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长辈说,我们恶龙一族生来就要抢公主回洞。我乖乖听命,照猫画虎。大哥下山掳公主,
我帮。大哥喷火烧骑士,我吹。大哥睡在金币堆,我躺。直到那日我私自出巡,
抓回来个白衣胜雪的王子。整座龙岛的巨龙都吓得集体熄了火。老祖宗气得胡须乱翘,
一爪子拍在我脑门上。“孽障,你丫脑壳是被雷劈坏了吗?”“你是个公恶龙,
抢个男人回来过年吗?”1我脑壳还真让雷劈过。我叫赤焰,龙岛唯一条让天雷劈中的公龙。
出生那天一道雷直接劈在我的蛋上。蛋没碎,我没死,脑子劈岔了。别的龙崽三天学会喷火。
我三年喷出来的还是口水。老祖宗经常用尾巴抽我后脑勺:“赤焰,你他妈是蜥蜴投胎的吧?
”“我不是蜥蜴,我是龙。”我每次都这么回。老祖宗就抽得更狠。
大哥说我是龙岛三百条龙里最废的那个。我不服。
大哥一巴掌把我扇进金币堆:“不服你喷个火给老子看啊。”我张嘴使劲喷。
一口口水糊了大哥满脸。大哥擦了脸。“赤焰,你他妈到底是不是龙?”“是。
”“那你能不能干点龙该干的事?”我不说话了。龙该干的事,我一样都干不好。
2龙族有条铁律。每条恶龙成年后必须下山抢一个公主回来。公主不是用来吃的,是当诱饵。
因为骑士会来救公主。骑士身上那层铠甲是龙族最爱的零食,嘎嘣脆。
大哥是龙岛抢公主最多的龙。他盘在金币堆上,鼻孔喷出两股黑烟:“抢公主分五步。
第一飞下山,第二找城堡,第三喷火烧门,第四爪子一捞,第五飞回来。”“记住了吗?
”我使劲点头:“记住了。”“你记住什么了?”“飞下去,烧门,捞人,飞回来。
”“公主要捞母的。听到没?母的。”“哦。”大哥盯着我看了半天。“赤焰,
老子再说一遍。母的。长头发穿裙子的那种。”“知道了大哥。
”我当时是真觉得自己记住了。3大哥第一次带我下山。我趴在云上看。他一头扎进城堡,
火焰喷得漫天通红。守卫吓得屁滚尿流。公主尖叫着让大哥一爪子捞走了。
大哥叼着公主飞回来,冲我喷了口烟:“看清楚没?”“看清楚了。”“哪个是公主?
”“穿裙子那个。”“哪个是骑士?”“穿铁罐子那个。”“回去怎么处理?
”“公主关起来,骑士嘎嘣嘎嘣吃掉。”大哥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公主在大哥爪子里哭得稀里哗啦。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金头发,蓝眼睛,鼻子通红。
“大哥,她怎么漏水了?”大哥翻了个白眼:“那叫哭。别管她。抢回去就完了。
”4大哥把公主关在山洞最深处。三天后,一个骑士骑白马杀上来了。大哥连翅膀都没展开。
一尾巴把骑士扇进山谷。铠甲掉了一地。大哥捡起铠甲,当着公主的面嘎嘣嘎嘣嚼了。
公主两眼一白,晕了。我蹲在旁边:“大哥,好吃吗?”“一般。这骑士太瘦,
铠甲没什么油水。”“公主呢?”“留着。下次还能钓鱼。”我点头。大哥好厉害。
又来了三个骑士。大哥全扇进山谷。铠甲堆了半个洞。大哥嚼得满嘴响,
朝我甩了一块:“别光捡,你也嚼一个。”我放嘴里。嚼不动。龙牙磕在铠甲上咯噔一声。
大哥看了我一眼,没吭声。5后来大哥又下山了无数次。抢回来的公主堆满了好几个洞。
金发的黑发的红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大哥说,公主不看长相看惨不惨。
越惨的公主引来的骑士越多,铠甲越好吃。我每次都跟着。大哥喷火我扇风。
大哥捞公主我兜底。大哥吃铠甲我捡碎片。学了两百年。我还是不会自己抢。
大哥蹲在金币堆上,烟从鼻孔喷出来:“你连火都喷不直,还想抢公主?”“我能喷歪的。
”“歪的有个屁用。”“万一公主站歪了呢?”大哥一尾巴把我扇出洞口。我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灰。两百年。别的龙早成了名震天下的恶龙。我还是那个喷口水的废物。
6那天大哥又要下山。临走前他用尾巴圈住我:“赤焰,你给老子老实待着,
别他妈到处乱飞。”“好。”大哥前脚飞走。我后脚就想飞。大哥说不让乱飞。
那我就飞一飞,不乱飞。反正我分不清什么是乱飞什么是不乱飞。展开翅膀,一头扎下了山。
两百年没自己飞过,翅膀有点僵。撞了三棵树,蹭了两座山头,差点栽进河里。
落地的时候一屁股坐在麦田里。几个农民抬头看我,扔了锄头就跑。我看了看压扁的麦子。
拍拍屁股站起来,顺着一股味道往前走。7山下有座城。霜月王城。
到处是没翅膀没鳞片的小东西,走路慢吞吞的。有卖烤肉的,闻着不如铠甲香。
有敲铁的铁匠铺,我差点冲进去啃锤子。有骑马的,马看见我的影子直接尥蹶子把人甩了。
我收起翅膀和角变成人形在街上走。变得不好。耳朵上留了两片龙鳞,
尾巴尖从衣服后面露出来一截。没人注意。人类真瞎。走着走着走进了王城后面一片林子。
白桦树,一棵接一棵。林子深处没有人。我正想转身。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站在一棵最高的白桦树下。一身白衣,衣角让风掀着。银发用一根骨簪束着,露出后颈。
我停下脚步。8龙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东西值钱。他转过身来。一张脸。冷到骨子里。
眉眼之间带着霜气,嘴角往下压着,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字,别靠近我。好看。
我活了**百年,没抢过一个公主,但见过的加起来,没一个能比。
大哥说过看到好东西先下手为强。我冲上去。他动了。手按上腰间的剑柄,目光扫过来。
“站住。”我站住了。不是因为怕。离近了更好看。“你是什么东西?”声音冷冰冰的。
我张了张嘴。想起来我不会搭话。大哥每次都是直接喷火然后爪子捞。可我现在是人形。
喷不出火,爪子也藏着。我只好说。“我是龙。”9他手指扣紧了剑柄。“我来抢你的。
”剑拔出来了一寸。“你长得比公主好看。”他把剑插了回去。沉默了三息。“你脑子有病?
”我摇头:“没病。大哥说看到好东西就要抢。你是我见过最好的。
”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耳朵,龙鳞没收干净。又移到身后,尾巴还在晃。“青鳞没褪干净,
尾巴还露在外面。变形术连三流都算不上。”我低头看了看。尾巴果然在外面晃。
“就这点本事也敢下山抢人?”我不服气:“我虽然菜,但我诚心。”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摇头。10“裴长渊。霜月王城二王子。”他顿了一下。
“也是这片大陆上杀龙最多的人。”我愣住了。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小龙崽,你今天运气不好。”我应该跑的。
大哥说过遇到屠龙者展翅就飞别回头。但我没跑。“你杀了很多龙?”“嗯。
”“那你厉害吗?”“你觉得呢?”“你看着挺瘦的。能打得过我大哥吗?”他抽出剑。
剑身雪白,刻满了龙纹。龙骨磨出来的花纹。“你大哥叫什么?”“炎角。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去年在北境烧了三座城的那条黑龙?”“对,那是我大哥。
他脾气不好。”“我正在找他。”我眨了眨眼。“那你跟我回去呗,我带你找他。
”11裴长渊看我的眼神变了。“你在帮屠龙者找你大哥?”我想了想。好像哪里不对。
他盯着我看了十息。剑光在他手里闪了又闪。最后他把剑插回鞘里。“你运气好。
”“为什么不杀我?”“杀你浪费时间。”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等等。
”“松手。”“你还没让我抢呢。”他停下了。“大哥说了下山一定要带东西回去。
我今天空手回去,大哥会拿尾巴抽我一百下。”裴长渊低头看我拽他袖子的手。
手指上还有没收回去的龙爪。他深吸一口气。“你是我见过最蠢的龙。没有之一。
”“那你跟我走嘛。”“凭什么?”“我请你吃铠甲?”12裴长渊居然跟我走了。
他走在前面,我飞在后面。一路上他没说过一句话。到了龙岛入口,
我兴冲冲大喊:“大家快出来,我抓到一个比公主还好看的。
”洞穴里的龙一个接一个探出头来。然后,集体熄火。字面意思。
所有正在喷火取暖、喷火烤肉、喷火炫耀的龙,齐刷刷把火咽了回去。
老祖宗从最大的洞里冲出来。“裴……裴长渊?”裴长渊站在岛口,看了一圈所有的龙。
开口:“你们这里,伙食怎么样?”老祖宗气得胡须都在抖,一爪子拍在我脑门上。“孽障,
你把屠龙者带回家了?你是要全家陪葬吗?”我捂着脑袋。“可是,他真的比公主好看。
”13老祖宗把我按在地上,龙爪踩着我的尾巴。“公恶龙,抢公主,知不知道?”“知道。
”“公主是母的,知不知道?”“知道。”“那你抢个男人回来干什么?”“他好看。
”“好看有个屁用?他能下蛋吗?”我愣住了。大哥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金币堆。
老祖宗扭头问大哥:“认识那个人吗?”大哥的声音在发抖:“裴……裴长渊。
去年差点把我翅膀砍断的那个疯子。”老祖宗深吸一口气。胡须抖了三抖。“赤焰,
你他妈是真想让龙族灭绝?”大哥从金币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老祖宗,怎么办?
”老祖宗看了看洞外面站着的裴长渊。裴长渊正在看风景。14裴长渊没走。住下了。
就住在我的山洞里。我把最大的金币堆让给他睡。他看了一眼:“硌。
”我又铺了一层公主们留下的丝绸被子。他躺上去:“将就。”我蹲在旁边,
尾巴拍地拍得啪啪响。“裴长渊,你为什么不走?”“有事要办。”“什么事?
”“找你大哥。”我的尾巴不拍了。“你要杀我大哥?”他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缩了缩脖子。半晌他说:“先不急。”我又开心了。尾巴又拍起来。
“先不急就是不杀对吧?”“你怎么理解都行。”“那就是不杀。”他闭上眼睛没再理我。
15大哥从城堡顺回来的茶,龙族不喝,裴长渊喝。我盯着他。“你是屠龙者。”“嗯。
”“屠龙者要杀龙。”“嗯。”“那你为什么还坐在我的金币堆上喝茶?
”他放下茶杯:“因为你有用。”“我哪有用?”“你能带我找到你大哥在北境的巢穴。
”我挠挠头:“那我带你去,你就不杀我?”他看着我。“你在拿自己大哥的命换自己的命?
”我愣住了。他嘴角弯了一下:“放心。暂时不杀你,也暂时不杀你大哥。”“为什么?
”“因为你太蠢了。杀了没成就感。”“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杀?”“你问题真他妈多。
”他端起茶杯不看我了。16裴长渊说要跟我待在龙岛上,我得先学会变个正常人。
“你变的人形,耳朵有鳞片,尾巴收不干净,走路一颠一颠的。”“那怎么办?”“我教你。
”他让我站直。我站直了。“收尾巴。”我使劲收。缩进去一半,又弹出来了。“收鳞片。
”我使劲收。耳朵上的鳞片消了两片,又长出三片。他捏了捏眉心。
“你是龙里面最差的那个吗?”“大哥说我是龙里面唯一的废物。”“你大哥说得对。
”我不高兴了:“你怎么跟大哥一样?”“我比你大哥温柔多了。你大哥遇到我会喷火,
我遇到你大哥会拔剑。我对你只动嘴,你该感恩。”“好像有道理。”17练了一整天。
鳞片还是收不干净。裴长渊走过来,伸手按住我耳后的两片龙鳞。手指凉。我浑身一僵。
“别动。”他手指按在鳞片上用力。鳞片在他手下一片一片消失了。指尖划过我的耳廓。
“感觉到了吗?”我点头。“你的鳞片遇冷会收缩。记住这个感觉,自己控制。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学会了吗?”我脑子里空荡荡的。他碰我哪了来着。
我光顾着感觉他手指的温度了。“赤焰?”“啊?”“学会了没有?”“再……再来一次。
”他皱眉:“你是没记住还是故意的?”“没记住。真的。”他看了我一眼。
又伸手按上来了。18太阳落山。裴长渊不让我跟他睡一个洞。我站在洞口。他站在洞里。
“裴长渊。”“嗯?”“你的心能不能给我嚼嚼?”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嚼嚼?
”“大哥说人类的心嚼起来跟铠甲不一样,是软的。我没嚼过,想试试。”他沉默了五息。
“你先把尾巴收干净再说。”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洞口。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面的东西跳得比平时快。回到自己洞里,大哥蹲在门口等我。
“你跟那个人类整天混在一起干什么?”“他在教我变人形。”“他教你?他是屠龙者。
他接近你是为了找到我的弱点。”19“可我的鳞片今天收进去三片了。
”大哥气得浑身冒火。洞壁都烤焦了。“你这个蠢货。人家拿你当刀使你都不知道。
”他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落了一地。老祖宗从隔壁洞伸过头来:“都他妈给老子安静,
再吵把你们俩都扔海里去。”大哥缩回去了。角落里小龙崽们窃窃私语。
“赤焰哥是不是喜欢那个人类?”“公龙喜欢公人?”“赤焰哥本来就跟别的龙不一样。
”我趴在金币堆上把脑袋埋了进去。他教我收鳞片。他给我倒茶。
他碰我耳朵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可大哥说他是敌人。到底谁说的对?
20老祖宗把我叫到祠堂。祠堂里供着历代龙族先祖的龙角。“赤焰,
你知道裴长渊杀过多少龙吗?”我摇头。“十年前,他一个人屠了西海龙窟。三百条龙,
一夜之间全灭。”我愣住了。“五年前他追杀北境火龙王八千里。
生生把一条千年老龙的角砍了下来。”老祖宗指了指祠堂角落里的一个空位。
“你爹的角就是他砍的。”我呆住了。“他砍了我爹的角?”老祖宗点头。“你爹没死。
但断角的龙活着比死了还惨。你爹受不了耻辱,自己跳了炎渊。”龙角在供台上微微颤动。
我胸口那个跳得快的东西疼了一下。21那天晚上全岛的龙都在议论。
“裴长渊是不是要灭我们?”“赤焰那个傻子是不是把我们全卖了?”“他怎么不杀赤焰?
”“太蠢了呗。懒得杀。杀了嫌丢人。”我趴在金币堆里翻来覆去。他杀了那么多龙。
他砍了我爹的角。我爹因为他跳了炎渊。可他给我倒茶。可他教我收鳞片。
他碰我耳朵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但不让人怕。大哥蹲在洞口,背对着我。“赤焰,
明天别去找他了。”“为什么?”“因为他是杀了咱爹的仇人。”我沉默了很久。“大哥,
我想去。”大哥没回头。“随你。你要是死在他剑下别怪我没拦你。”22第二天清晨。
裴长渊正在磨剑。剑光雪亮。我站在洞口看了他很久。“来了?”“嗯。”“进来。
”我没动。他抬头:“怎么了?”“裴长渊,你杀过一条北境的火龙王。”他磨剑的手停了。
“你砍了他的角。”他放下剑。“那是我爹。”他看着我。眼底的寒意一层一层浮上来。
沉默了很久。“你想报仇?”我站在原地。爪子在袖子里攥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你砍我爹角的时候犹豫过吗?”他没躲。“没有。”我的眼眶烫了一下。
“那你现在后悔吗?”沉默更久。23“不后悔。”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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