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父亲临终前说:“剑是你的魂,别丢了。”他把剑锁进仓库,埋头刷题,
成了高考机器。直到那个女孩说:“我帮你补物理,你教我耍剑?”从此,
旧仓库里亮起手电筒的光——草稿纸上,平抛运动成了“抽刀断水”,
动能定理成了“横剑斩风”,三角函数对应步法,物理公式改成口诀。文化节那天,
他一剑刺出,台下有人惊呼:“是当年醉剑客!”那一刻他才知道,
父亲曾经救过全村十三条人命。很多年后,小镇多了一间驿站,
黄昏时总有少年在夕阳下练剑。剑穗飘飘,如当年醉剑客的风采。江湖不是远方,
江湖在心里。剑心在,处处是江湖。第一章 剑穗残一仓库的铁门推开时,惊起了一地尘埃。
那些浮尘在午后斜阳里打着旋儿,像是被惊扰的旧梦,飘飘荡荡几十年不肯落定。
林砚秋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那口破木箱跟前。三年了。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滚,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十七岁的少年,
骨头正在疯长,肩膀却还撑不起一件旧校服的重量。那件校服洗得发白,左袖口磨出了毛边,
是他从高一穿到高三的唯一一件外套。母亲总说,将就着穿,等你考上大学,妈给你买新的。
他每次都点头,然后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他不想要新的,
他只想让父亲的剑重新有了鞘。木箱的锁早就锈死了。林砚秋蹲下来,用手指一扣,
那锁便像风化了的骨头,簌簌地往下掉铁锈渣子。箱盖掀开的瞬间,
一股陈年的樟木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早已散尽了的剑油气息。剑躺在那里。
剑身用旧棉布裹着,棉布已经泛黄,边角处有老鼠啃过的痕迹。林砚秋的手指顿了顿,
先是触到了剑柄——那上面缠着的麻绳是他七岁那年亲手换上的,缠得歪歪扭扭,
父亲当时笑着说,等我儿长大了,给爹缠个更好的。他没等到。棉布一层层剥开,
阳光正好挪到了剑身上。那一瞬间,有光从剑刃上流淌下来,
像是沉睡多年的什么东西忽然睁开了眼。只是那光到了剑穗处,便断了。剑穗是丝线编的,
深青色,原本缀着一块小小的羊脂玉。如今丝线散开了,像被扯断的经络,
乱糟糟地垂在那里,那块羊脂玉也不见了踪影。林砚秋的指尖抚过断裂处,
忽然觉得指尖发烫。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黄昏,父亲躺在病床上,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却还攥着他的手腕。那时父亲刚考上省重点的消息传来,村里人都说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父亲却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去,把爹床底下那把剑拿来。他拿来了。
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摸上剑身,从剑尖一直摸到剑柄,
最后攥住了那束剑穗。“这剑,”父亲喘了口气,眼睛忽然亮得吓人,“是你的魂。别丢了。
”那是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凌晨,人没了。林砚秋蹲在仓库里,忽然觉得膝盖发软。
他索性坐了下来,背靠着那只破木箱,把剑横在膝上,盯着那束散开的剑穗发呆。
仓库外头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老长,从巷子口一路喊到巷子尾。
这声音他听了十七年,从记事起就听,从前是母亲牵着他的手去买,后来是他一个人去,
再后来就不去了。高二那年,母亲也病了。二母亲病的时候,林砚秋正在月考。
数学试卷发下来,他盯着卷首那个鲜红的“68”,盯了很久。旁边有人探头来看,
他便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站起来,从前门走出去。班主任在走廊上抽烟,
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林砚秋?考完了?”他点头。“考得怎么样?”他顿了顿,
说:“还行。”班主任把烟掐了,拍拍他的肩:“你可是咱们班的苗子,好好考,
一本没问题。”他又点头,然后从班主任身边走过去,下楼梯,出校门,
一路走回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混着说笑声,
从他身边飘过去。他低着头往里走,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母亲躺在床上,见他回来,
挣扎着想坐起来。“考完了?”母亲问。他“嗯”了一声,走过去,把母亲扶起来,
从床头柜上端过那碗凉了的粥,用勺子搅了搅,递过去。母亲接过碗,却没喝,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的剑,还在仓库里吧?”他的手顿了顿。
“有空去打理打理,”母亲说,“别让它锈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碗又往母亲手边推了推。
母亲叹了口气,低头喝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母亲压抑着的咳嗽声,
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穿好校服,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巷子口,他又折回去,
推开仓库的门,把那把剑塞进了木箱最深处,然后盖上盖子,把锁扣上。
那锁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从那以后,他再没进过那间仓库。
三三年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林砚秋有时候走在校园里,
会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鱼、会把攒了一周的零花钱全买漫画书、会为了跟人争一本武侠小说在操场打一架的林砚秋。
五十起床、十一点五十睡觉、吃饭用十分钟、上厕所用小跑、做卷子做到手指发麻的林砚秋。
这两个人很少说话。一个被锁在仓库里,一个活在教室里。高二那年母亲住院,
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一个月。每天晚上,等母亲睡着了,他就爬起来,
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做题。夜班的护士小姑娘一开始还逗他说话,后来见他只是闷头写,
便也不说了,只是每次经过的时候,会悄悄给他杯子里添满水。那一个月的月考,
他考了年级第三。班主任来看他,站在病床边,对着躺着的母亲说了很多话。他站在一旁,
些话从班主任嘴里飘出来——“争气”“好苗子”“一本没问题”——忽然觉得那些话很轻,
轻得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母亲却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后来母亲出院了,病却没好利索。每个月还要去医院复查,拿药。那些药不便宜,
母亲不说价格,他也没问,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买过一本课外书,
再没吃过一顿食堂以外的东西。食堂的饭便宜,五块钱能吃饱。有时候他吃着吃着,
会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买两个肉包子,他一个,父亲一个。父亲咬一口,
把里面的肉馅拨到他那个包子里,说,爹不爱吃肉。他那时候信了。现在不信了。
四“林砚秋!”班主任的声音从走廊上炸开的时候,他正坐在座位上发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课桌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像水里的墨汁。他愣了一下,
站起来。“这道解析几何还没懂?站出来讲!”周围有人在偷笑。他低着头走到讲台上,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吱吱嘎嘎的,像是锯着什么。他画着画着,
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练剑的时候,剑尖划过空气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那是“嗤”的一声,很轻,
像撕开一匹绸子。“讲啊!”班主任在旁边催促。他回过神,开始讲。声音不大,
但条理清楚,一步一步,把辅助线画在哪里,为什么要画在这里,用什么公式,怎么推导。
讲完之后,他把粉笔放下,转身看着班主任。班主任愣了一下,点点头:“下去吧。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盯着窗外的树影。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牛啊,
老班都让你讲懵了。”他没说话。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把他叫出去,站在走廊上,
递给他一支烟。他摇头,说不会。班主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看着那些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班主任问。“没有。
”“家里还好吧?”“好。”班主任又吸了口烟,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拍拍他的肩:“有事就说。你是好苗子,别耽误了。”他点头。班主任走了之后,
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上来来去去的同学。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有人拿着一本漫画书追着另一个人跑。他看着那些身影,忽然觉得很远,
远得像是隔着一条河。他转身回了教室,坐下来,翻开下一张卷子。五那天晚上放学,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那条巷子,走到仓库门口。铁门还是老样子,锈迹又多了几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父亲留下的,他一直挂在钥匙串上,
三年没动过——插进锁孔,拧了拧,拧不动。锁也锈死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绕到后面,从那个破了玻璃的窗户翻进去。仓库里黑漆漆的,
只有窗户那儿透进来一点光。他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才看清那些堆着的杂物——破旧的自行车、缺了腿的桌子、落满灰的坛坛罐罐。
角落里那口木箱还在,上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走过去,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那把锈死的锁。锁很凉,凉得像是冰。他没开锁,只是蹲在那里,盯着木箱发呆。
黑暗中,他忽然听见有什么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他侧耳听了听,
是老鼠。在木箱后面。他站起来,把木箱往外挪了挪。箱子很沉,
他使了好大的劲才挪开一条缝。老鼠“吱”的一声窜出来,从他脚边跑过去,
钻进另一堆杂物里。他没管老鼠,只是盯着木箱后面那个墙角。墙角那里,
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发光。他伸手进去,摸出来一看——是那块羊脂玉。小小的,
拇指肚那么大,上头刻着一个字。他把玉凑到窗户那边,借着光仔细看。那个字是“林”。
是父亲的笔迹。他攥着那块玉,攥了很久,掌心都被硌出了印子。然后他走回木箱前,
蹲下来,盯着那把锁。他想开锁。但他没有工具。他站起来,在仓库里翻找。翻了好久,
从一个破木盒里找到一根铁丝。他蹲回木箱前,把铁丝插进锁孔,开始拨弄。他不会开锁。
父亲没教过他。他只是见过父亲开锁。那时候家里的大门锁坏了,父亲拿根铁丝捅了捅,
锁就开了。他问父亲怎么会的,父亲笑着说,当兵的时候学的。他没当过兵。
他不知道怎么开锁。他只是凭着记忆,一点一点地拨弄。铁丝在锁孔里转来转去,
咔哒咔哒地响。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也开始发抖。他咬着牙,继续拨弄。不知道过了多久,
“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愣住了。他看着那把开了的锁,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父亲的剑。箱子里是三年前的那个黄昏。箱子里是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最后,他还是打开了箱子。剑还是那个样子,
剑穗还是散的。他把那块羊脂玉拿出来,凑到剑穗断裂的地方比了比。断口那里,
有几根丝线还连着,他试着把玉重新系上去,试了好几次,都系不上。他不会编剑穗。
父亲没教过他。他攥着剑和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六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有人在路灯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又“啪”的一声。
他从旁边走过去,那些人没人抬头看他。他走回家,推开门,母亲已经睡了。
桌上扣着一碗饭,一碗菜,还冒着一点热气。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交学费。四百三十七块钱。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
把菜也吃完,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放好。他走回自己的房间,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三百一十二块。
那是他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加上捡瓶子卖的钱。他把钱放回去,把铁盒子塞回床底,
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一把剑。他盯着那把剑,
盯了很久。隔壁传来母亲的咳嗽声,咳了一阵,停了,又咳。他闭上眼睛。七第二天早上,
他起得很早。母亲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上书包,出了门。他没去学校,
而是去了镇上的劳务市场。劳务市场在镇子东边,一个十字路口,
每天早上都有一群人蹲在那里等活。有瓦工,有木工,有力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背着书包走过去,那些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蹲下来,蹲在那些人的边上。
旁边一个中年人扭头看他:“学生,你蹲这儿干啥?”“找活干。
”中年人笑了:“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干个啥?”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有辆面包车开过来,下来一个人,喊:“要两个人,搬货,一天八十。
”那些人“呼”地站起来,往面包车那边涌。他也跟着站起来,往那边跑。跑到跟前,
那人扫了他一眼,摆摆手:“学生不要。”他又蹲回去。太阳越升越高,蹲着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被叫走了,有人自己走了。他一直蹲着,蹲到快中午,也没人要他。最后,
一个开三轮车的老头停在他面前,问:“学生,你会干啥?”他站起来,想了想,
说:“我会写字。”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写字?那你会写招牌不?”“会。
”“行,上车。”他坐上三轮车,跟着老头去了菜市场。老头是卖猪肉的,原来的招牌旧了,
想换个新的。他从老头那里找来纸笔,趴在三轮车上写。写完了,老头看了看,
点点头:“行,字不错。”然后掏出二十块钱给他。他接过钱,说:“谢谢。
”他拿着那二十块钱,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个馒头,边吃边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门卫大爷拦住他:“几点了还进去?
”他说:“我是学生。”大爷看了看他的校服,摆摆手:“进去吧,下次别迟到了。
”他点头,走进去。教室那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站在操场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教室后门,悄悄溜进去。同桌扭头看他,小声问:“你上午去哪儿了?”他没说话,
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八那天晚上放学,他又去了仓库。他把剑从木箱里拿出来,
用那块旧棉布仔细地擦了一遍。剑身上有几处锈迹,他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磨了很久,
把锈迹磨掉了。剑刃还是亮的,光一照,就亮晃晃的。他把剑翻过来,开始编剑穗。
他不会编。他试了很多次,把那些散开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捋顺,然后试着重新编起来。
编了拆,拆了编,手指被勒出了血印子,还是编不好。他停下来,看着那些丝线发呆。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写字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刚上小学,写字写得歪歪扭扭。
父亲拿过他的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说,你看,这样写。父亲的手很大,
握着那支小小的铅笔,却写得很稳,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他问父亲,
你的字怎么写得这么好?父亲笑了笑,说,当兵的时候练的。站岗的时候没事干,
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拉久了,就好了。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低下头,
继续编剑穗。这一次,他没再拆。他编得很慢,很笨,手指头都肿了,但他没停。
他把那束散开的丝线一根一根地归拢,一根一根地编进去。编着编着,他忽然想起那首诗。
那首诗是小学语文课上学的,他早忘了,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想起来了。“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在黑暗里飘着。
念着念着,他忽然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忽然觉得,
父亲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也会笑。他继续编。九编好剑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那块羊脂玉系上去,系得紧紧的,然后举起剑,对着窗户那边透进来的月光看。
月光很淡,淡淡的青白色,落在剑身上,像是给剑披了一层霜。剑穗垂下来,深青色,
在月光里微微晃动,那块羊脂玉在穗子底下晃来晃去,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把剑,
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收起来,放回木箱里。这一次,他没锁箱子。他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从窗户翻出去,走回家。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叫。
他走过去,那些猫也不跑,只是盯着他看,眼睛里绿莹莹的。他走回家,推开门,
屋里黑着灯。他摸黑走回自己的房间,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把剑还在。
他盯着那把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父亲第一次教他练剑的时候。
他那时候才七岁,拿着那把剑,觉得沉,举都举不起来。父亲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说,
别急,慢慢来。他问,要多慢?父亲说,慢到你忘了自己在练剑的时候,就对了。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那些声音在黑暗里飘着,飘着,飘到他的梦里去。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
手里拿着剑。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很大很大的风,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风,一剑刺出去。剑尖刺破风的时候,发出了“嗤”的一声。很轻,
像撕开一匹绸子。十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暖洋洋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吃早饭。
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说:“快吃,别迟到。”他“嗯”了一声,
坐下来吃饭。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妈,我爸的剑,我修好了。”母亲的手顿了顿。
“剑穗散了,”他说,“我给重新编上了。那块玉也系上去了。”母亲没说话,背对着他,
继续忙活。他看着母亲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完饭,
他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巷子口,他又折回去,推开仓库的门,把剑从木箱里拿出来,
用棉布包好,放进书包里。书包很沉。他背着那沉甸甸的书包,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又拦住他:“书包里装的啥?这么沉?”他说:“书。
”大爷摆摆手:“进去吧。”他走进去,穿过操场,走到教室门口。班主任正在里头讲课,
他喊了声“报告”,班主任扭头看他,点点头:“进来。”他走进去,坐到座位上,
把书包放到脚边。同桌又凑过来:“你书包里装的啥?这么鼓?”他没说话,
只是把书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课桌上,
落在他的书包上,落在他的脚边。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落下来,也不知道落了多久,只知道落了之后,
就再也不用飘着了。他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的第一页,有一行字,
是他自己写的——“剑是你的魂,别丢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课本合上,
抬起头,看着黑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父亲的手。
他忽然想,等放学了,去河边走一走。他已经很久没去过河边了。很久很久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只鸟在叫。叫得很好听,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他听着那鸟叫,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是笑的。那种笑,很轻,很淡,
像剑尖划破风的时候,留下的那一声轻响。
嗤——第一章 完第二章 流言起一食堂的油腻味儿是混着蒸汽往上窜的。
林砚秋端着餐盘,穿过一排排低头扒饭的人。十二点十分到十二点四十,三十分钟,
是学校留给午饭的时间。他一般用八分钟吃完,剩下的时间可以做半张英语卷子。今天人多,
他排在队伍末尾,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发呆。那后脑勺的主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
声音很大,飘进他耳朵里——“……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林砚秋,模考掉到三十名开外了。
”旁边的人“嚯”了一声:“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年级前十吗?”“谁知道呢,
”那后脑勺晃了晃,“装呗。装好学生装了两年,装不下去了呗。
”林砚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是母亲补过的,左脚那块补丁用的是旧衣服上的布,
颜色深一点,针脚细密。队伍往前挪了挪,他也跟着挪了挪。“哎,”那后脑勺忽然扭过来,
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又扭回去。旁边那人也扭头看,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只是肩膀在抖。林砚秋端着餐盘,继续排队。打好饭,他往角落那张桌子走。
那是他的固定位置,靠着墙,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后排传来一阵笑声。他没回头,继续吃。但那笑声越来越大,
夹杂着说话声,
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仓库……练剑……江湖骗子……”他的筷子顿了顿。
“你们不知道吧?”一个男生的声音故意抬高,像是专门说给谁听的,
“我表弟住他家那条巷子,说夜里看见他往仓库跑,鬼鬼祟祟的。后来一打听,嚯,练剑呢!
以为自己是令狐冲啊?”笑声炸开,像一锅沸腾的水。林砚秋把筷子放下,盯着盘子里的菜。
土豆丝,炒得有点糊了,颜色发黑。他盯着那盘土豆丝,盯了很久。“装什么好学生,
”那声音又飘过来,“成绩掉成这样,还有心思练剑,想当江湖骗子去啊?
”他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疼。但他没动。他只是盯着那盘土豆丝,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继续吃。一口,两口,三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很难嚼的东西。二“林砚秋!
”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正把那口土豆丝咽下去。抬起头,看见苏晓端着餐盘站在对面。
“这儿有人吗?”苏晓问。他摇头。苏晓坐下来,把餐盘放下,从上面拿起一个饭团,
递到他面前:“给。”他看着那个饭团。饭团用保鲜膜包着,里头能看到肉松和火腿肠,
还有一点沙拉酱。“我妈做的,多了,”苏晓说,“你帮我吃掉,不然浪费。”他没接。
苏晓直接把饭团放到他盘子里,然后低头吃自己的。他盯着那个饭团,盯了一会儿,
然后说:“谢谢。”苏晓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后排的笑声还在继续,这回换了话题,
在说班主任的秃顶。苏晓忽然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小声说:“别听他们瞎掰。”林砚秋没说话。“我看了你上次的作文,”苏晓说,
“就是那个……”她顿了顿,筷子在空中划了一下,像是想比划什么但比划不出来。
“就是那个,什么‘剑客行侠’那个,”她说,“特带劲。”林砚秋愣了一下。
那篇作文他记得。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他写了半个小时,写了八百字,
最后拿了四十二分。班主任的评语是“文笔不错,但偏题了,高考这样写不行”。
他没觉得那篇作文有什么特带劲的。“真的,”苏晓认真地说,“我读到一半的时候,
脑子里都有画面。你写那个剑客走在雪地里,剑穗被风吹起来,我就真的看见雪了。
”林砚秋看着她。苏晓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不时拨到耳后。
她吃饭很快,但吃相不难看,筷子使得很稳。“你,”林砚秋开口,又停住。“嗯?
”“你读过武侠?”苏晓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说:“偷偷读过几本。我爸不让,
说耽误学习。”“哪几本?”“《射雕》和《笑傲江湖》,”苏晓说,
“还有半本《天龙八部》,被我爸发现,没收了。”林砚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笑傲江湖》他也读过,初三那年暑假,在镇上的租书店借的,两毛钱一天,
他攒了一星期的零花钱,把一套四本全租了,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
看到令狐冲在华山思过崖上学剑的时候,他激动得一夜没睡着。但他没说。他只是低头,
把那个饭团吃了。饭团有点凉了,但肉松还是香的。三下午的课他听不进去。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叶子哗啦哗啦响。他盯着那些叶子,
脑子里却是别的东西——后排男生的笑声,苏晓说的“特带劲”,还有那个饭团的味道。
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写公式。他低头看着课本,
那些公式一个个从眼前飘过去,没一个进脑子。他想起父亲教他练剑的时候。
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天热得人发晕。父亲在院子里泼了几桶水,等水渗下去,
地面没那么烫了,就让他脱了鞋,光脚站在湿地上。“练剑先练脚,”父亲说,“脚不稳,
剑就飘。”他光着脚站在那儿,脚底是凉的水泥地,头顶是烫的太阳。父亲让他扎马步,
一扎就是半个小时。他扎得腿发抖,汗顺着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他想问还要多久,但没问。因为他看见父亲也在扎马步,就扎在他旁边,比他扎得还低,
还稳。父亲那时候已经病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的脸色不太好,有时候会咳嗽。
但他以为只是感冒,过几天就好了。后来他才想起来,那几个月父亲一直在咳,
只是当着他的面忍着,实在忍不住了,就背过身去,把咳嗽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林砚秋!”他猛地抬头。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
看着他:“第三题,答案是多少?”他低头看课本,第三题,电磁感应,求感应电流方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十二点五,”旁边的苏晓小声说。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三十二点五。”物理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继续讲。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手心全是汗。下课的时候,苏晓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放学后,仓库见。”他抬头看苏晓,苏晓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没回头。
四那天晚自习他没上。他跟班长说肚子疼,去医务室。班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去吧。
他从后门溜出去,穿过操场,翻过围墙,一路跑回那条巷子。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昏黄黄的,照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影子。他跑到仓库门口,
停下来,喘气。仓库门是关着的。他等了一会儿,没见人来。他想苏晓可能只是开玩笑,
或者临时有事来不了。他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他扭头看,看见一个人影跑过来,跑到跟前,是苏晓。苏晓喘着气,
头发比白天更乱了,脸上有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冲他晃了晃,
说:“开门。”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是他配的,
上次从窗户翻进去之后,他配了一把新锁,换了那把锈死的。门开了。铁门“吱呀”一声,
在夜里显得特别响。苏晓先进去,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照出那些堆积的杂物——破自行车、缺腿桌子、落满灰的坛坛罐罐。他跟在后面,
走到角落那口木箱前,蹲下来,打开箱盖。剑躺在那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
正好落在剑身上。剑光冷冷的,像一汪水。苏晓把手电筒关了,蹲下来,盯着那把剑,
盯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想去摸,又缩回来,问:“能摸吗?”他点头。
她的指尖触上剑身,轻轻划过,从剑尖一直划到剑柄。然后她握住了剑柄,试着把剑拿起来。
剑有点沉,她拿起来的时候手腕晃了晃,但稳住了。她把剑举起来,
对着窗户那边漏进来的月光看。剑身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还亮。
“这就是你爸留给你的剑?”她问。他“嗯”了一声。她把剑放下来,放回箱子里,
然后扭过头看着他,说:“我帮你补物理,你教我耍剑,怎么样?”他愣住了。
月光正好照在苏晓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他开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说真的,”苏晓说,“你物理掉太多了,这样下去高考要完。
我物理还行,可以帮你补。但你得教我剑。”他盯着她,盯了很久。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剑身映着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为什么?”他问。
苏晓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喜欢什么?”“喜欢剑,”她说,“喜欢武侠,
喜欢那些故事。我想知道,拿剑是什么感觉。”她顿了顿,又说:“而且,
我看不惯那些人说你。你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林砚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苏晓,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是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剑时,剑身上映着的太阳。
五苏晓的书包里装着一本书。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小心,
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是一本《笑傲江湖》,很旧,书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封面上还有一块水渍的印子。“这是我偷偷藏的,”苏晓说,
“我爸没收了那本《天龙八部》,但这本他没发现。”她翻开书,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那是令狐冲学“独孤九剑”的那一章,页边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的用圆珠笔写的,有的用铅笔写的,字迹挤在一起,像蚂蚁搬家。他凑近了看那些批注。
“破剑式,总诀:后发先至,攻其必救”——这是抄的书里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更淡:“后发先至是什么意思?对方先出手,我怎么还能先到?
”再下面,又有另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看起来是后来补的:“想明白了,不是比快,
是比准。不等他招式用老,直接打他必救的地方,他就得收招。”他翻过几页,又看见批注。
“破刀式,对付单刀、双刀等各种刀法”——旁边写着:“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师父说的。
令狐冲的师父没说这句。”他愣了一下,问:“你师父?”苏晓摇摇头:“不是真的师父,
是我看的一本书里写的。那本书叫《武术入门》,图书馆借的,后来被我爸发现,还回去了。
”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后面,有一页几乎全是批注,把页边占得满满当当。
那是令狐冲在思过崖上跟田伯光打的那一段,批注写着:“田伯光快刀,令狐冲刚学剑,
打不过。但风清扬说,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比试的。什么意思?杀人跟比试不一样吗?
”下面有人回答——是另一行字迹,跟上面的一样,
像是她自己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写的:“不一样。比试有规矩,杀人没规矩。
所以独孤九剑不讲规矩,只讲怎么赢。”再下面又有一行:“那怎么赢?找到对方的破绽。
每个人都有破绽,只是快慢不同。要在他出招的那一瞬间看见破绽,然后打进去。
”林砚秋看着这些批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读《笑傲江湖》的时候,
只是看故事,看热闹,看令狐冲怎么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什么是后发先至,什么是破绽,什么是不讲规矩只讲赢。他看着苏晓,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苏晓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书抽回去,合上,塞回书包里,
说:“随便写写的,你别笑。”“我没笑,”他说,“我是……”他顿了顿,想找个词,
但没找到。苏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说:“行了,开始吧。第一课教什么?
”他看着那把剑,想了想,说:“第一课,不教剑。”“啊?”“先扎马步。
”六苏晓的马步扎得很丑。她蹲在那儿,膝盖往里扣,屁股往后撅,腰是塌的,肩膀是耸的。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林砚秋站在旁边,说:“膝盖打开,往外撑。
”苏晓把膝盖往外挪了挪。“腰挺直,别塌。”苏晓把腰挺了挺。“肩膀放松,沉下来。
”苏晓把肩膀往下沉了沉。“手,手放哪儿?”苏晓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不知道放哪儿,
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林砚秋看着她,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扎马步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哪儿哪儿都不对,
父亲在旁边一点一点地纠正,纠正了半天,他还是歪的。父亲那时候说:“没事,
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他看着苏晓,说:“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苏晓蹲在那儿,腿已经开始抖了。她咬着牙,问:“要蹲多久?”“第一次,三分钟吧。
”“三分钟?”苏晓的声音都变了,“我感觉已经蹲了三分钟了!”“才三十秒。
”苏晓不说话了,只是咬着牙,继续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抖个不停的腿上。她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批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一遍遍的追问,
那些想了又想才写下来的答案——她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是真的喜欢。三分钟到了。
他说:“好了。”苏晓“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这比跑八百米还累。”他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从木箱里把剑拿出来。“干什么?”苏晓问。“给你看看真正的剑。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剑身冷冷的,像一汪水。他握着剑柄,手腕一转,
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那道弧很轻,很淡,像是月光本身在流动。苏晓坐在地上,仰着头看,
看得眼睛都直了。然后他把剑收回来,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完了?”苏晓问。“完了。
”“就……就划了一下?”“就划了一下。”苏晓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在黑暗里飘着,像是月光碎了一地。“行吧,”苏晓说,“今天算我赚了。
”七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叫。
苏晓走在前头,手电筒的光一颠一颠的,照出坑坑洼洼的路面。走到巷子口,苏晓停下来,
转身看着他。“明天开始补物理,”她说,“每天中午,图书馆,我给你讲题。”他点头。
“周末还来这儿,”她说,“你教我剑,我还教你别的。”“别的什么?”苏晓想了想,
说:“别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会的都教你。”她顿了顿,又说:“你那把剑,真好看。
”林砚秋没说话。苏晓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摸着。他抬起头,
看见天上有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巷子都泛着青白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第一次拿起那把剑的时候。他那时候还小,手小,
握不住剑柄,剑老是从手里滑出去。父亲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别急,等你长大了,
手就大了,就能握住了。他现在手大了。能握住了。八第二天中午,图书馆。
苏晓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图。“这道题,
”她说,“你看,受力分析先做,重力、支持力、摩擦力,然后……”她讲得很细,
每一步都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他听着,点头,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桌上,落在那些写满公式的纸上。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讲完一道题,苏晓停下来,问:“懂了吗?
”他点头。“那你做一遍给我看。”他拿起笔,开始做。做得很顺,每一步都对。做到最后,
算出答案,他抬起头,看着苏晓。苏晓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行啊,有进步。
”他把笔放下,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苏晓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说了吗,
你教我剑啊。”“就因为这个?”苏晓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笔在指间转得飞快,然后被她一把抓住。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武侠吗?”他没说话,等着她说。“因为那些故事里的人,
”苏晓说,“都活得很带劲。他们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她扭过头,看着他:“你不觉得吗?”他想了想,点头。
“但你不一样,”苏晓说,“你老憋着。”他愣住了。“我知道你家里有事,”苏晓说,
“谁家没事呢?但你老憋着,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你这样不行。”她顿了顿,
又说:“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那个人……”她比划了一下,比划不出来,
最后说:“算了,不说了。反正不是可怜你。”林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金黄金黄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能喘出来了。九周末晚上,仓库。
苏晓蹲在那儿扎马步,这回比上次好多了,膝盖打开了,腰挺直了,肩膀沉下去了。
林砚秋在旁边看着,说:“三分钟。”苏晓咬着牙,腿又开始抖。三分钟到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说:“这回……这回是不是……好多了?”他点头。苏晓笑了,
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今天教什么?能教剑了吧?
”他从木箱里把剑拿出来,递给她。苏晓接过去,握着剑柄,有点紧张,问:“怎么拿?
”“先随便拿,感受一下。”苏晓把剑举起来,横在面前,盯着剑身看。月光照在剑上,
也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然后呢?”她问。“然后别动。”她不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月光,看着那把剑。过了一会儿,他问:“感觉到了吗?
”苏晓想了想,说:“凉。”“还有呢?”“沉。”“还有呢?”苏晓没说话,只是盯着剑,
盯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剑放下来,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她转过身,看着他,
说:“我好像懂了一点。”“懂什么?”“懂你为什么来这儿。”他没说话。苏晓靠在墙上,
仰着头,看着窗户那边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水里的影子。
“我爸以前也练过武,”她说,“年轻的时候。后来不练了,说练这个没用,不如多读点书。
”她顿了顿,又说:“他把我那些武侠书都收了,说看这些没用,浪费时间。
但我还是偷偷看,看了就藏起来,藏到他知道的地方他也找不到的地方。”林砚秋听着,
没说话。“我不是故意气他,”苏晓说,“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那些故事里的人,
为什么能活得那么带劲。”她扭过头,看着他:“你呢?你为什么来这儿?”林砚秋想了想,
说:“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想来。”苏晓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在黑暗里飘着,像月光碎了一地。“行吧,”她说,“那下周还来。
”十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坏的,剩下的那盏昏黄黄的,
照着他们的影子。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苏晓走在他左边,
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她忽然说:“你听说了吗?有人在传你的事。”他点头。
“你别往心里去,”苏晓说,“那些人就是闲的。”他“嗯”了一声。苏晓停住脚步,
转身看着他,说:“我是认真的。你不是什么江湖骗子。”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批注,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一遍遍的追问。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苏晓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笑傲江湖》,递给他。“借你看,”她说,“看完还我。”他接过来,
翻开封面,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令狐冲也是个憋着的人,但他最后还是笑出来了。
”笔迹是苏晓的。他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说:“谢谢。”苏晓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一颠一颠的,越来越远。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消失,然后抬起头,
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等下周苏晓来的时候,
可以教她一招最简单的——刺。就一个动作,刺出去,收回来。很简单的。
他想她应该能学会。十一回到家里,母亲已经睡了。桌上扣着一碗饭,一碗菜,还有一碗汤。
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那个饭团。苏晓给的饭团。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放好。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
把那本《笑傲江湖》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一页,
开始读。这书他读过,但读的时候是初三,读的是故事,是热闹,
是令狐冲怎么打遍天下无敌手。现在再读,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读到令狐冲在华山思过崖上学剑那一段,风清扬说:“剑术之道,讲究如行云流水,
任意所至。”他想起自己练剑的时候,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别想着怎么出剑,”父亲说,
“想着剑就行了。”他把书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形状还是像一把剑。他盯着那把剑,盯了很久。隔壁传来母亲的咳嗽声,咳了一阵,停了,
又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另一些东西——苏晓蹲马步时抖个不停的腿,
她盯着剑身时亮亮的眼睛,她说“你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时认真的表情。
还有那本旧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字很小,挤在一起,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她确实是很喜欢的。十二星期一早上的课,他听进去了。
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的应用,他在下面一边听一边做笔记。苏晓坐在他斜前方,
偶尔扭头看他一眼,见他低头写,就转回去。下课的时候,后排又传来笑声。
他听见有人在说“仓库”“练剑”什么的,这回他没低头,只是站起来,从座位上走出去。
走过那排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男生正说得热闹,见他看过来,
声音忽然小了。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出教室,阳光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同学跑来跑去,忽然觉得那些笑声没那么刺耳了。
苏晓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没事吧?”他摇头。苏晓也看着操场,看了一会儿,
说:“你今天物理课听进去了?”他点头。“那晚上给我讲讲,”苏晓说,“讲对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苏晓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他接过来看,
是一个剑穗。深青色的丝线编的,编得很细,很整齐,穗子底下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不是玉,是玻璃的,但在阳光下一照,也亮晶晶的。“我自己编的,”苏晓说,“编得不好,
你先将就着用。等以后我学会了,给你编个好的。”他看着那个剑穗,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玻璃珠上,折射出细细的光,五颜六色的,像小时候玩的万花筒。
他把剑穗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谢谢,”他说。苏晓摆摆手,
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仓库见,别忘了。”他点头。
阳光照在她背影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了几下,又落下去。
他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剑穗。深青色的,
跟父亲那个一样。十三晚上,仓库。苏晓先到,蹲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这么慢。”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月光照进去,
照出那些堆积的杂物。他走到角落那口木箱前,打开箱盖,把剑拿出来。剑身上映着月光,
冷冷的。他把那个新剑穗拿出来,比在剑柄上。苏晓凑过来看,问:“颜色对不对?
我挑了好久,不知道跟你原来那个一样不一样。”他点头:“一样。”他把旧剑穗解下来,
把新的系上去。系得很慢,很小心,系好了,又拉了拉,试试紧不紧。然后他把剑举起来,
对着月光。月光下,深青色的剑穗垂下来,底下那颗玻璃珠一闪一闪的,
像是藏了一颗星星在里面。苏晓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问:“好看吗?”他点头。
“那以后我每年给你编一个,”苏晓说,“编到你会编为止。”他扭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剑放下来,递给她,说:“今天教你一招。”苏晓接过去,
握紧剑柄,等着。他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腕,说:“这一招叫刺。”“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他把着她的手腕,慢慢往前推。剑尖刺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很轻,像撕开一匹绸子。苏晓屏住呼吸,盯着剑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剑上,
照在她的脸上,照在两个少年的影子上。那些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
像是要永远留在那里。第二章 完第三章 剑诀成一高三百日誓师那天,太阳很大。
操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千多个脑袋在阳光底下泛着光,像一片晒蔫了的庄稼。
林砚秋站在班级队伍倒数第三排,前面是苏晓的后脑勺,后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那间仓库。誓师的词年年都一样——“拼搏百日,圆梦高考”“不负青春,
不负韶华”——这些话从主席台传下来,被大喇叭放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听着听着,
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练剑的人,最要紧的不是剑法,是心法。心法对了,
剑就对了。他不知道高考的心法是什么。誓师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让各班带回。人群散开,
像退潮的海水,哗啦啦往教学楼涌。林砚秋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袖子。
是苏晓。“晚上来仓库,”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有东西给你看。”二晚自习的时候,
班主任进来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底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都低下头去,假装在看书。班主任把纸往桌上一拍,开口了:“文化节,各班出节目。
谁拖后腿,期末评优一票否决。”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文化节?
高三还有文化节?”“一票否决?那我评优不是完了?”“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林砚秋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物理卷子。倒数第三道大题,电磁感应,他算了三遍,
答案都不一样。班主任拍了拍桌子,安静下来。“节目自己报,下周一交名单。”他顿了顿,
扫了一眼全班,“都给我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集体活动,谁要是给班里丢人,
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他走了。教室里又炸了一次,这回声音更大,全是抱怨。
林砚秋继续算那道题,第四遍,答案跟第一遍一样。“林砚秋!”他抬头。苏晓站在讲台上,
手里举着一支粉笔,冲他招手:“上来!”他愣住了。旁边的人都在看他,有人笑,
有人嘀咕。后排那个男生声音最大:“哟,让江湖骗子表演胸口碎大剑?”笑声四起。
林砚秋的耳尖开始发烫。他低下头,继续算题。“林砚秋!”苏晓又喊了一声,
这回不是招手,是跺脚,“你上来啊!”他站起来。座位到讲台的距离很短,十几步,
但他走得很慢。走到讲台上的时候,他看见苏晓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天晚上月光下的剑身。
“你来讲,”苏晓说,“讲你上次说的那个。”“哪个?”“剑心。”底下又有人笑。
苏晓扭头瞪了一眼,那笑声小了,但没停。林砚秋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四十多个人。
有人低头看书,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他开口,声音不大,
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点。“剑心,”他说,“就是剑的心。”有人在下面嗤了一声。
他没理,继续说:“我父亲教过我,练剑先练心。心对了,剑就对了。”“那你心对了吗?
”后排那个男生又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成绩掉成那样,心对哪儿去了?”苏晓要说话,
被林砚秋拦住了。他看着那个男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用公式编剑诀。”教室里安静了。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公式?物理公式?你疯了吧?”林砚秋没理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吱吱嘎嘎的,像锯着什么。他写了一个公式——平抛运动,
水平方向匀速,竖直方向自由落体。他指着那个公式,说:“这一招,叫‘抽刀断水’。
”底下有人笑,但笑得很轻,像是想笑又没敢笑。他继续写:动能定理,
合外力做功等于动能变化量。写完了,他说:“这一招,叫‘横剑斩风’。”这回没人笑了。
他转身看着底下,看着那些抬起来的头,看着那些盯着黑板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苏晓在旁边说:“还有呢?你上次说的那个,
三角函数对应步法那个。”他点头,又在黑板上写。sin、cos、tan,写完了,
画了一个圆,在圆上标出角度。“步法,”他说,“是圆的。剑出去的方向,是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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