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点的客人城中村的夜里头,也就这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日光灯管有时候嗡嗡响,
像蚊子叫唤,叶知秋听惯了,反倒觉得安静。
他把最后一排过期货扫进购物篮——三明治过期两天,饭团过期一天,
还有两盒酸奶明天到期。这些得下架,不然检查组来了要扣钱。门叮咚一声。
叶知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这个点来的,要么是喝完酒找水解渴的,
要么是饿得睡不着出来觅食的,要么就是那些不想回家的人。进来的是个女人。灰色连帽衫,
帽子扣在头上,压得贼低,只露出个下巴尖儿。那下巴白得有点不正常,
像是好些天没见过太阳。她从货架中间穿过去,径直走到冷柜前头,拉开玻璃门,
拿了一瓶矿泉水——就是最便宜那种,一块五一瓶,跟不要钱似的。
叶知秋站在收银台后头等着。他把扫码枪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那女人在冷柜那儿站着,没动。一般人来买水,拿了就走,顶多瞅两眼旁边的饮料。她不,
她就那么站着,面朝货架,嘴巴在动。隔得太远,听不清念叨啥,但嘴唇确实在动,
一张一合,像数数,又像跟人说话。叶知秋看了眼监控屏幕——七个画面切来切去,
其中一个是冷柜上方的镜头,正好对着那女人的后脑勺。他扫了眼时间记录,
发现个事儿:这女人站的位置,跟之前几天晚上一模一样。不对,应该说,这女人来的时间,
跟之前几天晚上一模一样。叶知秋在脑子里过了下——周一凌晨两点五十七,
她在;周二凌晨两点五十八,她在;周三凌晨两点五十六,她在。今天周六,又是这个点。
第七天了。女人终于动了。她拿着那瓶水走过来,帽檐还是压得低,只能看见嘴和下巴。
她把水放收银台上,手往回缩的时候,叶知秋看见她右手虎口有道疤,结了痂,弯弯的,
像个月牙儿。“四块五。”叶知秋扫码,报数。女人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钢镚儿居多,在台上数了四块五,推过来。她的手也白,白得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叶知秋把钱收进抽屉,抬头想说句慢走,那女人已经转身走了。门叮咚一声,
外头的夜风灌进来一股,带着点下水道的味儿和烧烤摊收摊后的炭火气。门关上,
便利店又剩他一个人。叶知秋站了会儿,拿起那瓶水看了看——就是普通矿泉水,
生产日期上个月的,没啥特别。他把水放一边,调出监控回放。画面里,
那女人站在冷柜前头,面朝货架,嘴在动。叶知秋把声音调到最大,
只有冷柜嗡嗡的响动和远处偶尔过车的杂音,听不清她说话。他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数了数,
她嘴动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拿水,付钱,走人。七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
同一个动作。叶知秋点了根烟,靠在收银台后头的墙上抽。店里不能抽烟,店长规定过,
抓到一次扣五十。但这个点没人,烟味儿散得快,天亮前就没了。他吸一口,吐出来,
看着烟雾在日光灯下头打旋儿。他想起老周说的话。老周是环卫工,
每天凌晨四点来店里热饭,有时候会跟他唠两句。前两天老周说,最近这片儿不太平,
有几个人失踪了,都是晚上出门没回来的。
叶知秋当时没往心里去——这城中村每年都有人失踪,有的是跑路了,有的是进去了,
有的是不想让家里人找着,真出事的没几个。但今天早上天亮前,
他刷手机的时候看见条推送:又一名夜跑者失踪,最后监控画面在便利店附近。
叶知秋把烟掐灭,扔进脚底下的易拉罐里——那是他自制的烟灰缸,一个空的可乐罐,
剪开一半,平时藏在收银台下面。他又看了眼监控回放,把画面定格在那女人侧脸的瞬间。
帽檐遮着,看不清脸。但下巴那块儿,有颗很小的痣。门叮咚一声。叶知秋抬头,
这回进来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件脏兮兮的工装,脸上带着熬夜的油光。他直奔货架,
拿了两包泡面,一袋火腿肠,又拿了两瓶啤酒,抱到收银台上。“加班?”叶知秋扫码。
“加个屁,”男的打了个哈欠,“打游戏忘了时间,饿得睡不着。媳妇儿管得严,
不让屯吃的,只能出来买。”叶知秋笑笑,没接话。他把东西装袋子里,报了价。
男的扫码付款,拎起袋子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哎,你晚上一个人,不害怕?
”“怕啥?”“我听说最近这片儿不太平,好几个失踪的,都是晚上。”男的压低声音,
“警察都来调查过,问我们这些住户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叶知秋想起那穿连帽衫的女人,
但没说。“没啥可怕的,店里头有监控,外面有路灯。”“那倒也是。”男的点点头,
拎着袋子走了。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了。叶知秋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距离老周来还有一个多小时,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他把手机充上电,
翻开一本旧书——是前一个店员留下的,叫《夜班生存指南》,写得挺扯,但打发时间还行。
书翻到第三十七页,讲的是怎么在夜班时保持清醒——喝咖啡,吃东西,跟顾客聊天,
实在不行就掐自己大腿。叶知秋试过,掐大腿没用,他已经掐麻木了。他又想起那女人。
七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同一动作。这是巧合还是啥?
叶知秋见过很多夜班顾客——有天天来买烟的,有三天两头来买酒的,
有每周固定时间来买某个牌子的卫生巾的。但像这样,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
买一瓶最便宜的水,对着货架念叨三分钟,然后走人的,他还真没见过。关键是,
她念叨啥呢?叶知秋站起身,走到冷柜前头,站在那女人每晚站的位置。他面朝货架,
看见的是各种饮料——可乐、雪碧、冰红茶、脉动、红牛、矿泉水。矿泉水那一排,
最便宜的那种在最下头,得弯腰才能拿到。他试着动了动嘴,假装在说话,
但不知道自己能说啥。“你好?”“晚上好?”“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还好吗?
”都不对。叶知秋站了三分钟,啥也没感觉出来。他回到收银台,
又看了眼监控——画面里那女人的侧脸,下巴那颗痣,还有虎口那道月牙形的疤。
门叮咚一声。叶知秋抬头,这回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二十出头,勾肩搭背,身上带着酒气。
女的直奔卫生间,男的晃悠到收银台前头,要买避孕套。“有那个吗?”男的挤挤眼。
叶知秋从柜台里拿出一盒,放台上。男的扫码付款,把盒子揣兜里,又买了瓶水。
等女的出来,俩人搂着走了。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了。
叶知秋把刚才那女人买的水从旁边拿过来,对着灯看了看——瓶子透明,水清澈,没啥特别。
他把瓶子翻过来,看见瓶身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是便利店自己的价格签,
写着“1.5元”。但价格签下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他仔细看,
发现那是一行手写的数字,用圆珠笔写的,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03:17。是时间。
叶知秋愣了一下,把瓶子放下,又拿起看。确实是手写的,03:17,字体歪歪扭扭,
像是写得急,又像是手抖。他把瓶子放一边,想了想,又拿起来看——这个时间代表啥?
是她买水的时间?但她是凌晨两点五十七进来的,三点整付完钱走的,03:17是啥?
叶知秋掏出手机,查了查这几天的失踪新闻。第一条,上周一,失踪者是个外卖员,
最后出现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左右,地点在城中村附近。第二条,上周三,
失踪者是个下夜班的护士,最后出现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左右,地点也在附近。第三条,
上周五,失踪者是个夜跑的人,最后出现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左右。今天这条,夜跑者,
最后监控画面在便利店附近,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叶知秋盯着手里的瓶子,
那行数字像是突然变大了一样,扎眼得很。03:17,跟今天失踪者最后出现的时间,
几乎对得上。他把瓶子放回收银台下面,没扔。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女人是谁?
她为啥每天凌晨三点来?瓶子上写的时间是啥意思?跟她念叨的有关系吗?门叮咚一声。
叶知秋抬头,是送快递的老王。老王推着个平板车进来,车上堆着十几个包裹,
是准备天亮前送到各个代收点的。他满脸油汗,进门就喊热。“叶儿,给我拿瓶冰的,快。
”叶知秋从冷柜拿了瓶水,递过去。老王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这才缓过劲儿来。
“妈的,这鬼天气,才几月份就热成这样。”老王抹抹嘴,掏钱。“今天咋这么早?
”叶知秋问。“活儿多,早点干完早点歇。”老王把钱拍台上,瞅了眼墙上的钟,
“都快四点了,你这一夜熬得够呛吧?”“还行。”“还行?”老王笑笑,
“你小子就是嘴硬。我在你这岁数的时候,熬一夜跟玩儿似的,现在不行了,
过了十二点就困得睁不开眼。”叶知秋笑笑,没接话。他把钱收进抽屉,犹豫了下,
开口问:“老王,你天天在这片儿跑,见过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女人没?
天天凌晨三点左右在这附近转悠。”老王想了想,摇头:“穿灰衣服的多,
但凌晨三点出来的,我没见过。咋了?”“没啥,就是有顾客这个点来买东西,随口问问。
”“那你得小心点,”老王压低声音,“最近这片儿不太平,好几个失踪的,都是晚上。
我听人说,可能是有人专门盯夜间的独行客。”叶知秋点点头,没再问。老王把水喝完,
推着平板车走了。门关上,店里又剩他一个人。天快亮的时候,老周来了。
还是那身橘黄色的环卫工装,还是那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扫帚和簸箕。他把车停在门口,
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叶儿,帮我热一下。”叶知秋接过保温桶,
打开盖子看了看——米饭,炒青菜,两块红烧肉。他把桶放进微波炉,定好时间,
回头看了眼老周。老周坐在靠窗的那张塑料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叶知秋递过去一根烟,他接了,点上,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头飘散,
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叶知秋看见老周心口的位置,有根灰色的线。那线比上周粗了一圈,
线头扎进皮肉的地方隐隐发黑,像是有啥东西在往里钻。
这是他那个说不清的能力——能看见人心上的线。有的人线细,有的人线粗;有的人线亮,
有的人线暗;有的人线顺,有的人线乱。老周的线,以前是灰白色的,最近越来越灰,
越来越黑,线头也越扎越深。“周叔,最近咋样?”叶知秋把热好的保温桶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没吃,又点了根烟。“不咋样。”“咋了?”老周没说话,吸了口烟,
看着窗外。窗外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我儿子,又进去了。”叶知秋不知道该说啥。老周的儿子他听说过,
三十好几了,不工作,成天喝酒打牌,喝多了就闹事,进去过好几次。“这回是啥事?
”“打架。”老周把烟掐灭,“把人打坏了,得赔钱。我没钱,他也拿不出来,估计得判。
”叶知秋看着他心口那根线,线头又往里钻了一点。他想说点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他那能力只能看见线,不能解开线。老周的线,得老周自己解。“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叶知秋指指保温桶。老周点点头,打开盖子,拿起筷子,慢慢吃。
吃着吃着,他停下来,抬头看叶知秋。“你前两天问我那个穿连帽衫的女人?
”叶知秋心里一动,“嗯,咋了?”老周抹抹嘴,“我好像见过。”“在哪儿?
”“拆迁区那边,”老周指指东边,“那边不是要拆吗,房子都空了,
就剩几个钉子户还没搬。有个废弃的治安亭,在路口那儿,以前联防队用的。
我那天凌晨扫街,路过那儿,看见里头有光。不是灯,是手电筒那种光,一闪一闪的。
”叶知秋想起那个女人——她每天凌晨三点来便利店,买水,念叨,走人。她去哪儿?
回哪儿?现在老周说的这个废弃治安亭,会不会跟她有关系?“你看见人了?
”老周摇头:“没看清,就看见光。那地方偏,平常没人去,我也没敢靠近。”他顿了顿,
“叶儿,你是不是觉得那女人跟失踪案有关系?”叶知秋没说话。老周叹了口气,
“别管太多,你一个值夜班的,管那些干啥。警察都查不出来,你能查出啥?安心上你的班,
别惹事。”叶知秋点点头,但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重。老周吃完早饭,拎着保温桶走了。
门关上,店里又剩他一个人。天亮了。早班店员打着哈欠进来接班,叶知秋脱下工装,
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便利店。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出来,买菜的拎着篮子出来,
上班的骑着电动车出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眼东边,那个方向是拆迁区,
是老周说的废弃治安亭。他想了想,没去。先回家睡觉,晚上再说。回到出租屋,
叶知秋躺床上睡不着,脑子里总出现那个女人——灰连帽衫,白下巴,月牙形的疤,
还有瓶子上那行手写的数字:03:17。他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起来,打开手机,
把这几天的失踪新闻又看了一遍。外卖员,男,35岁,最后出现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地点城中村东侧。护士,女,28岁,最后出现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地点城中村东侧。
夜跑者,男,42岁,最后出现时间凌晨三点十分,地点城中村东侧。今天这条,夜跑者,
最后出现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地点便利店附近。便利店附近。东侧。凌晨三点多。
那个女人。叶知秋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虽然帽檐遮着,
但她付钱的时候,他看见过一眼。那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他想起她虎口那道月牙形的疤,想起她念叨时翕动的嘴唇,想起她买的那瓶水上手写的数字。
他决定,今晚去看看。晚上十点,叶知秋准时到店里接班。他把货架检查了一遍,
把过期货扫进篮子,把收银台擦干净,把监控屏幕调出来。店里很安静,
只有冷柜嗡嗡响和日光灯管偶尔的电流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来了个买烟的。
十二点,来了个买泡面的。一点,来了个买创可贴的。两点,店里空了。
叶知秋盯着墙上的钟,看着指针慢慢移动。两点半,两点四十,两点五十,两点五十五。
门叮咚一声。叶知秋抬头,那女人准时出现。还是那身灰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
只露出下巴。她从货架中间穿过去,走到冷柜前头,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水。
然后,她站在那个位置,面朝货架,开始念叨。叶知秋看了眼监控屏幕——时间显示,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又看了眼冷柜上方的镜头,画面里那女人站得笔直,嘴在动,
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三分钟后,她走过来,把水放收银台上,
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叶知秋扫码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动作,想多看她几眼。
但她始终低着头,帽檐遮着脸,只能看见下巴那颗痣。“四块五。”叶知秋说。
她把钱推过来,这次不是钢镚儿,是一张五块的纸币。叶知秋找她五毛,她接过去,
转身就走。“等一下。”叶知秋开口。女人停住,没回头。叶知秋不知道说啥,憋了半天,
问:“你每天这个点来,不困吗?”女人没回答,站了几秒,推门走了。门叮咚一声,
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叶知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又看了眼收银台上那瓶水。他拿起来,对着灯看,翻过来,
瓶身上果然又有一行手写的数字:03:17。跟昨天一样的数字。叶知秋把水放一边,
拿起手机,刷了刷新闻。没有新的失踪消息,至少现在还没有。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分。如果那个数字代表时间,那离03:17还有七分钟。他在等。
时间慢慢过去。三点十一,三点十二,三点十三。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嗡嗡响。
叶知秋站在收银台后头,盯着门,又盯着手机。三点十四,三点十五,三点十六。门没开。
三点十七,三点十八,三点十九。门还是没开。叶知秋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发生啥——希望有人失踪?那太扯了。希望那女人回来?
也不知道回来干啥。他靠回椅子上,把那瓶水拿起来又看了看,放回收银台下面,
跟昨天那瓶放一起。天亮前,老周又来了。还是那个点,还是那个保温桶。
叶知秋帮他热饭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周叔,拆迁区那个治安亭,具体在哪个位置?
”老周看他一眼:“你还想去?”“就问问。”老周叹了口气,
指指东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右转,再走两百米,有个路口,那儿就是。
以前是联防队的岗亭,后来废弃了,一直没人管。”叶知秋点点头,记在心里。老周吃完饭,
临走前又回头看他:“叶儿,别去。那地方邪乎。”“咋邪乎?”“我也说不上来,
”老周皱皱眉,“就是感觉不对劲。晚上路过那儿,总觉得有人在看你,但回头啥也没有。
”叶知秋笑笑,“行,我不去。”老周走了,门关上。叶知秋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
天快亮了,那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知道老周是好意,但他更知道,自己得去看看。
那个穿灰连帽衫的女人,那七瓶水,那行手写的03:17,
还有那个废弃的治安亭——这些事儿连在一起,不是巧合。他那个能看见线的能力,
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来没主动用过。但这次,他觉得自己得做点啥。不是因为正义感,
也不是因为好奇,就是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神,他忘不掉。那种空洞洞的眼神,
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装不下。2 那些看不见的线叶知秋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的。梦里头那个穿灰连帽衫的女人一直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
但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看见她虎口那道月牙形的疤,一闪一闪的,像是月亮在夜里发光。
他躺床上抽了根烟,把今天晚上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班还是晚上十点,
凌晨三点那女人还会来,老周说那个废弃治安亭在东边拆迁区,自己得去看看。但怎么去?
提前关店?那不行,店里有监控,店长查到了要扣钱。等下班再去?那得等到早上八点,
天都亮了,啥也看不见。想来想去,只有凌晨三点以后那段时间有空。那女人三点来,
买完水走人,自己跟着她,看她去哪儿。但问题是,她走得太快,上次出门几秒钟就不见了,
怎么跟?叶知秋想了半天,没想出好办法,干脆不想了,起床洗漱,出门吃了碗面,
然后晃悠到店里接班。晚上十点,准时打卡。前半夜跟往常一样,零零散散几个顾客,
买烟的,买水的,买泡面的。叶知秋把该干的活干完,坐在收银台后头看书,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监控。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到了凌晨两点,店里又空了。他把书放下,
走到冷柜前头,站在那女人每晚站的位置。面朝货架,各种各样的饮料整齐排列,
在冷柜的灯光下闪着水珠。他闭上眼,试着想象那女人站在这儿的时候在想啥。
但啥也想不出来,就是冷,冷柜的冷气扑在脸上,凉飕飢的。他回到收银台,
把抽屉里那两瓶水拿出来——昨天和前天那女人买的,瓶身上都写着“03:17”。
他把两个瓶子放一起,对着灯看,字迹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把瓶子放回收银台下面,又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五。快了。门叮咚一声。
叶知秋抬头,进来的不是那女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他走到收银台前头,要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多少钱?”“十一。
”男的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一块,放台上。叶知秋接过钱,把烟递过去,
顺便看了眼他的心口——那根线,黑得发亮,缠得紧紧的,线头已经扎进肉里,
都快看不见了。这种线叶知秋见过,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那些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可能正常,说话可能正常,但心口那根线,骗不了人。男的拿了烟,没走,
靠在收银台边上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头飘散。
“你这儿,晚上人多吗?”叶知秋摇摇头:“不多,零零散散的。”男的点点头,
又吸了口烟。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五十八。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门的方向,
像是在等啥。叶知秋心里一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外头,路灯昏黄,街上空荡荡的,
啥也没有。“等人?”叶知秋问。男的没回答,又吸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低低的:“我媳妇儿,走丢了。”叶知秋愣了一下:“走丢了?啥时候?”“三天前。
”男的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晚上出门买药,就再也没回来。手机打不通,人找不到,
报警了,警察说查监控,查来查去,说最后出现在这附近。”叶知秋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想起那女人,想起那些失踪的人,想起瓶子上那行数字。“你媳妇儿,长啥样?
”男的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叶知秋。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
圆脸,笑起来挺和善的。叶知秋盯着看了半天,摇摇头:“没见过。”男的把手机收回去,
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问也是白问。但就是忍不住,每天这个点出来转悠,
想着万一碰上了呢。”他把烟掐灭,“她在的时候,我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
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她那些唠叨,其实都是为我好。”叶知秋不知道该说啥。
他看着男人心口那根黑线,线头又往里钻了一点。他想说点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行了,不耽误你了。”男的站直身子,“我再出去转转。”他推门走了,
门关上,店里又剩叶知秋一个人。叶知秋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五。那女人,今天没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玻璃往外看。街上空荡荡的,路灯照出昏黄的光圈,
远处有个黑影一闪,不知道是人还是猫。他等了几分钟,没人来。回到收银台,
他把昨天和前天的水拿出来,又看了眼——03:17。今天是03:17吗?
那女人没来买水,是不是意味着,今天不会有人失踪?他不知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点十五,三点十六,三点十七。门没开。三点二十,三点二十五,三点三十。还是没人。
叶知秋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安。那女人为啥今天没来?出啥事了?还是说,她的任务完成了,
不需要再来了?他想起老周说的那个废弃治安亭,心里头痒痒的。要不要去看看?
现在才三点半,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关店出去一趟,应该来得及。但店里有规定,
夜班不能离岗,被抓到要扣钱。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他把店门从里面锁上,
挂上“临时关门”的牌子——这牌子平时不用,但偶尔有急事的时候可以应付一下。
然后他从后门出去,绕到街上,顺着老周说的方向走。东边,一直走,走到头,右转,
再走两百米。城中村的夜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叶知秋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拆迁区这边越来越破,房子都空着,窗户黑洞洞的,
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油漆,在路灯下头显得刺眼。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那个路口。路口有个废弃的治安亭,蓝色铁皮做的,上面锈迹斑斑。
窗户被纸板从里面封死,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手电筒。
叶知秋放慢脚步,悄悄靠近。治安亭的门关着,门上挂着把锁,但锁簧已经松了,
一拽就能开。他没敢动,先躲在旁边的墙角,听着里面的动静。有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低低的,在念叨啥。叶知秋竖起耳朵听,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在念名字,
一个接一个,念得很慢,像在数数,又像在跟谁说话。
“张建国……李文华……王秀英……赵大强……”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低低的哭泣声,压抑着,不敢大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叶知秋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去,等白天再来。现在进去,
万一吓着她,或者出啥事,不好收拾。他悄悄退回去,顺着原路返回便利店。到店里的时候,
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还好,没耽误太久。他把“临时关门”的牌子取下来,
坐回收银台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女人,就是穿灰连帽衫的那个。她在那废弃岗亭里,
对着空气念名字,念到第七个就哭。那七个名字是谁?为啥念他们?
那瓶子上写的03:17又是啥意思?天亮前,老周来了。还是那个点,还是那个保温桶。
叶知秋帮他热饭的时候,装作随口问:“周叔,你上次说那个治安亭,里头有人住吗?
”老周看他一眼:“你去了?”“没,就问问。”老周摇摇头:“不知道有没有人住。
那地方偏,平常没人去。不过我听人说,有时候晚上路过,能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在说话。
有人说是闹鬼,有人说是流浪汉,反正没人敢靠近。”叶知秋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热好的饭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着吃着,
老周突然开口:“叶儿,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叶知秋愣了一下:“没,能有啥心事。
”老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那眼睛,看人的时候老是往心口瞟。我注意好久了,你看人,
不盯脸,盯心口。为啥?”叶知秋心里一惊,没想到老周这么细心。他笑笑,
掩饰道:“习惯,没啥。”老周摇摇头,没再追问。吃完饭,他拎着保温桶走了。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叶知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叶知秋站在窗前,
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老周心口那根线,又粗了一圈,线头扎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老周身上到底发生了啥,但他知道,那根线再这么勒下去,迟早要出事。天亮了,
早班店员来接班。叶知秋脱下工装,换回自己衣服,走出便利店。外头的太阳已经出来了,
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但他没回家睡觉,而是往东走,往拆迁区那边走。白天来看,
跟晚上完全不一样。拆迁区的房子破破烂烂,但阳光照着,没那么吓人。他找到那个路口,
找到那个废弃的治安亭。白天看,治安亭更破,蓝色铁皮锈得不像样,
窗户上的纸板被风吹得哗哗响。门上的锁还挂着,但锁簧确实松了,一拽就开。
叶知秋看看四周,没人,于是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
还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他捂住鼻子,往里看——亭子不大,也就三四平米,
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个铁皮柜。铁皮柜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排矿泉水,一共七瓶,
整整齐齐。叶知秋走过去,拿起一瓶看。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时间。最旧的那瓶,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最新那瓶,日期是昨天,
时间也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数了数,一共七瓶,七个日期,七个相同的时刻。
他把瓶子放下,又看铁皮柜里别的东西。柜子下层压着一本工作日志,
封面写着“联防队员执勤记录”。他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七个人穿着同样的制服,
站在治安亭门口,对着镜头笑。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发黄,但人的脸还能看清——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都笑得很开心。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行字,字迹潦草,
像是写得很急:他们不记得了,我记得。叶知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们是谁?不记得啥?她又记得啥?他把日志翻了一遍,里面是日常的执勤记录,
写着哪天谁值班,哪天发生了啥事,哪天有啥异常。翻到最后,有一页被撕掉了,
只剩下一截毛边。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原处。又看了看那七瓶水,在铁皮柜里整齐排列,
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纪念。他想起昨晚听见那女人念的名字——张建国,李文华,
王秀英,赵大强……七个名字,七个人,七瓶水,七张笑脸。他好像明白了点啥,
又好像啥也没明白。从治安亭出来,叶知秋在附近转了转。拆迁区很安静,
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应该是还没搬走的钉子户。他走过去,跟一个老大爷搭话。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老大爷眯着眼看他:“啥事儿?”“那边那个治安亭,
”叶知秋指了指,“以前是干啥的?”老大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哦,那个啊,
以前是联防队的岗亭。三年前还在用,后来出事了,就废弃了。”“出啥事了?
”老大爷叹了口气:“工地塌方,死了七个人。都是联防队的,晚上巡逻路过那儿,
结果工地护坡塌了,全埋里头了。就一个活下来的,是个女的,听说脑子受了伤,
后来搬走了。”叶知秋心里一震:“那女的长啥样?”老大爷想了想:“挺年轻的,
二十多岁,长头发,瘦瘦的。平时见人就笑,挺好的一个姑娘。出事后就没见过了,
听说搬到别处去了。”叶知秋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那女人的照片。他想了想,
问:“大爷,您还记得她叫啥不?”老大爷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是姓林,
林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叶知秋谢过老大爷,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都是那七个名字,那七瓶水,那张照片,
还有照片背面那行字:他们不记得了,我记得。那个姓林的姑娘,就是穿灰连帽衫的那个。
她每天晚上凌晨三点来便利店买水,送到治安亭,摆在铁皮柜里。她对着货架念叨,
是在念那七个人的名字。她念到第七个就哭,是因为第七个是最后一个,念完了,
人还是没回来。那瓶子上写的03:17是啥?是三年前那场事故发生的时间?
还是他们约定报平安的时间?叶知秋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姑娘还活在三年前,
活在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的那个时刻里。她走不出来。回到出租屋,叶知秋躺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七个人,笑得那么开心,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
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人每天凌晨三点给他们送水,不知道有人在照片背面写“他们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想起自己那个能力——能看见人心上的线。那些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
有的暗。但那姑娘的线,他看不见。不是没有,是太乱了,缠成一团,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这种线他见过,是那些受过重伤的人,那些精神垮掉的人,那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决定,今晚那姑娘再来的时候,他要跟她说句话。不是问话,就是说话,随便说点啥。
他想让她知道,有人看见她了,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三点来买水,
有人知道那七瓶水是给谁的。不是为了查失踪案,也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就是觉得,
一个人活在回忆里出不来,太累了。晚上十点,叶知秋准时到店里接班。
他把货架检查了一遍,把收银台擦干净,把监控调出来。然后他坐在那儿等,等着凌晨三点,
等着那个穿灰连帽衫的女人。时间过得很慢。十一点,来了个买酒的。十二点,
来了个买避孕套的。一点,来了个买退烧药的。两点,店里空了。叶知秋盯着墙上的钟,
看着指针慢慢移动。两点半,两点四十,两点五十,两点五十五。门叮咚一声。叶知秋抬头,
那女人准时出现。还是那身灰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下巴。她走到冷柜前头,
拿了瓶最便宜的水,然后站在那个位置,面朝货架,开始念叨。叶知秋没看监控,就看着她。
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啥。三分钟后,她转过身,走到收银台前头,
把水放台上,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四块五。”叶知秋扫码。她把钱推过来,还是低着头。
叶知秋没急着收钱,而是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张建国,李文华,王秀英,赵大强。
”女人猛地抬起头。帽檐下头,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发抖。
她盯着叶知秋,像盯着一个鬼,又像盯着一个终于出现的希望。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叶知秋没回答,
只是把收银台下面那两瓶水拿出来,放台上:“这是你前两天买的。瓶子上写的03:17,
是三年前出事的时间吧?”女人盯着那两瓶水,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啥,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收银台上,滴在那两瓶水上。
叶知秋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了,但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他们走丢了。我要等他们回来,
每天给他们送水,他们渴了,会回来喝的。”叶知秋看着她心口那团乱线,线头缠在一起,
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他知道,这姑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七个人,
有每天凌晨三点的约定,有永远等不到的归来。他没说破,只是点点头:“好,我帮你留水。
每天晚上给你留一瓶,放在这儿。”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微弱,
像快灭的蜡烛,但终究是光。“你……你不觉得我疯了吗?”叶知秋摇摇头:“不觉得。
等人回来,有啥疯的。”女人愣了一下,眼泪又流下来。她把那两瓶水抱在怀里,
像抱着啥宝贝似的,转身走了。门叮咚一声,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叶知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他知道这姑娘需要帮助,
但不知道怎么帮。他那能力只能看见线,不能解开线。她的线,得她自己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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