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第三天了。我放下筷子,看向面馆门口。那个男人又来了。灰色外套,黑色围巾,
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看手机。跟昨天同一个位置。前天,他在我常去的书店,
翻一本摆在架子最角落的诗集。大前天,我加班到九点,下楼取外卖,
他站在写字楼对面的公交站。没等车。我搬到杭州四年了。换了城市,换了工作,
换了手机号。就是为了躲一个人。而这个人,现在站在我面前五十米的地方。许衡。
我上辈子的丈夫。1、我是在二十二岁那年醒过来的。上辈子我活到三十岁。
最后的画面是雨夜,方向盘,和一棵行道树。不疼。就是冷。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天花板上贴着室友的明星海报。手机屏幕亮着,
日期:2018年9月3日。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上辈子这一天,我在准备考研。
三个月后放弃,找了份普通工作。二十四岁那年冬天,姑妈安排了一场饭局。
对面坐着一个比我大四岁的男人,叫许衡,在一家电子元器件公司做销售主管。长相端正,
说话不多,吃饭的时候给我倒了两次茶。姑妈说这人靠谱。我信了。二十六岁结婚。
婚礼那天他穿深蓝色西装,对我说“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我点头,真的以为他会听。
婚后住他家买的房子。三室一厅,主卧给我们,次卧给他妈留着。他妈每周来三次,
后来变成五次,再后来自己配了钥匙。头一年还行。他加班我等门。
他出差我把家收拾好等他回来。有天深夜他回来晚了,我在沙发上睡着了,脖子歪着。
他把外套盖在我身上,没叫醒我。那是四年婚姻里,我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温柔。
后来他妈说我不会做饭——是真不会,我从小没下过厨房。
于是每个周末变成了厨艺培训: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切菜,切得粗了挨骂,
切得慢了也挨骂。许衡在书房打电话谈业务。隔着一堵墙,听得见,不过来。结婚第二年,
她开始催生。不是暗示,是明说——当着亲戚的面,过年团圆饭桌上,
她指着我的肚子对别人笑:“就是不争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向许衡。他低头夹菜。
什么都没说。三十岁那年的雨夜,我开车出了事。说不上是不想活了,就是脑子里空空的,
反应慢了那么一步。这些事,我不想再过一遍。醒来的第一件事,我把姑妈的微信屏蔽了。
第二件事,毕业后我没回南京,直接来了杭州。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够活。
租了个一居室,养了盆绿萝,周末去西湖边跑步。没有许衡。没有他妈。
没有那间永远冷冰冰的婚房。四年。我以为够了。可他出现了。第一次我以为是看错了。
杭州一千多万人,长得像的不稀奇。第二次我开始心慌。因为他不只是“像”。他就是许衡。
三十四岁的许衡——比我大四岁,跟上辈子一样。第三次,就是今天。我对面坐着同事阿月,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认识的人?”“不认识。”“那你筷子掉了。”我低头。
筷子确实掉了。手在抖。“最近压力太大了吧?”阿月帮我拿了双新筷子,“吃完饭去逛逛?
”我说好。出面馆的时候我特意走快了几步。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2、我开始留意他。不是主动找,是被动撞见。周二,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水。他在隔壁花店,买了一束满天星,又放回去了。周三,
我中午去园区食堂。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套餐,几乎没动。筷子架在碗沿上,
人看着窗外发呆。我在取餐口站了几秒钟,端着盘子绕了条远路,从他背后走到另一头坐下。
吃了半碗饭,没尝出什么味道。周四。周四是我加班。九点半我从公司出来,
路过转角的奶茶店。我已经很久不去那家店了。它卖一种七分糖热可可加一份芋泥。
上辈子我加班必点这杯。杯子搁在工位上,喝一口做一段PPT,再喝一口改一遍文案。
后来喝不下去了。因为每次喝到一半,许衡就会打电话来催我回家。
不是关心——是他妈做了饭,让我回去洗碗。
那杯可可慢慢从“加班的安慰”变成了“被催命的信号”。搬到杭州以后我再没碰过。
我路过那家店,没进去。但我停住了。许衡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一杯黑咖,
一杯——七分糖热可可,加芋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他把那杯可可放在路边的石凳上,转身走了。
像是留给我的。他怎么知道?这辈子我从没点过那杯东西。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了两道。
坐在地板上想了很久。他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知道我的口味。
这个习惯只存在于上辈子——他下班回家,偶尔看见我桌上那个杯子,问都没问过一句。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姑妈。四年没联系了。她不可能把我的地址给许衡。
因为这辈子,她根本不认识他。那场相亲饭局被我取消了,没有发生过。
那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3、周五中午,我提前下班,去了那家书店。不是为了看书。
他果然在。角落的位置,翻着一本封面褪色的散文集。我看清了书名——《人间草木》。
上辈子结婚头一年,我在床头放过这本书。许衡从来没碰过。有一次他妈来家里,看到了,
说“结了婚还看这种闲书,怪不得肚子没动静”。我把书收进了柜子底层。后来搬家,丢了。
他现在坐在这里翻这本书。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眼神躲了一下。
“你为什么跟着我?”他把书合上,没说话。“从上周开始,你每天都出现在我附近。面馆,
书店,便利店,我公司楼下。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说得很平静。但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站起来。比我高大半个头,跟上辈子一样。“对不起,”他说,“打扰到你了。
”“我没问你对不起。我问你为什么跟着我。”他低下头,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我……刚搬来杭州。在附近租了房子。可能活动范围重合了。”我盯着他的脸。上辈子,
许衡说谎的时候不敢看人。这辈子也一样。“那杯奶茶是你买的?”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什么奶茶?”“昨天晚上九点半。路口那家。七分糖热可可加芋泥。你放在石凳上的。
”他不说话了。我转身走了。走了十步我停下来,没回头。“我不认识你。别再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的不是上辈子。梦见他在书店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上辈子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眼神。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个人攒了很多年的话,
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4、我以为他会消失。警告都说了,
一个正常人应该知道退让。他确实不再出现在面馆和书店了。但取而代之的,
是一些更让我不安的东西。周一。我的围巾忘在了园区长椅上。中午想起来去找,
已经不在了。下午回到工位,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桌上。前台说是一个男人送来的,
没留名字。“什么样的男人?”“挺高的,穿灰色外套。说是你朋友落在咖啡厅的。
”我摸了摸围巾。它被重新叠过了。叠法很特别——先对折两次再卷起来。
上辈子许衡叠衣服就是这个手法。他妈教的,说这样不起皱。我把围巾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周三。更离谱的事发生了。我下班回家,门口放着一个纸袋。没有署名,没有卡片。打开。
是一双棉拖鞋。灰蓝色。不是随便一双拖鞋。上辈子我在超市挑了二十分钟选中的那款。
同品牌同颜色同尺码。那双拖鞋我穿了三年,直到鞋底磨穿了。
许衡从没注意过我穿什么拖鞋。我跟他说帮我再买一双,他说“你自己去”。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他怎么知道?
一个跟踪狂可以查到我的地址,可以跟踪我的日常路线。
但他不可能知道我上辈子穿什么牌子的拖鞋。除非——我不敢想。周五。我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我说不认识。问有没有前男友或者纠纷对象。
我说没有。“你确定你们之前完全没有交集?”“确定。”这辈子,确实没有。
警察联系了他。据说他很配合,到派出所录了口供,一个问题都没反抗过。
“他说他对你没有恶意,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他原话怎么说的?”警察翻了翻笔录本。
“他说:’她让我别出现,那我不出现。是我不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人挺老实的。全程低着头,也没找理由。就是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那双拖鞋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灰蓝色。38码。鞋底加厚款。
和上辈子的那双分毫不差。5、他真的消失了。一周。两周。面馆没有他,书店没有他,
公司楼下的公交站也没有他。我应该松一口气。但我没有。
因为我开始做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我开始注意他不在的地方。
路过便利店会多看一眼。去食堂会扫一圈窗边的座位。晚上加班出来,
会在那个路口站一会儿。他不在。哪儿都不在。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很可怕。
但一个知道你所有秘密的人突然消失了——那种感觉更可怕。
像有一只眼睛在某个你看不见的角落看着你,而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另一件事:我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他出现,还是害怕他不出现。
第三周。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的是“许衡”。地址是杭州本地。拆开。一个玻璃罐,
里面装着腌萝卜。深褐色的酱汁,切得粗细不均匀。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手开始抖。
是外婆的味道。外婆在我十五岁那年走的。走之前只把这个方子教给了我,我妈都不会做。
比例是外婆口述的,没写下来过——半斤白萝卜,二两酱油,一把冰糖,小火慢煨四十分钟,
出锅前淋半勺麻油。这辈子,我没做过这道腌萝卜。但上辈子做过一次。结婚第二年,
过年的时候,我做了一罐想给许衡尝尝。他吃了一口说“太咸了”,然后没再动筷子。
那罐腌萝卜在冰箱里放了两个月,最后被他妈扔了。可现在,他做了一罐。味道对了。
比例对了。连切萝卜的方式——我外婆习惯切滚刀块而不是片——都对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他吃过我做的那罐。除非他记得。除非他后来又尝了一次、两次、很多次,
尝到把那个味道记进了骨头里。但那不可能。因为那罐被他妈扔了。
除非他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我抱着那个玻璃罐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
翻到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城西,翠苑街道,某小区15栋。
6、我找到那个小区的时候是傍晚。15栋是一栋老楼,六层,没电梯。我不知道他住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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