段”，是什么手段。
冻到快要昏迷时，我隐约听见有人交谈。
“这沈乔平日里看着受宠，怎么睿王殿下舍得让她跪这么久？”又有人回答：“这你就不知道了！睿王怎么可能让他的长子是个有异族血脉的杂种？沈乔也是天真，真以为怀了王爷的孩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再者说，近日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退婚，你可知女方是谁？”我强撑着意志，听了下去。
“是左相家的云锦云娘子。
有人说，睿王的书房里，私藏了上百张她的画像！”“云锦娘子曾说过，她的夫婿绝不可纳妾。
这不，她那未婚夫婿婚前养了外室，云家二话不说退了婚。”
“要在退婚前，身前肚子里的孩子兴许还有些活路。
可现在睿王殿下一颗心扑在云姑娘身上，哪里还能顾得上她？”原来如此。
我笑了。
下腹传来剧痛，我模糊地看到猩红的液体再地面上蔓延开来。
眼皮好沉，终究是眼前一黑。
昏了过去。
02吴辰走了。
走前还不忘敲打我：“睿王妃也同睿王下了江南。
沈姑娘，您知道分寸的。”
“莫去打扰。”
我懒得争辩，点了点头。
其实他真是多虑，我与夫君不过是云游时路过江南。
从未想过会遇到他。
说什么打扰。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在他松手的一瞬间，不留情面的将门关了起来。
那箱子金玉珠宝也被我一并关在门外。
可我不去打扰，有人却不想见我如意。
那日我从街上买了豆腐回来，打开门便看到了一满头珠钗，衣着华贵的女子。
是云锦。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她打翻了我买来的豆腐，一巴掌就要扇到我的脸上。
我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对视。
“睿王妃，请自重。”
她大约也没想到我会反抗，很是愣了一瞬。
也是。
毕竟当面年她与霍廷敬圆房，叫我在外面守夜，我都会答应。
云锦见我的第一面，便看出了霍廷敬待我不同。
“我瞧着她不爽利，找个人发卖了吧！”那时她尚且没有嫁入睿王府，但早已端起了睿王妃的架子。
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霍廷敬。
他也在看我，眼里的为难和我小产那日一模一样。
小产后醒来，床边是紧握着我手的霍廷敬。
他满眼心疼：“阿姊，我现在是生不由己，逢场作戏。”
“待我登上那个位置，定许你无限风光。”
“你等等。”
他阴晴不定，变化多端。
我已然分不清他说的是假话真话。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我没等来什么无限风光，倒是等来了他与云锦的婚讯。
最终，他只是蹙眉，牵过云锦的手安抚：“锦锦何必与她一个婢女计较？”云锦噘着嘴：“霍廷敬，你可别忘了！你十二岁那年被你八皇兄推下水，是我跳下去救了你。”
“现如今我不过是想发卖个婢女，你都不要我如意？”我一愣。
原来那天时云锦救了他。
可他那天发了高烧，几近昏厥。
是我夜以继日照顾了他一夜又一夜。
也是我，为了他去尚药局偷药，被打得皮开肉绽。
如今，只要下雨，我的后腰还会隐约作痛。
那时候他扑过去护住我，撕心裂肺地求管事的女官饶我一命。
可这般种种，他似乎已然遗忘。
只顾得哄云锦：“锦锦说的是。
可她伺候我惯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替她，锦锦宽限些时日可好？”我看着那张俊美依旧的脸，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心脏泛起一阵阵酸意，我低头，忍住了。
云锦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番，大概也觉得我面黄肌瘦，又人老珠黄，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
便允了。
可还是要给我个下马威。
“会伺候是吧？正好三日后我与廷敬新婚夜缺个守夜的，就你来吧。”
03大婚那晚。
婚房内红烛罗帐，灯火通明。
我守在门外，碰着早就冷透的手炉听了一夜。
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次日，我为霍廷敬更衣，想与他说这事。
刚要开口，他却在我耳边低声言语：“阿姊，我明日送你出府。”
我抬头看他。
他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我给你置办了宅院。”
“等过几日，我会去看你。”
他像是拿捏什么玩意儿一般捏了捏我的耳垂，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赐一般。
又是等。
我刚要说些什么。
床帐内传来云锦娇媚的声音：“廷敬，你来扶我，腰好疼。”
霍廷敬便去了，没再看我一眼。
我本想着无所谓了。
我找个机会溜了便是。
可偏偏有人不让我如意。
在睿王府的最后一夜，我身体泛起高热。
莫名的痒意像是千百只蚂蚁，侵蚀着我的理智。
身上一凉，我感受到外袍被人解开。
我勉强睁眼，身上匍匐着的，是个陌生的男人。
尖嘴猴腮，脸上是不怀好意的淫笑。
“我这马夫，也是有机会和高高在上的睿王享用同一个女人了！”我疯狂挣扎，咬破自己的舌头逼着自己清醒。
用枕边的发簪狠狠刺向男人后夺门冲了出去。
我凭着本能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跑到熟悉的房间，看到熟悉的身影。
“廷敬……”我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他的怀里。
他摸到我滚烫的身体，似有错愕，脸上是不赞成的神色：“本王说了让你等些时日，你何故使这些手段，叫我难做？”可面对我情动的身体，却仍是将我拥进了怀里。
贴上他冰冷的唇时，房门被人猛得撞开了。
“大胆贱婢！本王妃与王爷成婚第一日，就敢勾引王爷！来人呐！拖下去！”云锦身边的嬷嬷像是拖个什么死物一般，把我拖了下去。
“把她扒光了扔到大街上去，本王妃要叫所有人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我疯狂摇头，求助的目光看向霍廷敬。
“不是，不是！我被人下药了！”霍廷敬眉眼间闪过不忍，欲言又止。
看着我通红的眼和散乱的发髻衣裳，最终也只是说：“给她留着颜面吧。”
云锦洋洋得意地看向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廷敬，你就是心太软。”
“也罢，同为女人，我也不为难你。
给她留个里衣，什么都不准带，赶出府去！”我震惊地看向霍廷敬，他启唇，无声地吐出二字：等我。
又是等。
可我已不愿再等。
大雪纷飞，我拢了拢单薄的里衣，无视路人的频频侧目。
一步一步，朝都城门外走去。
04云锦抽出被我握住的手，目光移到了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来人，给我把这贱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打到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为止。”
此言一出，她身后两个粗壮的嬷嬷朝我靠了过来。
我捂紧肚子，步步后退：“你疯了？！这根本不是霍廷敬的孩子！！！”她却不信。
我见状不妙，拔腿要跑。
却抵不过那两个嬷嬷。
又粗又长的板子高高抬起，我死死闭上眼。
就在板子将要落下时，柴门被猛的踹开：“谁敢！！！”我被人猛的抱起，护在怀里。
我抬头，是霍廷敬。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木香，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他替我挡下尚药局女官的责打时，也是这样将我紧紧护住。
“王爷？”嬷嬷们吓得跪了一地。
云锦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她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廷敬？你这是做什么？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勾引你的？你……”“够了。”
霍廷敬打断她，目光沉沉：“回马车上去。”
云锦愣住了。
她大概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廷敬……”“本王说，回马车上去。”
云锦的脸色白了又白。
最终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甩袖离去。
柴门被带上，屋子里只剩我和霍廷敬。
他松开我，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神情复杂。
我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吴辰说你拒绝了那些东西。”
“为什么？”我懒得解释，只淡淡道：“那不是你的孩子。”
他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阿姊，这几日，我派人盯着你这院子。”
我心里一紧。
“没有男人进出过。”
他一步步走近我：“你若真嫁了人，你丈夫呢？”我稳了稳心神：“去临镇给我买荔枝了。”
他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头看我：“阿姊，莫要嘴硬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这趟下江南，就是为了看望在江南养病的父皇。”
“就在今日，父皇已经定了我为储君，不日便会昭告天下。”
“你同我回去，我给你平妻的位置。
待我登基，你就是唯一的皇后。”
我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门外。
他像是料到我心中所想，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云家已经没用了。”
“待本王登基，便是天道王法，谁能左右本王的决定？”我抬头看他，眼里却不是他料想的惊喜。
只有深深的厌恶和疏离。
原来他于云锦，竟然也没有半分真情。
每一步都是权衡利弊，再三取舍。
他似是被我的眼神刺到，僵了僵，偏过头去躲开我的视线。
“你同我回去……”只强硬的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我不要！”我死死挣扎，却挣脱不开。
离柴门还有三步距离，柴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乔，我回来了。”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我回头，看见来人，眼眶顿时热了。
霍廷敬却是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来者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提着一篮子荔枝，肩上还落着些许雪花。
他看见霍廷敬，也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九皇弟，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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