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鹿溪,今年二十三岁,是十里八乡最后一个嫁进美人村的新娘。说“嫁”不准确,
我是被买进来的。三万块钱,我后爹收的。我亲娘跪在泥地里哭了半宿,后爹一脚踹开她,
说:“哭什么哭?美人村的男人个个俊俏,她过去是享福的。”这话倒不假。
美人村的男人确实生得好看,眉目如画,身姿挺拔,十里八乡的姑娘做梦都想嫁进来。
可奇怪的是,嫁进去的姑娘,没有一个再出来过。一个都没有。我是第六个。
1迎亲的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在前面晃荡。
提灯笼的是个老婆子,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她走一步,嘴里就念叨一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嫂子,别怕。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在我身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他叫陈小舟,是来接亲的人里唯一跟我搭话的。“我们村规矩多,你记着几样就行。
”他压低声音,“天黑之后不要出门,村西头的井不要去,还有——”他顿了顿,
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别吃祠堂里的供果。”我想问为什么,
前头的老婆子猛地回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小舟。小舟立刻闭了嘴,垂下头,
乖顺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老婆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摇摇晃晃,
照出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屋脊。美人村的房子全是老式的砖瓦房,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
像一只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村子三面环山,一面绕水,进村只有一条石板路,
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路的尽头站着一排男人。他们确实好看。领头那个三十来岁,
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面容清隽,下颌线条利落,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他站在那里,
月光打在他身上,像一幅画。“沈姑娘,一路辛苦。”他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玉,
“我是村长,陈伯安。”我攥紧了衣角,没说话。陈伯安也不介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跟着他往前走,经过那群男人身边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
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甜腻腻的、像腐烂水果的气味。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些男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纹丝不动。他们的眼睛漆黑,
瞳孔大得有些不正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我打了个寒噤。
陈小舟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我身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小片生姜。“含着,”他极快地低声说,“压压味儿。
”我没来得及问“压什么味儿”,他已经退后两步,重新混进了人群里。我把姜片放进嘴里。
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鼻腔,那股甜腻的腐味果然淡了。村长把我领到一间院子前。院子不大,
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艳艳的石榴花在夜色里像一簇簇小火苗。
“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陈伯安说,“你先歇着,明天一早,去祠堂上香认祖。”“认祖?
”“嫁进美人村的媳妇,都要认祖。这是规矩。”他说“规矩”两个字时,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看到他身后的那些男人,
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期待、狂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饥渴。
像饿久了的人看到食物。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门框。陈伯安又笑了,
这次笑容里多了些东西:“沈姑娘别怕,美人村对待媳妇,一向很好。”他说完转身离去,
男人们像潮水一样跟着他退走了。石板路上响起一片脚步声,整齐得不像人走路,
倒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我猛地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拖了张桌子顶住。然后我蹲在地上,
把嘴里的姜片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房间里很安静。一盏煤油灯搁在八仙桌上,
火苗微微跳动。我打量四周——床是雕花的老式拔步床,柜子是红木的,
连桌上的茶壶都是细白瓷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讲究,可每一样东西都透着旧,
像从棺材里扒出来重新擦亮的。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被褥底下压着一件红色的嫁衣,
大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嫁衣旁边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鞋头各缀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我拿起嫁衣,一张纸条从折叠的衣缝里飘落下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别穿。穿上就脱不下来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门闩还在,桌子还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那这张纸条是谁放的?
前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吗?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听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2那声笑很短,
短到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紧接着,石榴树的枝叶簌簌响了几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跳下来。我屏住呼吸,摸黑爬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很厚,
闷得我喘不过气。可我不敢掀开,总觉得一掀开,就会看到床前站着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窒息和恐惧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我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
“咚——咚——咚——”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我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我掀开被子,发现那件红嫁衣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叠好放在了床头。
我明明记得昨晚把它丢在地上的。我盯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陈小舟。他端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站在石榴树下,
晨光打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像一夜没睡。
“嫂子,早饭。”他把托盘递过来。我接过托盘,犹豫了一下,问:“小舟,
这院子之前住的是谁?”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上一个嫂子。
”“她叫什么?”“林小曼。”“她现在在哪?”陈小舟没回答。他抬起头,
看着我身后的房间,目光落在那个柜子上。“嫂子,那件衣服,你不要穿。”“我知道。
”我把昨晚发现纸条的事告诉他,“纸条是你留的吗?”他摇了摇头。“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上一个嫂子也收到过一样的纸条。她也没穿。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陈小舟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迅速退后两步,脸上那种沉重的表情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少年人该有的明朗笑容。
“嫂子,粥趁热喝,凉了就腥了。”他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端着粥回到屋里,拿起勺子搅了搅。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
看不出里面加了什么。我想起陈小舟说的“凉了就腥了”,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鱼腥,也不是肉腥,而是一种更奇怪的腥——像血。我把粥倒进了床底下的夜壶里。
上午,村长陈伯安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
像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如果不是昨晚那些诡异的细节,
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嫁了个不错的地方。“沈姑娘,该去祠堂了。”我跟他走出院子。
白天的美人村和夜晚判若两个世界——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鸡犬相闻,
几个老妇人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笑着点头打招呼。她们的脸上满是慈祥,
和昨晚那个阴森的老婆子完全不同。村子的布局很奇怪。
所有的房子都围着中间一个巨大的祠堂建造,祠堂是全村最高的建筑,青砖垒到三层楼高,
屋顶铺着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祠堂的大门是朱红色的,
门上钉着两排铜钉,每颗铜钉都磨得锃亮,像是被人天天摸过。门口蹲着两只石兽,
不是常见的狮子,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动物——羊身人面,虎齿人爪,张着大嘴,
像是在嚎叫。“这是饕餮。”陈伯安见我盯着石兽看,解释道,“我们村供奉的祖先。
”饕餮?那不是传说中的凶兽吗?我没来得及细想,陈伯安已经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活的生物被撕裂了。一股阴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腻腐味。我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姜片,却发现出门时忘了带。祠堂里很暗,
只有神龛前的两根蜡烛在燃烧。烛火是绿色的。神龛里供着的不是牌位,也不是画像,
而是一面镜子。一面巨大的铜镜,大约有一人高,镜面磨得极亮,
可照出来的东西却带着一层淡淡的铜锈色。我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脸色苍白,
嘴唇发紫,像一具溺水浮上来的尸体。“跪下。”陈伯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变得冰冷而威严。我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不是我想跪,
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按下去的。我扭头看,身后空无一人,
可肩膀上的重量真实得可怕,沉甸甸的,像两只手。“美人村的媳妇,都要经过祖灵的认可。
”陈伯安站在我身后,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祖灵在铜镜中看着你,
如果你能被它接受,你就能留在村里。如果不能——”他没说下去。我盯着铜镜。镜子里,
我的身后渐渐浮现出别的东西——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一团浓稠的黑色,
那黑色慢慢凝聚,变成一个人的形状。那人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
近到几乎贴上了我的后背。可我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我猛地回头——空的。再看向铜镜,
那个人还在。他很高,比陈伯安还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面容模糊,
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像蛇,又像传说中的——龙。
不,不是龙。龙的眼睛是威严的,而这双眼睛是贪婪的,赤裸裸的,像在看一块肉。
它在看我。它真的在看我。那双血红色的竖瞳缓缓移动,从我的脸扫到脖子,
从脖子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腰肢。它在打量我,评估我,像屠夫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
然后,它笑了。我看不清它的嘴,可我知道它在笑。因为镜子里我的身后,那张模糊的脸上,
嘴角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又尖又长,
一排排一层层,像鲨鱼的牙床。我想尖叫,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肩膀上的重量骤然加重,我被压得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磕出了血。
血流到砖缝里,砖缝里冒出一缕缕黑烟。黑烟升起来,被铜镜吸了进去。
镜子里那个东西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我的血。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
“第三个了……今年第三个了……今年的收成不错……”陈伯安在我身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语气恢复了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欣喜:“祖灵接受你了。沈姑娘,从今天起,
你就是美人村正式的媳妇了。”他伸手扶我起来。我的腿软得像面条,
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才勉强站稳。我再次看向铜镜,镜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我自己的脸——比刚才更白,嘴唇更紫,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回去休息吧。”陈伯安说,“晚上村里给你办接风宴。”我被两个妇人搀着回了院子。
一路上,我看到了村里的其他女人。她们在井边打水,在门口择菜,在巷子里哄孩子。
她们都穿着朴素的衣裳,面容平静,看起来和普通村妇没什么两样。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们所有人,长得都很像。不是五官一模一样的那种像,
而是气质、神态、甚至走路的姿势都惊人地相似。她们都微微低着头,肩膀内收,步伐细碎,
像一群被驯化了的动物。而且,她们都很瘦。瘦得颧骨突出,锁骨嶙峋,
手腕细得像干枯的树枝。搀着我的两个妇人也是这样。隔着衣服,
我能感觉到她们的手臂硬邦邦的,不是肌肉的那种硬,
而是骨头贴着皮肤的那种硬——她们身上几乎没有肉。“嫂子,你太瘦了。
”左边的妇人开口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要多吃点,养胖了才好。
”“养胖了才好……”右边的妇人也跟着念叨,像回声一样。
我不知道“养胖了才好”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关心,
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狂热的热切。像农人看着田里的庄稼,盼着它快点长熟,好开镰收割。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回到院子,我关上门,把柜子里那件红嫁衣翻了出来。
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针脚、布料、衬里。在嫁衣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什么东西。
我用剪刀剪开衬里,里面掉出一撮头发。不是一缕,是一撮,用红绳扎着,大约有十几根。
头发很长,发尾有些分叉,像是从一个活人头上剪下来的。我把头发凑到光线下看。
不是黑色的,是棕褐色的,带着一点干枯的黄色。是染过的头发。上一个住在这里的林小曼,
是染了头发的时髦姑娘。我攥着那撮头发,手指发抖。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嫂子,
嫂子!”是陈小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你开开门,我有东西给你。”我打开门,
陈小舟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我问。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沉甸甸的,
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你今晚别去接风宴。”他急促地说,“你装病,
装头疼,装肚子疼,什么都行,就是别去。”“为什么?”“因为接风宴上的东西,
你不能吃。”“什么东西?”他咬着嘴唇,挣扎了很久,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小舟,”我抓住他的手腕,“你告诉我真相,林小曼到底怎么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她跑了。”“跑了?”“嫁进来的第三个晚上,
她跑了。我帮她跑的。我给她画了地图,告诉她后山有一条小路能翻出去。她跑了,
跑出去了——”他忽然住了嘴。因为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很密,
像有很多双脚同时在石板路上走过。陈小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
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来不及了。她们来了。”门被推开了。两个妇人站在门口,
就是刚才搀我回来的那两个。她们手里端着一套衣服——不是那件红嫁衣,
而是一件藕粉色的新衣裳,料子很软,像是丝绸的。“嫂子,该换衣裳了。
”左边的妇人笑着说,“晚上的接风宴,全村人都等着见你呢。”她的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
慈祥、温和、无懈可击。可我现在看出来了——那笑容不是长在脸上的,是画上去的。
就像祠堂里的铜镜,表面光可鉴人,底下全是锈。“我有点不舒服——”我开口说。
“不舒服也要去。”右边的妇人打断了我,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祖灵点了你的名,你不去,会出事的。”“出什么事?”两个妇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陈小舟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我深吸一口气。“我去。
”3接风宴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几十张八仙桌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过道,
直通祠堂的大门。每张桌上都铺着白布,白布上摆满了碗碟。碗碟是青花瓷的,花纹古朴,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全村的人都来了。男人坐在左边,女人坐在右边,中间隔着过道。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排排泥塑。
我换上了那件藕粉色的衣裳,被两个妇人领着,从过道中间走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
男人们的目光贪婪而饥渴,女人们的目光麻木而空洞。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们面前的桌上没有碗筷,只有一杯茶。她们不吃东西?
我被安排在最前面的位置,紧挨着祠堂大门。我的对面坐着陈伯安,
他身边坐着村里其他几个年长的男人。陈小舟坐在最末位,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伯安站起来,举起酒杯。“今天,我们美人村迎来了第六位新娘。祖灵庇佑,香火绵延。
来,大家敬沈姑娘一杯。”所有人举起酒杯,齐刷刷地一饮而尽。连女人也端起了茶杯,
抿了一口。然后是上菜。一道道菜从祠堂里面端出来,端菜的是几个半大孩子,
男孩女孩都有,最大不过十二三岁。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菜很丰盛。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可我没有胃口。不只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些菜散发出的香味里,
混杂着那股甜腻的腐味。越是靠近祠堂大门端出来的菜,腐味越重。
陈伯安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沈姑娘,吃。别客气。”我看着那块排骨。
酱色的肉裹着浓稠的汁,看起来和普通排骨没什么两样。可我用筷子拨开肉,
看到了骨头——那不是猪骨。猪骨是粗壮的,而这个骨头细长弯曲,像——像人的手指骨。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了?”陈伯安微笑着问,笑容和煦如春风。
“我……不太喜欢吃排骨。”“那吃鱼。”他殷勤地夹了一块鱼肉给我。鱼肉雪白细嫩,
刺已经剔干净了。可我看着那块鱼肉,总觉得它不应该长在鱼身上。“沈姑娘,
”陈伯安放下筷子,笑容不变,“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没有。”“那就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美人村的规矩很简单——对媳妇好,媳妇也对村子好。你安心住下,
吃好喝好,把身体养好,就是对村子最大的贡献。”“养好身体之后呢?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就不会发现。“之后?
”他笑了笑,“之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所有人齐声回答,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没有吃任何东西。趁人不注意,
我把碗里的菜都倒进了袖子里——这件藕粉色的衣裳袖子很宽大,
倒进去的东西被绸缎兜住了,看不出异样。宴席进行到一半,月亮升到了祠堂的屋脊上。
陈伯安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前,面朝众人,张开双臂。“时辰到了。请祖灵享用祭品。
”所有的男人同时站了起来。所有的女人同时低下了头。然后,
我看到了我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那些女人——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开始脱衣服。
不是一件一件地脱,而是像蜕皮一样,整件衣裳从身上滑落,露出她们的身体。
她们的肚子上都有一个大口子。不是伤口,是口子。像嘴巴一样的口子,
竖着裂开在肚脐下方,边缘长着一圈细密的牙齿,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那些口子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饥饿的幼鸟张着嘴等待喂食。男人们端起桌上的菜,
走到女人面前,把菜倒进了那些“嘴巴”里。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所有的菜都被那些肚子上的口子吞了进去,没有咀嚼,
没有吞咽,直接就消失了。可那些“嘴巴”还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切。它们还没吃饱。陈伯安转过身,看着我。“沈姑娘,”他的声音依然温润如玉,
“该你了。”我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村子,这是养殖场。女人是容器,是饲料,
是给“祖灵”培育祭品的器皿。她们被喂食,被养胖,
然后——然后肚子上的口子会把吃进去的东西转化成另一种“养分”,供给祠堂里的祖灵。
而嫁进来的新娘,就是最新的“饲料桶”。“不——”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
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陈伯安的笑容消失了。“沈姑娘,祖灵点了你的名。
这是你的福气。”“什么福气?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是第六个。
”陈伯安的声音变冷了,“前面五个,一开始也这么说。”他拍了拍手。
两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他们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手。
“放开我!”“别怕,不疼的。”陈伯安走过来,伸手抚摸我的肚子,
指尖在我腹部轻轻划了一圈,“就是开一个小口子,很快就好。”他的指甲很长,
修剪得整整齐齐,可指尖是黑色的,像淤血。我拼命挣扎,可那两个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被按倒在地上,衣裳被掀开,冰凉的空气贴上我的肚皮。陈伯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
刀不大,像裁纸刀,可刀刃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别动,很快。
”刀刃贴上我的皮肤,冰凉的,尖锐的——“住手!”一声大喊划破了夜空。
陈小舟从座位上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燃烧的木棍——是从宴席上的火盆里抽出来的。
他挥舞着木棍,火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小舟!”陈伯安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你不能这么做!”陈小舟挡在我面前,声音在发抖,可他站得很直,“她是人,
不是祭品!”“她嫁进了美人村,就是美人村的人。美人村的人,都要侍奉祖灵。
”“那为什么只让女人侍奉?”陈小舟的声音越来越高,“为什么你们男人不用开肚子?
为什么你们的桌上摆着碗筷,女人面前只有一杯茶?”陈伯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杀意。“小舟,你今年十六了。我以为你已经懂事了。
”“我懂。”陈小舟举着木棍的手在发抖,火焰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太懂了。
我妈就是这样死的。她肚子上的口子越开越大,吃多少都填不满,最后整个人都被吸干了,
只剩一层皮。”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在火光中闪着光。“她才三十二岁。她死的时候,
只剩六十斤。”在场的女人们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可我看到,
有几个女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你妈的福气。”陈伯安冷冷地说,
“她的肉身献给了祖灵,灵魂得以永生。”“狗屁!”陈小舟吼道,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是在害怕!是在痛苦!不是什么狗屁福气!
”陈伯安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把小舟带下去。”几个男人上前,
轻而易举地夺下了陈小舟手里的木棍。他们抓住他的四肢,把他抬了起来。陈小舟拼命挣扎,
可他的力气在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嫂子!跑!”他被抬走的时候拼命朝我喊,
“后山!小路!我画的地图在——”一个男人捂住了他的嘴。陈小舟被拖走了,
消失在黑暗中。空地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陈伯安转过身,重新面对我。
他手里的小刀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沈姑娘,我们继续。”4我被按在地上,
刀刃贴着肚皮,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直。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
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从祠堂里面传出来的。那面铜镜在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拼命撞击。陈伯安的动作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祠堂,
第六个新娘铜镜陈伯安_《第六个新娘》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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