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个华夏工人深夜十一点,东南亚某国国际机场。
陈野站在海关办事厅的水泥地上,脚底板发麻。三十个小时前,
他还在蓉城的项目工地上核对管线图纸。现在他护照被扣,
身边围着二十九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像一群被撵进圈里的羊。
铁栅栏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栅栏那边,三个穿墨绿色制服的海关人员坐在办公桌后。
一个胖的正在用指甲锉修指甲,一个年轻的低头玩手机,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嘴角叼着烟,
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看他们。“老板跑路了。”那人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像嘴里含着块石头,“你们要么交钱,要么坐牢。”没人说话。三十个人,
从二十五岁到五十二岁,有搞电焊的、布线的、贴砖的,还有陈野这个刚毕业一年的技术员。
他们是蓉城建工集团派出来支援这个“一带一路”项目的,三个月前还在工地上抢工期,
项目经理老周拍着胸脯说干完这单每人能拿两万奖金。十天前,老周说回国筹钱。五天前,
项目部电话打不通。今天下午,
他们被当地合作的建筑公司派人“请”到了海关——因为签证过期了三天。“多少钱?
”有人问。是个粗嗓门,陈野听出来是老郑,五十二岁的老电焊工,头发白了一半,
手上全是老茧。叼烟的海关人员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五百?
”老郑的声音里带着侥幸。“美金。”那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一个人。
”空气像被抽空了。老郑的喉结动了动。陈野看见他的手在抖。三十个人,一万五千美金。
换成人民币十万多块。他们身上所有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人民币,
手机里的钱都在国内的卡上,而且——手机电量早就见底了。“我们……我们打电话行吗?
让家里人汇钱。”说话的是李刚,三十七岁,瘦高个,负责布线的,平时话最多,
现在声音虚得像蚊子。玩手机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
叼烟的那个笑了:“打电话?可以啊。一人一百美金,打十分钟。”“你他妈抢钱啊!
”人群里爆出一声吼。陈野回头看,是张磊,二十五岁的架子工,年轻气盛,
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往前冲了一步,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叼烟的那个不笑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另外两个也站起来了。“抢钱?
”他走到铁栅栏边,隔着栏杆盯着张磊,用警棍点着他的胸口,“你们华夏老板跑了,
欠我们公司工程款,欠我们工人工资。现在你们是非法滞留,我没把你们关进拘留所,
是给你们机会。想闹事?”张磊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再吭声。
老郑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小磊,别。”陈野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
他从头到尾都在观察。观察那三个海关人员的表情、语气、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要钱,为什么不直接搜身?
为什么不把所有人关进拘留所再慢慢敲诈?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挤在这个办事厅里,
还允许他们站在一起说话?除非——陈野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动。他的手机还有15%的电。
刚才在车上他偷偷关了机,没让任何人发现。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海关人员。
叼烟的那个显然是头儿,另外两个唯他马首是瞻。但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
刚才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陈野深吸一口气。他今年二十四岁,
毕业一年,工龄三百六十七天。在项目上他负责看图纸、跑现场、记录施工进度,级别最低,
工资最少。老郑叫他“小陈”,李刚叫他“大学生”,
张磊叫他“野哥”——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野,但谁都知道那是开玩笑,他一个刚出校门的,
能野到哪儿去。现在,二十九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是因为人群站得太挤,他站在后面,恰好能看到所有人的背影。那些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
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老郑的后背被汗浸透了,浅蓝色的工装衬衫贴在肉上,
脊柱那一节节的凸起。李刚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但一直没停过。张磊攥着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还有其他人,
那些他叫不全名字的人——老王、小刘、大周、马师傅……每个人都僵着,
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羊。陈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
站到了铁栅栏跟前。“先生。”他用英语说。叼烟的那个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有人会说英语,而且说得这么自然。陈野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准他,
屏幕亮着。“我正在向国内总部华夏驻该国大使馆进行视频直播。”他的声音很稳,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请你对着镜头,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告诉我司员工,
他们‘应该’交多少钱,交给谁,依据是哪条法律。”办事厅里安静了三秒。
叼烟的那个嘴半张着,烟灰掉在制服上,没顾上拍。玩手机的年轻人抬起头,手机差点脱手。
修指甲的那个胖的,指甲锉停在半空中。陈野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镜头离那个海关官员的脸不到半米。“请讲。”他说。第二章 直播没有人说话。
陈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他的后背在出汗,衬衫黏在皮肤上,
但他的手指必须稳稳,手机纹丝不动。十五岁那年,他爸带他去爬华山。爬到半山腰,
有一段几乎垂直的铁梯,下面是万丈深渊。他抓着铁链不敢动,腿抖得像筛糠。
他爸在前面回过头,说:“别往下看,看前面。手抓紧,脚踩实,一步,再一步。
”后来他学会了。再难的事,只要手抓紧、脚踩实、一步一步来,总能过去。
现在他的手抓紧了手机。叼烟的那个脸色变了。他盯着镜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烟头掉在地上都没发觉。“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句,“关掉。
”“为什么要关?”陈野说,“我觉得这是好事。你们依法办事,我们依法交钱,
有直播作证,对大家都好。”他身后的张磊“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玩手机的那个年轻人站起来,用当地话冲叼烟的那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陈野听不懂,
但他能看出来那是在劝——劝他别把事情闹大。叼烟的那个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看着陈野的手机,看着镜头,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恼怒、犹豫,
还有一丝陈野读不太懂的……畏惧?“你们签证过期了。”他的语气软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我说了算”的架势,“这是事实。”“我知道。”陈野说,“签证过期,
按你们国家的法律,罚款多少?”叼烟的那个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哗啦啦翻了几页,伸过来给他看。
“一天……五百泰铢。”他说。陈野在心里飞快换算——五百泰铢差不多一百块人民币。
“一个人一天五百泰铢?”“……对。”“我们过期了三天。”“……是。
”“所以一个人应该交一千五百泰铢,三十个人四万五千泰铢,折合美金大概一千三。
”陈野说,“你刚才说的是五百美金一个人,一万五千美金。”叼烟的那个脸上挂不住了。
他用当地话骂了一句,但气势已经矮了半截。“我刚才是说……”他吭哧了两声,
“开玩笑的,测试你们懂不懂规矩。”“那现在测试完了?”陈野说。沉默。
陈野身后的老郑忽然开口:“小陈,四万五千泰铢……咱们凑凑应该能凑出来。
我身上还有两千人民币。”“我也有。”李刚说。“我也有。”“我也有。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声音。陈野没有回头。他盯着叼烟的那个,等他表态。
叼烟的那个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耸耸肩,坐回去继续玩手机。
他又看了看修指甲的那个胖子,胖子低下头继续修指甲。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挥了挥手:“交钱,走人。”三分钟后,三十个人凑齐了四万五千泰铢。
老郑把一沓钱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过去,叼烟的那个接过来,数都没数,塞进抽屉里。
“护照呢?”陈野问。年轻人懒洋洋地从抽屉里拿出三十本护照,一摞拍在桌上。
陈野一本本核对,叫一个名字,递过去一本。
张磊的、李刚的、老郑的、老王的……所有人拿到护照后都死死攥着,像攥着命根子。
最后剩下他自己的。他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一脸青涩,
和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像两个人。“走吧。”他说。三十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办事厅,
走进机场到达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有拖着行李匆匆走过的旅客,有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
有在咖啡店里喝饮料的情侣。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刚才那一个小时的黑暗从未存在过。
陈野在自动门外站住,回过头。办事厅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透过玻璃窗,
他看见叼烟的那个站在窗边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上升。老郑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根烟。
陈野摇头:“不抽。”老郑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又慢慢吐出来:“刚才……吓死老子了。你那手机,真在直播?
”陈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3%,
屏幕上的录像界面显示:录制时间 00:00:00。他压根没按下录制键。
从开机到举起手机,他根本没时间连上网络、打开软件、开始直播。
他赌的就是那几秒钟——赌那三个人反应不过来,赌他们看见摄像头就心虚。老郑看见屏幕,
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狗日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陈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机场外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接下来怎么办?”李刚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茫然。是啊,接下来怎么办?签证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公司没了,
项目经理跑了。他们三十个人现在站在异国他乡的机场门口,身上加起来不到两千块人民币,
手机电量全都在告急,最近的充电口在候机大厅里面,但他们没有机票,进不去。
陈野没说话。他在想刚才在办事厅里,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不耐烦,还有别的——那是一种“这事跟我没关系”的置身事外。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三个海关人员不是铁板一块。那个年轻人只是被临时叫来加班的,
对这场敲诈本来就不上心。那个胖子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一直在修指甲,
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叼烟的那个是主谋。但主谋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就为了敲诈一笔钱?不对。陈野想起叼烟的那个说的话——“你们中国老板跑了,
欠我们公司工程款,欠我们工人工资”。“我们公司”——哪个公司?
陈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把他们送到海关来的,是当地那家合作的建筑公司。
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金光建筑?对,金光建筑。项目经理跑路之前,
还和那家公司的老板吃过饭,喝过酒,称兄道弟。但如果老板和项目经理称兄道弟,
为什么一转眼就把工人们送到海关?除非——“有人来了。”张磊忽然说。陈野抬头,
看见三辆皮卡车从机场外的公路上开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攥着一沓纸。
那胖子走到陈野他们面前,站定,扫了一眼这群灰头土脸的中国工人,咧嘴笑了。
“都在这儿呢?挺好。”他的中文意外地流利,“我是金光建筑的老板,姓宋,宋光辉。
你们欠我钱,知道吗?”第三章 账宋光辉把手里的那沓纸抖开,是一张张复印的合同。
“你们项目经理,周德明,跟我签的合同,总价八十万美金。”他一页页翻着,
“预付款二十万,中期款三十万,尾款三十万。中期款到现在没付,尾款更别提。
工程干了一半,人跑了。你们说,这账该找谁要?”老郑往前走了一步:“宋老板,
我们就是干活的工人,周经理跑路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也被他坑了,三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工资没发?”宋光辉笑了,“那你们更应该找他要钱啊。我给你们指条路——回国,
找他,把钱要回来,然后还我。”“我们怎么回国?”李刚说,“机票钱都没有。
”“那是你们的事。”宋光辉把手里的合同卷起来,在手心拍了拍,“跟我没关系。
”陈野站在人群后面,没吭声。他在观察宋光辉——这人和刚才海关那个叼烟的不一样。
那人只是个色厉内荏的小吏,这人是真刀真枪的生意人。金链子是真的,花衬衫是名牌,
手腕上的表在路灯下反光,应该也不便宜。但生意人更讲究利益。如果只是为了追债,
他没必要大半夜跑来机场堵人。直接让海关扣人就够了,或者报警也行。他亲自来,
说明——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说明这件事,有商量。陈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宋老板。
”他说。宋光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面嫩,衣服上还有灰,
不像个能主事的。“你是?”“技术员,陈野。”他说,“周经理跑路之前,我是他手下的。
”“哦?”宋光辉来了兴趣,“那你知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不知道。”陈野说,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什么?”“他跑路之前,跟你们公司的财务吃过三顿饭。
”宋光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那一瞬,陈野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办事厅里他就一直在想——项目经理跑路,工人被扔在异国,
当地合作公司第一时间不是报警,而是把人送到海关敲诈。这中间的逻辑链条,缺一环。
缺的那一环,叫“内外勾结”。“周经理欠你们工程款,但他跑路之前,
肯定从你们这儿拿过钱。”陈野说,“预付款二十万,中期款三十万——这两笔,
他拿到手了,对吧?”宋光辉没说话。“他拿到钱,然后跑了。你们发现被骗了,
想把损失追回来。但你们找不到他,只能找我们因为他跑了,工人在,
你们觉得工人总得回国,总得过海关,总得被你们堵住。”陈野顿了顿:“但你们不想要钱,
或者说,不想要这点罚款。你们想要的,是——”他停住,没往下说。宋光辉盯着他,
眼神变了。刚才那种轻蔑没了,换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意味。“接着说。”他说。
“你们想要我们签个东西。”陈野说,“证明我们自愿放弃追索周经理欠我们的工资,
把追索权转让给你们。然后你们拿着这个,回国去找周经理打官司,把损失要回来。
”宋光辉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有点意思。”他说,
“大学生吧?学什么的?”“土木工程。”陈野说。“怪不得。
”宋光辉把手里的合同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双手抱胸,“那你猜对了。我就是想要这个。
你们三十个人,每个人签一份授权书,把对周德明的债权转让给我,我帮你们去追。追回来,
扣掉他欠我的钱,剩下的给你们。怎么样?”老郑凑到陈野耳边,压低声音:“小陈,
这……”陈野没回头。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宋光辉的话,有真有假。他真的被周德明坑了,
这应该是真的。他想要追索权,这应该也是真的。
但他说的“追回来分给你们”——这话十有八九是假的。一旦签了授权书,
这笔债权就归他了。他能追回来多少,分不分,分多少,全凭他一句话。三十个工人,
人在国内,他在国外,怎么跟他打官司?但不签呢?不签,他肯定还有后手。“宋老板。
”陈野说,“我们商量一下。”宋光辉点头:“行。给你们十分钟。
”他带着人退回皮卡车旁边,点上一根烟,远远地看着这边。三十个人围成一圈。“不能签。
”张磊第一个开口,“这他妈是坑。”“不签能怎么办?”李刚说,
“咱们现在连回国的机票钱都没有。”“回去再想办法啊,找大使馆,找家里凑钱。
”张磊说。“找大使馆?”老郑摇头,“咱们是劳务纠纷,不是政治避难。
大使馆能帮咱们联系家人,能帮忙办临时证件,但钱的事儿,人家管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郑没说话。他看着陈野。所有人都在看着陈野。陈野低着头,
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水泥地面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周德明请客吃饭,喝了点酒,搂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啊,
这个项目干完,你回公司就能升职了。好好干。”那时候他还在想,升职以后,
工资能涨多少,能不能给家里多寄点钱。三天后,周德明跑了。“小陈。”老郑叫他。
陈野抬起头。“你说句话。”老郑说,“刚才在海关,你那一手,我服。现在怎么办,
你拿个主意。”陈野看着眼前这二十九张脸。
老郑的脸、李刚的脸、张磊的脸、老王的脸、小刘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有疲惫,有不安,
有期待。那种期待让他肩膀发沉。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男人这辈子,最重的不是杠铃,
是别人的指望。“咱们不能签。”他说。张磊点头:“对!”“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李刚问:“那怎么着?”陈野说:“咱们自己干。”“自己干?”老郑愣住了,“干什么?
”“把项目干完。”四周安静了两秒。“小陈,”老郑的声音有点虚,
“你知道那项目还剩多少活儿吗?外墙抹灰、内部装修、管线安装…至少还得两个月。
材料呢?设备呢?钱呢?咱们现在连饭钱都没有,拿什么干?”陈野说:“拿手干。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野转过头,看向宋光辉的方向。那胖子正靠着皮卡车抽烟,
烟雾在路灯下袅袅上升。“宋老板欠的是周德明的钱,不是欠咱们的。
但宋老板想要周德明还钱,就得让项目完工项目完工了,开发商才会把尾款打给他,
他才有钱去找周德明打官司。”陈野说,“咱们帮他完工,条件是——他先给咱们解决吃住,
项目干完以后,他按市场价给咱们发工资。”李刚说:“他能同意吗?”陈野说:“试试。
”他迈步往宋光辉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这二十九个人。“你们信我吗?
”没人回答。老郑第一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张磊第二个走过来。
李刚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老王、小刘、大周、马师傅……二十九个人,一个不落,
全站在他身后。陈野转身,走向宋光辉。第四章 谈判“宋老板。”陈野站在皮卡车前,
“我们商量好了。”宋光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签?”“不签。
”宋光辉眉毛一挑。陈野说:“我们帮你把项目干完。”宋光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夸张,金链子抖个不停:“你说什么?你们?就你们这三十个人,帮我干完项目?
材料呢?设备呢?技术呢?你们知道那项目还剩多少活儿吗?”“知道。”陈野说,
“外墙抹灰还剩三千平米,内部装修还剩十二个房间,管线安装还剩百分之四十。
我每天跑现场,图纸都在我脑子里。”宋光辉不笑了。“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项目干不完,你拿不到开发商的尾款。拿不到尾款,你就没钱去找周德明打官司。
周德明跑路了,但他老婆孩子还在国内,房子也在国内。你只要拿到法院判决,
就能执行他的财产。”陈野说,“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项目完工。”宋光辉盯着他,
没说话。“我们帮你完工。你负责提供材料、设备、生活费。完工以后,
开发商把尾款打给你,你按市场价给我们发工资。一个月,每人一万五人民币。
”陈野顿了顿,“三十个人,一个月四十五万。两个月完工的话,九十万。”“九十万?
”宋光辉笑了,“你知道我欠多少吗?周德明坑了我五十万美金!三百多万人民币!
我给你九十万,我还能剩多少?”“剩多少是你的事。”陈野说,“但如果不完工,
你一分都剩不下。”宋光辉不笑了。沉默。旁边站着的几个当地人互相交换眼神。
有个年轻的想说什么,被年长的拦住了。宋光辉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你叫什么来着?”“陈野。”“陈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最烦被人拿住。你现在就是在拿我。”陈野没说话。“但你说得对。
”宋光辉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项目不完,我一分钱拿不到。
周德明那个王八蛋,我早晚找到他。”他看着陈野:“一个月一万五太高了。
市场价没这么高。”“那是周德明承诺给我们的工资。”陈野说,“我们出来干三个月,
就指着这笔钱回家过年。宋老板,你吃肉,让我们喝口汤,不过分。
”宋光辉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他说,“但有个条件。”“您说。
”“你们三十个人,必须有一个人押在我这儿。”宋光辉的目光扫过这群人,
“万一你们干到一半跑了,我得有个说法。”人群里一阵骚动。陈野没动。“押谁?”他说。
“你。”宋光辉指着他的鼻子,“你留下来。”“不行!”张磊脱口而出。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宋老板,小陈是技术员,项目上离不了他。你要押,押我。
我五十多了,跑不动。”“我也不行,我跑不动。”李刚说。“押我!”张磊说。“押我!
”“押我!”二十九个人七嘴八舌地往前挤。宋光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群刚认识没几个小时的人,争着要替一个年轻人当人质。
陈野伸手拦住他们。“宋老板。”他说,“我留下来。”“小陈!”老郑急了。
陈野回头看他:“老郑,项目上的活儿,图纸都在我脑子里。我不在现场,你们干不了。
”老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陈野转回头,看着宋光辉:“我可以留下来。但有个条件。
”“说。”“我留下来,不是当人质,是当项目经理。这个项目从现在开始,我负责。
材料采购、进度安排、质量验收,我说了算。你的人,只负责出钱和配合。
”宋光辉眯起眼:“你口气不小。”“你刚才说,你最烦被人拿住。”陈野说,“我也是。
”宋光辉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把烟头一扔,大笑起来。“有点意思。
真他妈有点意思。”他伸手拍了拍陈野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
我派车送你们去项目上。材料我负责,生活费我负责。两个月,项目完工,发工资,两清。
”他顿了顿,凑近陈野,压低声音:“但你记住——如果中途有人跑,或者活儿干砸了,
我不找你,我找他们。明白吗?”陈野点头:“明白。”宋光辉直起身,
冲旁边的人挥挥手:“走。”三辆皮卡车发动,掉头,消失在机场外的夜色里。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三个红点,然后彻底消失。夜风吹过来,
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湿和闷热。他的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衬衫早就被汗浸透了。“小陈。
”老郑走到他旁边,“你真要留下来?”陈野没说话。“那个人,”老郑压低声音,
“姓宋的,不是善茬儿。你押在他手里……”“我知道。”陈野说。
“那你……”陈野转过头,看着老郑。月光下,这个五十二岁的老电焊工脸上沟壑纵横,
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老郑,”陈野说,“项目完工,你们拿到钱,才能回家过年。
三十个人,三十个家。我算过了,这笔钱加起来,能让咱们的孩子多上一年学,
能让家里的老人多买几盒药,能让老婆少打一份工。”他顿了顿:“我不押在这儿,
这事儿成不了。”老郑的眼眶有点红。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张磊走过来,
一拳砸在陈野肩膀上,砸得他一个趔趄。“野哥。”张磊说,声音有点哑,“我叫你一声哥。
往后你说往东,我不往西。”李刚也走过来,站在陈野旁边,没说话,只是站着。
然后是老王、小刘、大周、马师傅……二十九个人,又围成了一个圈。陈野站在圈中央,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工地干了一年,见过很多场面。抢工期的时候,大家通宵干活,
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发工资的时候,有人数钱数到手软,
有人偷偷往家里寄;过年回家的时候,火车站里一群大老爷们儿拎着编织袋,脸上都是笑。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三十个男人,在异国他乡的机场门口,围成一圈,谁也不说话。
最后是老郑打破了沉默:“行了,别站着了,找地方睡觉。明天还得干活。”“去哪儿睡?
”李刚问。老郑抬头看了一眼机场候机楼:“里面不是有长椅吗?”“没机票,进不去。
”“那就门口。”老郑指着机场外面的水泥台阶,“这地方热,冻不着。”半个小时后,
三十个中国工人,躺在机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枕着行李箱,盖着衣服,睡着了。
陈野睡不着。他坐在台阶最上面一层,背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降落,
起落架放下来,轮子在跑道上擦出一股白烟。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
是电量不足3%的提醒,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打开,是银行的扣款通知。
他上个月给家里汇的两千块钱,他妈取出来了,余额还剩四块三毛六。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起头。夜空里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男人这辈子,最重的不是杠铃,是别人的指望。现在,
二十九个人指望他。他把头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第五章 开工第二天早上六点,
两辆皮卡车准时停在机场门口。宋光辉没来,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当地人,瘦高个,
皮肤黝黑,会说中文,自我介绍叫阿良。“宋老板让我送你们去项目上。”他说,“上车吧。
”三十个人挤上两辆车,一路颠簸了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片工地门口。陈野下车,
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一栋六层的框架结构建筑,外墙只砌了一半,脚手架还搭着,
但上面的绿色防护网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楼下的空地上堆着水泥、沙子、钢筋,
但都被防雨布盖着,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停工一个月了。”阿良说,
“开发商催了好几次,宋老板也没办法。”陈野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外墙抹灰,剩三分之一。
内部装修,水电还没做完,瓷砖还没贴。管线安装,通风管道只装了一半,电缆还没敷设。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三十个人,两个月,如果能保证材料和设备供应,应该能干完。
“阿良。”他走回来,“材料呢?”“在仓库。”阿良指着工地角落的一排铁皮房,
“宋老板说了,你们要用什么,去库里领。”“有人管库吗?”“有。老王头,华夏人,
在这儿待了八年了。”陈野愣了一下:“华夏人?”“嗯,宋老板的老丈人。
”陈野没再多问。他带着人走进工地,直奔那排铁皮房。库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
头发花白,穿着件旧汗衫,手里攥着个茶杯。看见一群人走过来,他站起来,
眯着眼打量他们。“华夏人?”他说。“是。”陈野走过去,“您就是王叔?
”老头点点头:“宋光辉让你们来的?”“对。”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库房的门,
往里一指:“自己看吧。”陈野走进去,愣住了。库房里空了一大半。水泥只有二十几袋,
沙子堆了小小一堆,瓷砖还剩几十箱,电缆只有几卷。最要命的是——搅拌机坏了,
电焊机少了两台,脚手架扣件缺了一大半。他走出来:“王叔,就这些?”老头喝着茶,
眼皮都没抬:“就这些。”“周德明跑之前,把材料都弄哪儿去了?”“卖了。”老头说,
“他欠外面不少钱,能卖的都卖了。搅拌机也是他弄坏的,修不好就扔在那儿。
”陈野深吸一口气。李刚凑过来:“小陈,材料不够,怎么办?”陈野没说话。
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只有这些材料,最多能干半个月。半个月后,就得停工。
但宋光辉答应过,材料他负责。那这些材料是怎么回事?是他故意不给,还是他真的不知道?
“王叔。”陈野说,“宋老板知道材料不够吗?”老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知道。
”“那他说什么?”“他说,让你们先干着,缺什么再买。”陈野盯着他:“那现在买了吗?
”老头没说话。陈野明白了。宋光辉是在试探。试探他们是不是真的想干,是不是真的能干,
是不是真的值得他花钱。“老郑。”陈野转过身,“咱们有多少水泥?
”老郑说:“二十几袋。”“够几天?”“外墙抹灰的话,最多三天。”陈野点点头。
他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外面那栋六层的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没抹灰的红砖墙上,
把每一道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张磊。”“在。”“你去检查脚手架,
把所有松动的扣件拧紧,坏的记下来。”“李刚。”“在。”“你带人去清点工具,
能用的归到一起,坏的分出来,能修的自己修。”“老王、小刘,
你们去把水泥和沙子搬到搅拌机旁边,把场地清理出来。”“大周、马师傅,你们跟我上楼,
看看还剩多少活儿需要先干。”人群动起来。二十九个人各就各位,有人爬脚手架,
有人清点工具,有人搬水泥,有人上楼。陈野带着大周和马师傅一层层往上走。
这栋楼每层大概三百平米,六层加起来一千八。外墙抹灰还剩三千平米,也就是说,
每层的外墙差不多有一半没干。内部装修更麻烦——水电管线要重新检查,
有些地方被偷走了,有些地方被破坏了。走到六楼的时候,他站在楼边往下看。楼下,
张磊正带着几个人在拧扣件,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李刚蹲在一堆工具中间,一件件往外捡,
嘴里念念有词。老郑在指挥搬水泥,喊得嗓子都哑了。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马师傅站在陈野旁边,点了根烟。“小陈,”他说,“你说宋光辉会给咱们买材料吗?
”陈野没说话。“我看悬。”马师傅吐了口烟,“他就是想让咱们白干。干完活儿,钱?
做梦。”陈野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来?”马师傅愣了一下。陈野说:“昨天晚上,
你可以不站过来的。”马师傅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掐灭在墙沿上。“因为你们站过去了。
”他说。陈野看着他。马师傅把烟头装进口袋里,拍拍手:“我这人没啥本事,就会砌墙。
老婆在家带孩子,孩子在上学,一个月开销好几千。出来干三个月,就指着这笔钱回家过年。
你说周德明跑了,钱没了,我咋办?”他顿了顿:“昨天晚上,你在海关那一下,我服。
后来你跟宋光辉谈判,我更服。我想,这人行。跟着他,兴许有口饭吃。”陈野没说话。
马师傅转过身,看着楼下干活的人:“不光是我,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二十九个人,在太阳底下忙活着。有人满头大汗,
有人衣服湿透,有人手上磨出了泡,但没人停下来。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爸说的。
“男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为啥吃苦。”现在他知道为啥了。
为了这二十九个人能拿到钱回家过年。为了那三十个家的老人能买药,孩子能上学,
老婆能少打一份工。为了让他们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说人话,办人事,做人该做的事。
“走。”陈野说,“下去干活。”第六章 第一天第一天的活,干到晚上八点。太阳落山后,
工地上的灯亮起来,几盏碘钨灯把六层楼照得通亮。陈野带着人在脚手架上抹灰,
老郑在下面和灰,李刚在楼上布线,张磊在检查脚手架安全。阿良八点半开着皮卡车来了,
带来几大袋盒饭。“宋老板让我送的。”他把盒饭放在水泥台上,“说你们第一天开工,
辛苦了。”陈野从脚手架上下来,接过一盒,
打开看了一眼——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炸鸡、几片黄瓜,还有一勺辣酱。“替我们谢谢宋老板。
”他说。阿良点点头,没走。陈野扒了两口饭,抬起头:“还有事?
”阿良犹豫了一下:“那个……王叔让我问你,材料还够几天?
”陈野放下筷子:“你们王叔不是知道吗?”阿良没说话。陈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阿良,不只是来送饭的。他是来“观察”的。观察他们是不是真干活,
观察他们有没有偷懒,观察他们值不值得宋光辉继续投钱。“够三天。”陈野说,“三天后,
如果材料不到,我们就停工。”阿良愣了一下:“停工?”陈野点头:“没材料,怎么干?
”阿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他转身走了,皮卡车消失在夜色里。
张磊端着盒饭凑过来:“野哥,你真要停工?”陈野说:“吓唬他的。
”张磊笑了:“我就说嘛。”陈野没笑。他不是吓唬阿良的。三天后如果材料不到,
真的只能停工。水泥没了,沙子没了,电缆没了,剩下的活儿干不了。到那时候,
宋光辉要么买材料,要么让他们走人。让他们走人?陈野想起昨天晚上,
宋光辉说的那句话——“如果中途有人跑,或者活儿干砸了,我不找你,我找他们。
”他不会让他们走人的。他会把他们扣着,一直扣到——陈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宋光辉昨晚那么痛快地答应,不是因为他说服了他,
是因为宋光辉早就想好了——不管活儿干不干完,这些人都是他的人质。干完了,发工资,
两清。干不完,扣着人,找周德明。怎么都不亏。陈野把盒饭放下,站起来。“野哥?
”张磊看着他。陈野没说话,走到老郑旁边,蹲下来。“老郑。”“嗯?
”“周德明到底欠宋光辉多少钱?”老郑愣了一下:“你不是问了吗?五十万美金。
”“我是说,”陈野压低声音,“这个数字,你信吗?”老郑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筷子,看着陈野。“小陈,你什么意思?”陈野说:“我在想,
如果宋光辉真的那么想要周德明还钱,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跨国诈骗,国内能立案。
他有人证,有合同,有证据,周德明跑不了。”老郑没说话。“但他不报警。”陈野说,
“他选择把咱们扣下来,逼着咱们帮他干活。为什么?”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说:“你的意思是……”陈野看着他:“老郑,你知道什么?”老郑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陈野知道,他知道。“周德明和宋光辉……不是一般的合作关系。
”老郑的声音很低,“我听人说过,宋光辉的钱,有一部分是周德明帮他洗出去的。
”陈野愣住了。洗钱?“具体咋回事我也不知道。”老郑说,
“就知道宋光辉想把钱弄到国外,周德明有门路。两个人合作了好几次,这次这个项目,
就是个壳子。”陈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是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宋光辉不报警,
因为一旦报警,他自己的事也会被查出来。他扣着工人,逼他们干活,
不是为了要周德明还钱——是为了让项目完工,让开发商把钱打进来,把他的黑钱洗干净。
周德明跑路,不是欠钱跑路,是分赃不均跑路。他们这些工人,从头到尾就是棋子。
陈野站起来,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要下雨了。“小陈,
”老郑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你打算咋办?”陈野没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宋光辉真的是为了洗钱,那这个项目完工以后,会发生什么?开发商把尾款打进来,
钱进宋光辉的账户。然后呢?他会老老实实给他们发工资吗?还是说——“老郑。
”陈野转过头,“明天开始,咱们得留个心眼。”“啥心眼?”陈野说:“每一笔材料,
每一笔开销,都记账。谁送的,谁签收,什么时候,多少钱,一个字都别漏。
”老郑愣了一下:“你是怕……”“我怕干完活儿,咱们一分钱拿不到。”陈野说,
“到时候,这些东西就是证据。”老郑看着他,点了点头。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雨要来了。
第七章 三天第一天过去,第二天过去,第三天过去。材料没到。第四天早上,
陈野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空了一半的水泥袋,没说话。老郑站在他旁边,
手里攥着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水泥还剩六袋,沙子还能撑一天,电缆彻底没了。
瓷砖倒是还有几十箱,但没有水泥,贴不了。”陈野点点头。他转过身,
看着工地上的二十九个人。他们都在看着他——有的在脚手架上,有的在搅拌机旁边,
有的刚从楼上下来。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办?张磊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走到陈野旁边:“野哥,宋光辉那边怎么说?”陈野说:“阿良昨天说,材料在路上了。
”“昨天说在路上,今天还没到?”张磊的声音大起来,“这他妈是耍咱们吧?
”李刚走过来:“小陈,要不咱们去找宋光辉当面问?”陈野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
三天前,阿良来送饭的时候,他故意说“三天后材料不到就停工”,
就是想看看宋光辉的反应。三天过去了,材料没到,
阿良也没再来送饭——昨天晚上的盒饭是老王头自己掏钱买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宋光辉在等。等他们撑不住,等他们主动低头,等他们求他。到那时候,
条件就不是原来的条件了。“老郑。”陈野说,“把账本给我看看。”老郑递过来。
陈野一页页翻着。这三天,他们干了多少活,用了多少材料,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外墙抹灰干了六百平米,用了四十三袋水泥。内部装修清理了八个房间,
发现五处管线被破坏。脚手架加固了三分之二,换了十七个扣件。他把账本合上。“张磊。
”“在。”“你带着老王、小刘,去附近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卖材料的。
”张磊愣了一下:“咱们自己买?”“先看看价格。”陈野说,“心里有个数。”张磊点头,
带着人走了。陈野转向李刚:“你去把兄弟们叫下来,开个会。”五分钟后,
二十九个人围成一圈,坐在水泥台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有人摘了安全帽扇风,有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有人拧开水壶灌了一口。陈野站在圈中央。
“材料没到。”他说,“宋光辉在耗咱们。”没人说话。“但咱们不能耗。”陈野说,
“耗一天,工期晚一天,回家就晚一天。”老郑说:“小陈,你说怎么办?
”陈野说:“自己买。”人群里一阵骚动。“自己买?”李刚瞪大眼睛,“拿什么买?
咱们身上那点钱,够买几袋水泥?”陈野说:“我知道不够。但咱们可以先买一点,
够今天干的就行。一边干,一边等宋光辉。”“那要是他一直不给呢?”陈野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去找他。”他说,“当面谈。”“谈什么?”“谈条件。
”张磊带着老王、小刘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
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野哥。”他把纸条递过来,“问了三家,最便宜的是这家,
水泥一百二一袋,沙子八十一方,电缆按米算,比国内贵一倍。”陈野看着纸条上的数字,
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今天要干的活,最少需要十袋水泥、两方沙子、五十米电缆。
加起来——“一千八。”他说。张磊点头:“差不多。”陈野抬起头,看着这二十九个人。
“咱们凑凑。”他说,“今天先买今天用的。”老郑第一个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拿出来,
数了数:“我这儿还有六百。”李刚掏出来:“四百。”张磊掏出来:“三百。
”老王、小刘、大周、马师傅……一个接一个,有人掏出现金,有人扫码转账,
有人翻遍了口袋找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五分钟后,一堆钱堆在水泥台上。老郑蹲下来,
一张张数着。数完,抬起头:“两千三百六。”陈野看着那堆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钱,是他们最后的家底。是留着买机票回国的,是留着给家里应急的,
是留着万一出事保命的。现在全拿出来了。“张磊。”他的声音有点哑,“带两个人,去买。
”张磊点头,把钱装进口袋,带着老王、小刘走了。陈野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人。“干活。
”他说。那天下午,材料在三点钟送到。不是宋光辉送的,是张磊他们自己用车拉回来的。
十袋水泥,两方沙子,五十米电缆,堆在库房门口,像一堆救命的粮食。老郑看着那堆材料,
眼眶有点红。“小陈,”他说,“这钱……”“记账。”陈野说,“等宋光辉给材料了,
这钱就省下来了。到时候还给大家。”老郑点点头,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记上。
陈野拎起一袋水泥,扛在肩上,往搅拌机那边走。身后,二十九个人跟着动起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良的皮卡车出现在工地门口。他跳下车,走到陈野面前,
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宋老板让我来问问,”他说,
“材料够不够?”陈野放下手里的瓦刀,看着他。“不够。”他说。
阿良愣了一下:“那你们今天怎么干的?
”陈野指了指库房门口剩下的几袋水泥:“自己买的。”阿良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野说:“回去告诉宋老板,我们还能撑三天。三天后,如果材料还不到,
我们就继续自己买。买完之后,我把账本给他看,到时候该谁出钱,咱们再算。”阿良走了。
皮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张磊走过来:“野哥,你说他会给吗?
”陈野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没说话。他在想,宋光辉现在是什么表情。
第八章 裂缝第五天早上,材料到了。三辆卡车停在工地门口,
车上装满了水泥、沙子、瓷砖、电缆。阿良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宋老板让我送来的。”他把单子递给陈野,“你签个字。”陈野接过来,一页页翻着。
水泥两百袋,沙子十方,瓷砖五十箱,电缆五卷。数量对得上,质量也还行。他签了字,
把单子还给阿良。阿良没走。“还有事?”陈野问。阿良犹豫了一下,
压低声音:“宋老板让我问你,那笔自己买材料的钱,是多少?”陈野看着他:“两千三。
”阿良点点头,转身走了。张磊凑过来:“野哥,他问这个干嘛?”陈野说:“算账。
”“算什么账?”陈野没回答。他在想,宋光辉不会这么痛快地给钱。这笔账,早晚要算。
材料到位后,工程进度快起来。外墙抹灰一天能干两百平米,内部装修开始贴瓷砖,
管线安装也恢复了。二十九个人分成三拨,各干各的,吃饭的时候聚在一起,吃完又散开。
陈野每天楼上楼下跑,看进度,对图纸,算材料。晚上收工后,还要和老郑一起记账,
把当天用的每一袋水泥、每一米电缆都记下来。第七天晚上,老郑合上账本,
忽然说:“小陈,有个事。”“嗯?”“这两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
”陈野抬起头:“谁?”老郑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工地上有外人。
”陈野没说话。他在想,宋光辉派人盯着他们,正常。但这工地上的“外人”,
除了阿良和王老头,还有谁?“老郑,你留个心眼。”他说,“看见不认识的人,告诉我。
”老郑点头。第八天中午,老郑说的“外人”自己露面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 polo 衫、西裤,脚上一双皮鞋,在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他站在楼下,
仰着头看脚手架上的工人,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照。张磊第一个发现他。“喂!
”张磊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你谁啊?拍什么?”那人放下手机,
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看看。”“看看?”张磊盯着他,“看什么?”那人没回答,
反而问:“你们是周德明的人?”张磊愣了一下:“你是谁?”那人说:“我叫刘建平,
是开发商的代表。”张磊的脸色变了。陈野这时候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走过去,
站到张磊旁边,看着这个男人。“刘先生。”他说,“有什么事?
”刘建平打量着他:“你是负责人?”“技术员,陈野。”刘建平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野接过来看了一眼——金光地产,项目总监,刘建平。
“金光地产?”他说,“开发商?”“对。”刘建平说,“这个项目就是我们公司投的。
”陈野说:“那您今天来是……”刘建平往四周看了一眼:“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
”五分钟后,三个人坐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陈野、老郑、刘建平。张磊站在旁边,没坐,
盯着刘建平。刘建平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周德明跑了,你们知道吧?
”陈野点头。“他欠金光地产的钱,你们知道吗?”陈野愣了一下。刘建平看着他的表情,
笑了:“看来不知道。”他把烟灰弹掉,说:“这个项目,总价八十万美金。
金光地产已经付了六十万,还剩二十万尾款。按照合同,尾款是项目完工后付的。
但现在项目没完工,周德明跑了,那六十万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老郑说:“那不是应该找周德明吗?”刘建平说:“是应该找他。但找他要钱,得有证据。
我来就是想问问,
你们有没有什么材料——合同、单据、转账记录——能证明那六十万是进了周德明的口袋?
”陈野沉默了几秒。“刘先生,”他说,“您是怀疑,那六十万没进项目?”刘建平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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