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书林秀作文最新完结小说推荐_最新更新小说地书(林秀作文)

一、泥土与字陈有田第一次知道“书”是什么,是在他六岁那年的秋天。那时,

他还不叫陈有田。村里人都叫他“石头”,因为他生得结实,黑得像块河边捡来的鹅卵石。

他父亲陈老三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湿泥地上划拉,划出了歪歪扭扭的“陈有田”三个字。

“记住咯,”陈老三指着地上的字说,“这是你的大名。陈,是我们姓陈的陈。有田,

就是有田地的意思。”小石头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父亲粗糙如树皮的手指,

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沟壑。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和他用木棍在沙地上画的房子、小鸡完全不同。它们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觉得心跳加快。

“爹,这字……是干什么用的?”“认字,以后就能认路牌,能看报纸,能算账。

”陈老三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最重要的是,能看明白田契。咱家这三分地,

当年你爷爷就是按了手印的,上面就写着‘陈’字。你要是认字,就不会被人骗了地。

”石头伸出小手,想摸摸那些字迹。但一阵风过,吹起了田埂上的尘土,

那几个字就模糊了半边。他急了,用手去护,却把字抹得更糊了。“别护了,

”陈老三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字是护不住的。你得把它们装进这里。

”他粗糙的手指点在儿子的心口上。那晚,石头做了个梦。梦里,

田里的泥土都变成了黑色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想去读,

却一个字也不认识。急得满头大汗时,那些字突然活了,

像蚂蚁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眼睛、鼻孔。他惊叫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土炕上,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透过纸窗传来——咚,咚,咚,像心跳。从那天起,

石头就迷上了字。他用树枝在一切能画的地方写字:院子里、土墙上、小河边的沙滩上。

他不知道那些字怎么写,就自己编造各种弯弯曲曲的符号,假装它们是有意义的东西。

村里的孩子笑他:“石头,你画的什么鬼画符?”“这是字!”他梗着脖子说。“字?

你会写你的名字吗?”他愣住了。父亲只教过他一次,那天风太大,他没能记住。

他憋红了脸,最后小声说:“我会写‘田’字。”“那你写出来看看。”石头蹲下来,

捡了根树枝。他记得那个“田”字像个方框,中间有个十字。但究竟是十字在中间,

还是像个井字?他犹豫了半天,画了个方框,里面胡乱画了几道。“哈哈,这哪是字,

这不是你家的窗户格子吗?”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石头盯着地上自己画的“字”,

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那天下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河边摸鱼,而是跑到村口的代销点,

隔着玻璃窗看里面货架上的东西。酱油瓶、盐袋子、火柴盒……上面都有字。

他盯着那些字看,仿佛多看一眼,就能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代销点的老王走出来,

看见这孩子扒在窗户上,脸都挤扁了,笑道:“石头,看什么呢?想偷东西?”“王叔,

”石头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你能教我认字吗?”老王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我认得几个字?就会写自己的名字,能打算盘。你真想认字,得去上学。

”“上学?”“对,去村小。不过……”老王打量了一下石头打补丁的衣服和光着的脚丫,

“你爹舍得让你去?家里缺劳力呢。”石头没说话,跑回了家。他不敢直接问父亲,

而是等到晚上吃饭时,小心翼翼地试探:“爹,村小……是干什么的?

”陈老三正端着碗喝玉米糊糊,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儿子一眼,

又看了看灶台前忙活的妻子。昏黄的煤油灯下,妻子瘦削的背影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你想上学?”陈老三问。石头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我想认字。

”屋里沉默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晃。陈老三放下碗,

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脸。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上学要钱,

”他终于说,“一年五块钱的学费,还有书费、本子费。咱家……”他没说完,但石头懂了。

他们家一年的收入,除了口粮,能换成的现钱不超过二十块。

这二十块要买盐、买煤油、交公粮、应付人情往来。五块钱,是半年的油盐钱。

“我可以不吃早饭,”石头急切地说,“我可以放学回来干活,砍柴、喂猪、放牛,我都干!

”陈老三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饭。那一晚,石头失眠了。他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

“娃想认字,是好事。”是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我知道是好事,

”父亲的声音很沉,“可钱从哪来?明年开春,老二也要上学了。两个娃一起上,十块钱。

咱家今年收成你也看见了,一亩地就打了三百斤玉米,除了公粮,剩下刚够吃。

”“要不……我回娘家借点?”“你娘家比咱还穷。算了,我再想想。

”石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是母亲用旧棉花絮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他想哭,但忍住了。男孩子不能哭,父亲说过的。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父亲天不亮就起来了。

石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扒着窗户看。月光下,父亲正把两只母鸡装进竹笼里。

那两只芦花鸡是家里最会下蛋的,母亲攒的鸡蛋,一大半都靠它们。“爹,你要卖鸡?

”石头光着脚跑出来。陈老三看了他一眼:“回屋睡觉去。”“不,我不让你卖鸡!卖了鸡,

娘就没鸡蛋换针线了!”“让你回去就回去!”父亲的语气严厉起来。石头站在院子里,

看着父亲背着鸡笼走出院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根扁担,两头都挑着重物。

石头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卵石、三个铜钱是奶奶去世前偷偷塞给他的、还有一小截红头绳是村头二丫送给他的,

他珍藏了很久。他把布包揣在怀里,光着脚追了出去。到镇上时,天刚蒙蒙亮。

集市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卖山货的、卖竹编的,都摆开了摊子。

父亲在一个角落放下鸡笼,蹲在那里,不吆喝,只是低头抽烟。石头躲在街角的碾盘后面,

看着父亲。有人来问价,父亲伸出三个手指——三块钱一只。那人摇摇头走了。又有人来,

出两块五,父亲摇头。太阳渐渐升高,集市上人越来越多,但父亲的鸡笼前却没什么人停留。

石头握紧了手里的布包。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这两只鸡至少要卖三块钱一只,少一分都不卖。

因为三块钱,正好够一个学期的学费。快到中午时,终于来了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他看了看鸡,又看了看父亲:“老乡,这鸡怎么卖?”“三块。”“太贵了。两块八,

我两只都要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三块。”“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集市都快散了,你再不卖,就得背回去了。”父亲没说话,只是低头抽烟。那男人摇摇头,

走了。石头急得手心冒汗。他从碾盘后面跑出来,跑到父亲面前:“爹,卖了吧,

两块八就两块八,够了……”“你懂什么!”父亲抬头瞪了他一眼,“回去!”石头没回去。

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他看见街对面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坐在那里,正给一个妇女写信。石头眼睛一亮,跑了过去。“先生,

”他怯生生地说,“您能帮我写几个字吗?”老先生抬起头,

从眼镜上方看着他:“写什么字?”石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把里面的东西摊在桌上:“我想问问,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钱?我想卖。

”老先生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石头脏兮兮的小脸和光着的脚丫,叹了口气:“孩子,

这些东西不值钱。铜钱倒是老钱,但品相差,最多一毛钱一个。鹅卵石和头绳,没人要的。

”石头愣住了。他以为这些是他的全部家当,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不过,

”老先生又说,“你要真想卖字,我倒是可以教你写几个字。你帮我磨墨、铺纸,

我教你写你自己的名字。怎么样?”石头眼睛亮了:“真的?”“真的。但我不能给你钱,

只能教你认字。”“行!”石头用力点头。那天下午,石头在书信摊前站了三个小时。

他学会了磨墨,学会了怎么把毛笔拿稳,学会了写“陈有田”三个字。老先生很有耐心,

一遍遍地教。石头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得到处都是,

但他终于写出了第一个像样的“田”字——方方正正,中间的十字不偏不倚。“不错,

”老先生点点头,“字如其人。你这个‘田’字写得稳,像庄稼人,脚踩在土里,扎得深。

”石头高兴得脸都红了。他把那页写满“陈有田”的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正要道谢,

却看见父亲背着空鸡笼走了过来。“爹,鸡卖了?”陈老三点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卖了,三块钱一只。”石头欢呼起来。

他想告诉父亲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但父亲已经转身往家走了。他赶紧向老先生鞠了一躬,

追了上去。回家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村口时,

父亲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你想上学,是吧?”石头用力点头。“行,”父亲说,

“开春就去报名。但有一条,上学归上学,家里的活不能落下。每天放学回来,该砍柴砍柴,

该放牛放牛。”“我保证!”石头大声说。“还有,”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六张五毛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学费。你收好了,弄丢了自己想办法。

”石头接过钱,觉得那几张纸烫手。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纸,这是两只芦花鸡换来的,

是母亲攒鸡蛋的希望,是父亲蹲在集市上一个上午的坚持。“爹,我今天学会写名字了。

”他小声说。“写一个我看看。”石头蹲下来,捡了根树枝,

在土路上认真地写下了“陈有田”三个字。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字虽然歪歪扭扭,

但能认出来。陈老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照在字上,泥土的颜色变成了金黄。

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鼓掌。“写对了,”父亲最后说,“是这么写。

”那天晚上,石头躺在炕上,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黑色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在呼吸。他把纸贴在胸口,

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父亲在田埂上教他认字的那天,风吹散了地上的字迹。但现在,那些字没有消失,

它们钻进了他的心里,长在了他的骨头里。他闭上眼睛,看见无数黑色的字在黑暗中飞舞,

像春天的燕子,像秋天的落叶,像冬天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它们旋转着,排列着,

最后组成了两个字:明天。明天,他就要去上学了。

二、墨迹与垄沟村小在陈家沟东头的祠堂里。祠堂是清朝留下来的老建筑,青砖灰瓦,

飞檐翘角,只是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得厉害。解放后,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被移走了,

三间正屋改成了教室。没有课桌,只有十几条长条凳,高的是桌子,矮的是椅子。

黑板是请村里的木匠用木板拼的,刷了锅底灰,用久了就泛白,粉笔字写上去,

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开学的第一天,石头起了个大早。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

天蒙蒙亮就爬起来,把母亲昨晚给他准备好的蓝布书包抱在怀里。书包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

针脚细密,正面还用红布头绣了朵小花。

里面装着一本语文书、一本算术书、两个用报纸包封面的本子、一支铅笔——铅笔只剩半截,

是去年表哥用剩下的,但母亲把它削得尖尖的。“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

”母亲一边给他盛玉米糊糊,一边叮嘱,“别跟人打架。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

”石头用力点头,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他急着去学校,糊糊烫,他吹两口就喝,

舌头都烫麻了。“急什么,”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学校又不会跑。”但石头等不及。

他三口两口喝完糊糊,把碗一放,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又折回来,

从水缸里舀了瓢水,胡乱洗了把脸,

还用手指蘸水理了理头发——虽然他那头硬得像刷子的短发根本理不顺。“我走了!

”“等等,”父亲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这个给你。”是个算盘。小小的,

木头已经磨得发亮,算珠是黑色的,有几颗缺了角。这是爷爷留下来的,父亲一直舍不得用。

“好好学算数,”父亲说,“以后算工分、算收成,都用得上。”石头接过算盘,

觉得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书包,和书本放在一起。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跑到祠堂时,太阳刚好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祠堂斑驳的墙上,

把墙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祠堂门口已经聚了十来个孩子,有的穿得整齐,

有的和他一样打着补丁,但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石头,你也来了?”是村西头的铁柱,

他比石头大一岁,去年就该上学的,但家里没钱,拖到了今年。“嗯!”石头用力点头,

拍了拍书包,“我有书。”“我也有。”铁柱也拍拍自己的书包,那是个化肥袋子改的,

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字。正说着,祠堂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走出来,

大约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膊肘处打着补丁,但很干净。他是王老师,

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前几年在镇上小学代过课,后来被请回村小当老师。“同学们,

进来吧。”王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孩子们呼啦一下涌进去。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

混合着新刷的黑板漆的气味。石头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把书包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其实是一条长凳。他坐的“椅子”是另一条更矮的凳子,

坐上去吱呀作响。王老师走上讲台。讲台是两张课桌拼的,

上面放着一盒粉笔、一本课本、一个铁皮文具盒。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孩子们脸上停留,

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记住每张脸。“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学生了。”他开口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学生要学知识,学文化。知识是什么?文化是什么?我告诉你们,

知识就是力量,文化就是光明。有了知识,有了文化,你们就能看懂这个世界,

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石头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老师。

他觉得王老师说话真好听,不像村里人那样粗声大气,而是像溪水流过石板,清脆又温和。

“现在,我点名。点到谁,谁就站起来,说‘到’。”王老师翻开一个本子,“陈有田。

”石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直到铁柱捅了捅他,他才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大声说:“到!”“好,坐下。”王老师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划了一下,继续点名。

点名用了十分钟。全班一共十八个学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点完名,

王老师说:“现在,我教你们写第一个字。这个字,是你们一生中最重要的字。”他转过身,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字:人。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粉笔摩擦黑板,

发出吱吱的声音,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这个字念‘人’,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人。

”王老师转过身,指着字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人要有骨气,要站得直,

行得正。现在,大家拿出本子和铅笔,跟着我写。”石头连忙打开书包,

取出本子和那半截铅笔。本子是粗糙的草纸订的,纸面泛黄,还有草梗。他翻开第一页,

手有些抖。“看好了,”王老师在黑板上慢慢写,“先写一撇,从上往下,向左斜。

再写一捺,从左上往右下,要舒展。”石头屏住呼吸,握着铅笔,

在本子上小心翼翼地画下一笔。铅笔芯太硬,在草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他写得太用力,

纸都快划破了。再看自己写的“人”字,撇太长,捺太短,歪歪扭扭的,像个人瘸了一条腿。

他有点沮丧,抬头看王老师。王老师已经走下讲台,在课桌间巡视。走到石头身边时,

他停住了。“用力不要太重,”王老师弯下腰,握住石头拿笔的手,“写字就像走路,要稳,

要放松。来,再写一遍。”石头的手被王老师握着,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和薄茧。

王老师的手不像父亲的手那么粗糙,但同样有力。他带着石头的手,

在本子上又写了一个“人”字。这一次,字写得端正多了。“就这样,多练习。

”王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个学生。石头看着本子上那个“人”字,

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受。这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又像是王老师带着他写的。它就在那里,

黑色的,实实在在的。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铅笔的痕迹略微凸起,像是有了生命。

从那天起,石头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泥土、庄稼、农活;另一半是书本、粉笔、墨水。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

帮母亲喂猪、劈柴,然后匆匆吃口饭,跑去学校。下午放学,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玩耍,

要赶紧回家,放下书包就去打猪草、放牛。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

铅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移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

他最珍惜的是上课的时间。王老师教语文,也教算术,还教一点自然常识。

石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他知道了天为什么会下雨,知道了地球是圆的,

知道了除了陈家沟,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那些知识像一扇扇窗户,在他面前打开,

让他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但最让他着迷的,还是字。他迷上了写字。放学后,

他常常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帮着王老师擦黑板。黑板擦是两块木板夹着毛毡做的,擦过之后,

黑板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粉笔灰。石头喜欢用手掌在黑板上抹,抹出一片干净的黑,

然后在上面写字。他写“人”,写“口”,写“手”,写“田”,写一切他学过的字。

粉笔在黑板上滑动,发出悦耳的吱吱声,白色的线条在黑底上显现,像雪落在黑土地上。

有时候,王老师会站在他身后看,然后说:“这个字的结构不对。你看,‘田’字要方正,

四边要匀称。写字就像种田,要横平竖直,行间距要整齐,字间距要得当。乱了,就不好看,

也不好认。”石头记住了这些话。他练字练得更勤了。没有纸,他就在地上写。

院子里、田埂上、河滩边,到处都是他写的字。下雨了,雨水把字冲掉;风来了,

风沙把字掩埋。但没关系,他可以再写。字在他心里,是冲不掉的。

但他的勤奋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理解。有一次,他放学后在河边沙地上写字,

被几个大孩子看见了。“哟,大学生又在用功呢!”带头的是村支书家的儿子,叫建国,

比石头大两岁,也在村小上学,但经常逃课去河里摸鱼。石头没理他,继续写自己的字。

建国觉得没面子,走过来一脚踩在石头的字上:“写什么写,能当饭吃?”沙子扬起来,

迷了石头的眼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平静地说:“王老师说,字是粮食,

是精神粮食。”“精神粮食?”建国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精神能吃饱肚子?

你看你,瘦得跟猴似的,还精神粮食。我告诉你,我爹说了,读书没用,认得几个字,

会写自己名字就行了。你看王老师,读了那么多书,不还是回村里吃粉笔灰?

一个月挣那点工分,还不如我爹多。”石头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国说的似乎有道理。王老师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可他家一样穷,衣服一样打补丁。

有时候石头去王老师家问问题,看见师母在补衣服,补丁摞补丁。“我爹说了,

”建国得意地继续说,“等小学毕业,就去跟他学开拖拉机。开拖拉机多威风,突突突的,

全村人都羡慕。你就算读到高中,又能怎样?还不是回来种地?”石头咬着嘴唇,

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树枝。他想起父亲卖鸡的那天,想起母亲灯下补衣服的背影,

想起王老师那双温和但粗糙的手。他突然抬起头,盯着建国:“王老师说了,知识就是力量。

有了知识,就能看懂世界,改变命运。”“哈哈哈!”建国和几个孩子大笑起来,

“改变命运?你能改变什么命运?你爹是农民,你爷爷是农民,你祖祖辈辈都是农民。

你还能变成城里人?”石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井水。

建国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嘟囔了一句“书呆子”,带着人走了。那天晚上,

石头问父亲:“爹,读书真的没用吗?”陈老三正在编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

他头也不抬:“谁说的?”“建国说的。他说他爹说了,认得几个字就行,读书没用,

还不如学开拖拉机。”陈老三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儿子一眼。煤油灯下,

儿子的脸显得格外认真。“你信吗?”父亲问。石头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小声说:“我不知道。王老师那么有学问,可他家也很穷。”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编筐。竹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吃桑叶。编完一圈,

他才开口:“建国他爹是村支书,家里条件好,他当然觉得开拖拉机好。可拖拉机是公家的,

今天让你开,明天可能就不让了。但字是你自己的,装进脑子里,就永远是自己的。

谁也拿不走。”“可是,认了字又能怎样呢?不还是种地?”“种地和种地不一样。

”陈老三说,“你爷不识字,种了一辈子地,就知道按老法子来。什么时候下种,

什么时候施肥,全看天。我比你爷强点,上过几天扫盲班,认得几个字,

能看明白化肥袋子上的说明,知道一亩地用多少肥。你以后要是认的字更多,

说不定就能看懂农技书,知道怎么种地能多打粮。这就叫科学种田。”石头睁大了眼睛。

他从来没想过,认字和种地有关系。“还有,”陈老三放下编了一半的筐,从怀里摸出烟袋,

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爷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不识字。当年分地,

村长念田契,他听不太懂,就在上面按了手印。后来才知道,分给他的是块洼地,

一下雨就涝。要是他识字,能自己看田契,就不会吃这个亏。”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父亲的脸在烟雾中忽明忽暗。“石头,你记住,”陈老三的声音很沉,

“地里能长出玉米、小麦,能填饱肚子。但字里能长出别的。长什么,我现在也说不好。

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比粮食还重要。要不,古时候那些读书人,为啥拼了命也要考状元?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起王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他问王老师什么意思,王老师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那天夜里,石头梦见自己在一片田里。那不是他家的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田。

田里长的不是庄稼,而是字。密密麻麻的字,像秧苗一样排列整齐。有“人”字,

有“田”字,有“书”字,有“力”字。他在字田里行走,脚步所过之处,

字苗就长高、开花、结果。结出的果实闪闪发光,像星星。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爬起来,

点亮煤油灯,翻开语文书。那些黑色的字在灯光下跳动,像有了生命。

他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认:“人、口、手、足、山、水、田、土……”他念得很慢,

很认真。窗外,公鸡开始打鸣。一声,两声,三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三、断笔小学五年,

石头是全班学得最好的。他不是最聪明的——铁柱比他聪明,一道算术题,

老师讲一遍他就会。但石头是最用功的。放学后,别的孩子去河里摸鱼、上树掏鸟窝,

他就在教室里写作业,或者帮王老师批改作业。晚上回家,干完活,就着煤油灯看书,

常常看到灯油耗尽,灯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书。王老师很喜欢他,

常常给他开小灶。学校图书室只有几十本破旧的书,大部分是政治读物,

只有几本《十万个为什么》和《少年文艺》是石头爱看的。

王老师把自己的书借给他看——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水浒传》上册,

下册被老鼠咬坏了,还有几本《人民文学》杂志。石头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

书页都翻毛了边。“王老师,”有一次他问,“书里这些人,都是真的吗?”“有些是,

有些不是。”王老师说,“但真的假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活在书里,也活在你心里。

你读他们的故事,就是在和他们对话,就是在经历你无法经历的人生。”石头似懂非懂,

但他喜欢“对话”这个词。夜晚,在煤油灯下,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读书,而是在和李白说话,

和武松说话,和那些遥远时代、遥远地方的人说话。他们的喜怒哀乐,通过黑色的字,

传递到他的心里。他为他们笑,为他们哭,为他们的命运叹息。五年级下学期,

县里举办小学生作文比赛。王老师鼓励石头参加。“就写你最熟悉的东西,”王老师说,

“写你身边的人,身边的事。真感情就是好文章。”石头想了三天。他想起父亲卖鸡的那天,

想起母亲灯下补衣服,想起王老师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他铺开稿纸——那是王老师给他的,

很白,很光滑,他舍不得用,一直留着——拿起笔,写下了题目:《我的父亲》。

他写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煤油灯添了三次油,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数了数,整整五页纸,

是他写过最长的一篇文章。他把作文交给王老师。王老师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什么也没说,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了几天,王老师告诉他,作文被选送到县里了。“不管得不得奖,

”王老师说,“你写得很好。有真情实感。”石头很高兴,但没敢告诉父母。

他怕万一没得奖,让他们失望。他只是更用功地学习,准备小学毕业考试。

他想考镇上的初中,但知道那很难。镇中只招两个班,一百人,而全乡有十几个村小,

毕业生好几百。而且,上初中要住校,要交伙食费,那又是一笔开支。毕业考试前一个月,

父亲把他叫到跟前。“石头,你小学毕业了,有什么打算?”石头低下头,

用脚蹭着地上的土:“我想考镇中。”“镇中……”父亲沉吟着,“要花不少钱吧?

”“王老师说,如果考上前十名,可以免学费。伙食费……我可以带干粮。”陈老三抽着烟,

半天没说话。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像解不开的心事。最后,他说:“你先考吧。

考上了再说。”石头知道父亲的意思。考上了,家里砸锅卖铁也供;考不上,就回家种地。

他憋着一股劲,拼命复习。白天在学校,他抓住一切时间问王老师问题;晚上在家,

他借着月光看书——煤油要省着用,月光是免费的。考试那天,父亲给了他两个煮鸡蛋。

“吃了,补补脑子。”石头接过鸡蛋,手有些抖。他知道,

这两个鸡蛋本来是母亲要拿去换盐的。他没说话,把鸡蛋小心地装进口袋。

考场设在乡中心校。石头第一次走出陈家沟,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乡上。

中心校比村小大多了,有两排瓦房,一个操场,操场上还有篮球架。石头站在校门口,

看着“红旗乡中心小学”几个大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既兴奋,又紧张,

还有点自卑——别的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服,有的还穿着胶鞋,只有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

光着脚。但他很快把这些抛在脑后。考试开始,他全神贯注地答题。语文、算术、自然,

他一题一题地做,写得工工整整。尤其是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他想了想,

写道:“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像王老师那样,教孩子们认字、读书。字是光明,

能照亮黑夜里走路的人;书是翅膀,能带人飞过高山和大海……”他写得很投入,

几乎忘记了时间。直到交卷铃响,他才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等成绩的日子格外漫长。

每天,石头都去村口等邮递员。邮递员老李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个绿帆布包,

每隔三天来一次村里。每次听到自行车铃声,石头就飞奔出去,

但每次都是失望——没有他的信。直到第十天,老李远远地就喊:“石头!有你的信!

”石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着“陈有田同学收”,

落款是“红旗乡中心小学”。他的手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成绩单,

还有一封信。他先看成绩单:语文98,算术100,自然96,总分294,全乡第三名。

再看信,是录取通知书,他被红旗镇中学录取了,而且是公费生,免学费。他站在原地,

看了又看,生怕自己看错了。阳光照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就流下来了。“哭啥?”老李拍拍他的肩,“考上了是好事啊!全乡第三,了不起!

快回家告诉你爹娘去!”石头抹了抹眼泪,把信和成绩单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转身就往家跑。他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路边的玉米叶子刮着他的胳膊,他也不觉得疼。

他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爹娘,告诉王老师。跑到家门口,他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气。

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咋了?出啥事了?”“娘,我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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