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彦儿来了!」不知内情的几个宗族长老瞪着火苗宣布。
我跪在青石板上,双手紧抱着那根白烛,哆嗦着吐气。
「这……」婆母傻眼,她站起身,猛地将祠堂两扇雕花红漆门推开。
冷风成股、成团地吹进黑幽幽的堂中,吹不动那点橙光。
婆母阴狠地瞪来。
那烛火终于坚持不住,摇晃着将灭。
「看啊,刚才只是侥幸,你们差点被这丫头骗过去了!」她说。
我屈着身,缩成一团,用肉身护住那团火。
粗活婆子拧住我的手臂,推了我一把。
滚烫的烛油滴到我的虎口,阴辣辣的。
我挣扎着,不管不顾地用力蹬着地,把那竹篾猪笼蹬向远处。
「彦则,你来啊,求求你了!」我连声哀鸣,那暗淡的烛苗旺盛了些,被风吹着朝我指节一歪,火芯子是温暖的,无害的,如同情人的轻咬,只有嗔怪。
我跪在地上,衣衫凌乱,用力伸直两只瘦弱的手臂,高高举起那根耀眼的白烛:「婆母!诸位宗亲长辈!他回来了!他真回来了!」
脸色铁青的婆母同坐在右手的赵家二房对视。
二房抚摸着掌下鼓囊的荷包,开口道:「祈魂哪有这么容易的,怕不是四房这小媳妇沈氏平日就妖妖道道的,把野鬼惹来了。」
婆母急道:「没错!这几年外头打仗乱得很,别是把什么恶鬼引进来了,晦气。浸猪笼都嫌晦气,干脆烧死干净。」
我双膝发痛,一遍遍摇头,「我没有」「是你们让我招魂的」「我是清白的」。
堂内层层幡布随风吹拂,如纸钱一张张掀开来,背后是幢幢人影,冷脸旁观,有只黑色锦靴似乎动了一下,但无人出来替我说话,应该只是幻觉。
我揉干泪,绝望地笑了,指着婆母,喃喃道:
「赵家不容我,便放我走就是了。你为何非要造这场杀孽?彦则已逝,空出这正妻位又能给谁?莫非你同你儿子情谊深厚,要亲自和他同葬?」
婆母脸色一变,推开婆子,要扇我。
正位的赵家族长骤然开口:「行了。」
他白眉遮眼,看不清神情,「再验。」
2
蜡烛换成了密密麻麻写满字儿的白布和铜钱。
族长说:「那魂若真是彦则的,便能说些只他知道的事。」
拴着铜钱的红绳挂在我的手腕。
我闭了闭眼,绝望。
我其实不信这些。
若是野鬼,我这一次必死无疑。
可若真是赵彦则,我不信他死后转了性,能耐着性子救我。
旁人不知,我对他只有恭,只有敬。这院子四方的天暗沉沉地压在我的脊梁上,压得我习惯了低头,低得越来越低,小心谨慎,蜷缩着过日子。
赵彦则对我,只有看不惯。他说他喜欢活泼的女人,不喜欢赵家祠堂里的长老们往他床上再塞一座小祠堂。
他冷冷的。
只会烧香拜佛似的,一抬又一抬,把他对宗族束缚的厌恶,一股脑撞到我身上。
我不是没试过讨好他,可每当这时,赵彦则就只会用两只眼睛盯我,黑洞洞的床帘里,他的眼更深不见底。
盯得我心颤,感觉像是野兽的目光在试探,在思索,打算要碎了我的壳子,看看里面存不存在鲜嫩的软肉,好让他大快朵颐。
我每次都吓得缩回我的壳子里。
赵彦则便没了兴趣,背过身,擦干净手,随手将鱼鳔做的套子往渣斗里扔。
有一次,他意识到我在偷看,便回过脸冲我问。
「你知道,男人和女人是怎么生小孩么?」
不等我回答,他又噙着一种淡淡的蔑笑说:「你生不了的。」
他穿衣,穿袜,然后曳着屐,走到案边倒水喝,才缓缓道:「我要我自己挑的人给我生。」
扣扣子的我,动作停住,不解地抬头:「你是要……休了我?」
说到最后三个字,我的手指激动到发抖,喉头发干。
赵彦则神情复杂:「赵家家风森严,从不休妻二娶,除非妻死续弦。」
「我找的女人如果容不得你。」一杯冷水递到我眼前,赵彦则聊天似的玩笑,「你就给她做妾吧,如何?」
我手腕的红绳一紧,骤然逼我回神。
铜板来回摇晃,指出白布上的几个简字和偏旁部首,错错落落拼出几个字,有好奇的凑过来,念出了声。
「让红菱来。」
在场众人愕然,迷茫。
「红菱是谁?」
「好像是四房请来做客的歌伎。」
骇到躲在人后的婆母,听到后,白了脸,颤抖地往后退,却被好事人拉住。
「弟妹,怕不是彦哥儿真返魂了吧,你快让人把那位红菱姑娘叫来,看看彦哥儿是不是想给你托话。」
婆母脚软,一味摇头,喃喃着:「不对,这不对。」
她忽然挣开人,往幡布后面跑,被人半劝半拉地止住,大家都想留下看个新奇。
族长终于开了口,「去找红菱。」
3
只有我知道,红菱不是歌伎,是女掮客。
一把曲颈琵琶,横抱在水红罗裙里,左边挑的是欲飞黄腾达者的欲,右边挑的是想卖官求钱人的心。
只是,这活不好干。
去年,冀、青两州战火不断,朝廷垂危时,她的琵琶就断了。
去年年关,红菱进了赵彦则的院。
她那双眼猫一样眨巴着,含笑招手让我过去。
我踯躅地放下扫雪的扫把,刚走近,那涂着丹蔻的五指就弹琵琶似的扇了我一巴掌,我钝钝地愣住。
「哈哈哈,还真跟你说的一样,她就是个木头!」
她去摇赵彦则的手臂,赵彦则没笑,也没瞧我,「招惹她做什么?没滋没味的。反正她又碍不着你的事。」
红菱说:「我见不惯别的女人也喜欢你。」
赵彦则没吭声,没反驳。
他堂堂正正地搂住红菱的腰,红菱调戏般轻轻打了他一拳,赵彦则「啧」了一声,揉着红菱的屁股,单手将她搂到肩头,抱进屋里。
门缝露出暧昧的只字片语,「要死,天还亮着呢」「怕什么,没人敢进来……对了,菱,你上次说的那个官职,最后给谁了?」
之后的声音低到外人不可闻。
在这个院子,我无所依傍,惹不得祸,就只能躲。
从此,我都躲着红菱走,她再没打过我,我也鲜少再见到她。
红菱来了。
n
不是被人找来的,是她自己软着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她靠着墙壁,喘息着,几张幡布在她面皮上遮来摇去,一下又一下,那张尖尖的脸在布下时隐时现,白得如年关下的那场雪。
「王夫人,我来了。叫那群找我的人回来,别进四房的院子。」她木木地转述。
僵立的婆母骤然回神,连忙让几个婆子跑出去拦。
我奇怪她百般抗拒的样子。她和赵彦则情深义重,如今阴阳相隔,好不容易能有机会见一回,怎么能怕成这样子?
红绳还是拴在了红菱丰腴白腻的手腕上。
她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厌恶,甚至讨好般看我,「要不,还是你来吧。」
这事我做不了主。
悬在半空的铜钱又动了动,指出几个字。
「我的秘密,只留女眷听。」
4
众人议论纷纷,主动或犹疑地离开祠堂,留下声望最高的老祖宗,裁决这场招魂。
错乱的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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