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凤误入土鸡窝我是一个侧妃。太子的。我生于江南的一个小县城,
父亲是当地的县太守。他为人清廉,牢牢遵守自己的人生信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因此,
我家很穷。我名义上的确是个小姐,但我家穷的没一个仆人,每天,
我都要在我吃饭前把我家的猪喂饱。我还有个哥哥,听说他小时候顽皮,在树上掏鸟蛋,
后来摔了下来。人还活着,四肢健全,可惜脑子不太灵光了。但他很爱我,
他总是跟在我身后做我的小尾巴,一遍遍唤我:阿浓,阿浓,等秋收以后,
大哥带你去烤地瓜。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和太子门不当户不对,
他本该是我这辈子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瞧上一眼的人。奈何在我十五岁那年,
远在京城皇帝身边的老神棍掐指一算,江南以南的县太守家,有一福女,好生养,享极运,
累积十世福报转生成了太子殿下的守护星。
等到接我去当太子侧妃的圣旨日夜兼程被送到我家,我出名了。谁也没想到,
在这十里八乡的土鸡窝里,竟能飞出一只金凤凰。我很郁闷,我不想嫁。我家没有聪明人,
在这远离权力纷争的地方,偏居一隅,尚能安稳苟活一世。去了京城,我怕我不但英年早婚,
还会英年早逝。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我喜欢邻居家樵夫的大儿子。
樵夫的儿子自然还是樵夫,樵夫的儿子名叫董永。他皮肤黝黑,一脸凶相,生得人高马大,
却是个憨儿。每次我攀在自家墙头上喊他,他只会冲我傻笑,
然后偷偷将卖了柴攒的私房钱都塞给我。他说:阿浓,买糖去罢。
我真是爱惨了这种男人味。所以,当我看见董永趴在我家的墙头上对我招手,
我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我以为他打算带我私奔。可是他却说:阿浓,
既然你再无可能嫁给我,那就把买糖钱还我罢。我脚下一个趔趄。唉,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最好的猎人通常以猎物的方式出现。小丑竟是我自己。2 洞房夜人行我失恋了。
我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动身去京城的前几天,大哥听了风声,一直寸步不离地粘着我,
甚至晚上,他也固执地和衣睡在我的房门外,任谁也拖不走。我佯装嫌弃他,
捏着鼻子轰他走:大哥,你臭死了,赶紧去洗洗。第一次,他没有听我的话,
他固执地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他连珠炮似的问我:阿浓,
卖豆腐的阿婆说你要去京城享福了,京城在哪里?远不远?你要去多久?
还能在秋收之后赶回来吃我的烤地瓜吗?我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又径自问我,
带着哭腔,声音里充满了彷徨:阿浓,你能不能别去京城?你去了京城,
大哥找不到你……于是,几天后,我带着我唯一的嫁妆——我的好大儿,纠正一下,
我的傻哥哥,出发了。入东宫的那天,到处张灯结彩,雕花的窗户上贴着又新又红的喜字。
每个人见我,都会喜气洋洋地对我恭贺一句侧妃娘娘吉祥。但我知道,在这里,
没有人是真正开心的,他们都觉得太子爷娶了我,那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鲜花是他,
牛粪是我。说起来,我竟是东宫目前名义上第一个正式的女主人。本来未娶太子妃,
先让太子侧妃过门,是极为不合礼数的,就是寻常人家也是要先娶了嫡妻过门的。但是,
阴差阳错,太子殿下的太子妃,今年只有五岁。常言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
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没嫁给太子之前,
我已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新婚之夜的场景。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檀木香,
红烛的火光透过雕花的红木屏风在我的绣鞋上投射出斑驳稀碎的光影。
我安静地坐在柔软的床上,有点紧张地等着自己的郎君用喜秤掀起我的盖头。这一部分流程,
的确在现实里实现了,但是当太子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脸上的那一刹那,
他真诚地露出了一脸便秘的表情。下一秒,这副没眼看的样子被愤怒取代,
他先发制人:夏浓,你竟然嫌弃本宫?唉,没有人告诉过我,太子竟然是个小白脸。
我委屈极了,欲张嘴狡辩,耳室里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久,
从里面冲出一个憨痴的傻大个:不准欺负我妹妹!太子怒火攻心,太子咬牙切齿,
太子一定特别想要打女人:夏!浓!与此同时,有人推开了我的腿,从床底下探出头来。
她敌视地仰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冲着太子笑:太子哥哥,明儿今晚也要和你一起睡。哦,
她就是太子的五岁小娇妻,未来能够掌控我生杀予夺的东宫女主人。
我和太子两个人的洞房花烛夜,成了四个人的同床共枕。不是很热,但是很挤。
而我的傻大哥纵使与我隔着两人,也依然努力来够我的胳膊:阿浓,你别害怕,
大哥一直在。……3 皇家儿媳初面圣第二日一大早,我便跟着太子进宫了。唉,
再丑的媳妇也是要见公婆的。一路上,太子都维持着他的冷艳高贵。我心头紧张,
本有意与他讨教一番,见他这样倒也歇了心思。湛蓝的天空下,没有半点云彩。日头很好,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铺着琉璃瓦的殿顶,殿顶就好似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再往下看,紫柱金梁,
柱子是圆柱体,直立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四人也环抱不下。我现在正式宣布,我,夏浓,
靠着太子殿下的精准扶贫,跨越阶级了!我只身一人面见了皇后。
听说皇后娘娘与我阿娘年纪相仿,但她看起来显然比我阿娘要年轻许多。她端详我许久,
才讪讪地转过头对身边的嬷嬷说:这孩子看着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我默默点头,
老实本分的话外音就是我看起来不太聪明。嬷嬷笑着附和:侧妃娘娘五官端正,
看面相也知她定是有福之人。我继续点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样貌普通,
幸好没有缺鼻子缺眼。皇后娘娘默然,当视线落到我的腰上才真的开始高兴起来,
她招手唤我上前:阿浓,过来让母后好好瞧瞧,母后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母后如今也别无他求,就希望你和太子和和睦睦,早日给本宫生个大胖小子。
我骄傲地挺起自己的 36D 大胸,皇后娘娘这是说我膀大腰圆,好生养呢。
我也高兴起来,幸好我还有用武之地。皇后假意留我吃饭,我正打算应下,太子过来接我了。
皇上与他同行,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他的眉头轻不可闻地蹙了蹙,
嘴里却说:新儿媳看着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饭没吃上,两人沉默地坐进马车,太子的脸色仍然不太好。我不想自讨没趣,
便闭了眼睛倚靠在车壁上假寐。但是男人很贱,你越不搭理他的时候,
他却越忍不住要关注你。太子频频看向我,终于,
所有的不满都化成了我耳畔的一声叹息:夏浓,改天我向母亲要个嬷嬷,教你学学规矩吧。
哦,这个男人真是太可怕了,他竟然妄图改造我!
我想也不想就回绝他:侧妃四舍五入也是妾,上不了台面。我粗鄙惯了,
您别让我去强融你们贵人的圈子,妾身只想与世隔绝,在您的后院给您生孩子。
太子又咬牙切齿了,他骂我不要脸。马车行至东宫大门前,这衣冠禽兽将我一脚踹下马车,
扬长而去。我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往大门里跑,
一边对着纷纷侧目的行人摆手:大家继续走,不要停,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小情调。哦,
我还算不得是太子的妻。冯铖钰,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你问我冯铖钰是谁?
冯铖钰就是我心爱的太子殿下。我是在西苑的一面墙根底下找到我的傻大哥的。
此时他正和小王妃头顶头徒手挖土捉泥鳅,两个人一直嘀嘀咕咕的,看起来特别有话聊。
我好奇他们之间的秘密谈话,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临近了,
才知道小王妃这是在撬我的墙角:湫哥哥,我没有亲哥哥,
你能不能不要做侧妃姐姐的哥哥,来做我的哥哥?我大哥毫不犹豫:不行,
我生来就是阿浓的哥哥,一辈子也只能是阿浓的哥哥。侧妃姐姐不漂亮,
看着也不太聪明。才没有!阿浓是我们那旮瘩最好看最聪明的姑娘!有一说一好吗,
在我们那十里八乡,我夏浓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县花!侧妃姐姐会琴棋书画吗?
那是什么?我们阿浓会的东西可多哩,她会烧火做饭,会浆洗缝补,最重要的是,
阿浓她会喂猪!咳咳,其实不必这样过分突出我的优点,
最后半句话大可不必……我满足了,甚至有些热泪盈眶,在爱我这件事上,
傻大哥从来不会叫我失望。我正准备出声喊他,又听见小王妃说:湫哥哥,
你要是做我的哥哥,我给你买三串糖葫芦。唉,不像话,
我大哥岂是那样见糖葫芦眼开的人?我非常笃定,非常自信,可是我大哥却说:那好吧,
等阿浓回来,我同她商量商量?4 青梅竹马空余恨作为一名美丽并且智慧的成熟女生,
我不打算和一个小萝卜丁以及一个傻子计较。我出声叫夏湫,他寻声扭头向我看来,
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分外高兴的样子。我唤他起来,从怀里掏出帕子,正要给他擦手。
他却猛地抽回了手,跑起来的时候带过一阵风:阿浓,你等我先洗干净手。
小萝卜丁紧随其后,提着裙裾追他:湫哥哥,你等等明儿。一眨眼,园子里就只剩下我。
我突然想起来,原先的太子妃本不是现在的小正妃。那年,端坐在首位之上的皇后娘娘,
雍容华贵,她笑得和蔼可亲,似随意聊起家常,手指抬了抬,
指着下首的镇国大将军夫人的肚子说:兰沁,你肚子里这胎,要是个男孩儿,
等长大些就送进宫来给太子作伴读,也好叫他们有缘做个异性兄弟。要是个女孩儿,
就给本宫当儿媳妇,本宫无女,自会好好爱惜她,让她出嫁了也与在家一样松快。
身居高位者,话里带着商量,却句句都是命令。将军夫人笑得勉强,还是只能应承下来,
她听见自己中气十足的声音,不像妇人:谢皇后娘娘。早年间,她还是个姑娘家,
跟随父兄戍边守关,保境息民。后来,她从国的西边嫁至东边,依然随夫从军,南征北战。
那些年,国家形势不太好,狼烟四起,她同丈夫带着百万将士征战马上,夜以继日。终于,
国家与四邻通好,沉烽静柝,约言各保境息民,不相侵扰——盛世太平。
她因着常年征战的缘故,落下许多病根,直到 33 岁才怀上第一胎孩子。
原想着不论是个小少爷,还是个女娇娥,自己都要将他娇宠着长大,让他平安喜乐一生。
将军夫人想,自己这一生着实吃尽苦头,拔尖儿的人难免要辛劳,她不愿稚子再荣耀披身,
只盼他庸庸碌碌,做个寻常人。当时,太子四岁,不知打哪儿蹿出来,
他伸手抚上将军夫人的肚子,笑得天真烂漫,
他仰头对着将军夫人说:夫人的肚子里住着一个顶顶漂亮的小妹妹呢!夫人,
我定会好好照顾妹妹的!自此,所有不甘不愿都在静寂中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做娘的怎会不知,便是待她再好又如何,
进了皇家的宗庙就意味着要和数不清的女子共侍一夫,日月翘首盼君来,等到了,欢喜一场,
等不到,空欢喜一场——唉,要是生的是个儿郎就好了。她不愿再做生个女娃的美梦。
孩子落地,应验了太子的话,是个极漂亮的女娃。时年,太子五岁,人事不通,
但他知道将军府新生的奶娃娃是自己未过门的小妻子。便日日缠着人带他来将军府,
襁褓中的婴儿,香香软软的,有时醒着,有时酣睡,他看不腻。趁四下无人,
他偷偷对着睡得香甜的小姑娘说:小葡萄,我近日央求章太傅教了我一首诗,
现在背给你听可好?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小葡萄,你要快快长大,太子哥哥娶你。后来呢?我一边嗑着瓜子,
一边伸手将蒲侍妾搂抱在怀里。这位,也是个神人。蒲侍妾不姓蒲。蒲侍妾,她姓章。
章家一门六代都是男孩儿,直到章佳妮的娘亲生下她,
太傅府才总算结束了这历史遗留的遗憾。你以为只有物以稀为贵吗?不,人也是,
所以即使章佳妮是庶女,也成了太傅府众人的心头宝,而她那丫头出身的娘亲,兢兢业业,
母凭女贵,一朝成了贵妾。章佳妮从小被养在主母院里,主母是个女儿奴,待她如珠似宝,
恨不得将自己的整颗心都剖出来给她。她的人生,一眼望到头的康庄大道。但是,她要作死,
14 岁,章佳妮自甘堕落,穿着丫鬟的衣服,混入东宫要给太子当侍妾。太子也不负她望,
将她当成了暖床小丫鬟给睡了。等到太傅府得了消息,东宫这边早就生米煮成熟饭,
年逾古稀的老太傅险些撒手人寰。章佳妮,你好像有那个大病。当时,
章佳妮怎么反唇相讥的呢?她说,夏浓,你这个土鳖懂什么爱情?好的,
目不识丁的我不配拥有人类的天性。章佳妮还深谙舔狗之道——蒲侍妾是她自封的。蒲,
蒲苇也。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章佳妮总是仗着我没文化,
在我面前装大哲学家,夏浓,睡到太子就是我赚!不,我还馋他的钱。
5 东宫美人卷成灾跑题了,言归正传,我们继续听蒲侍妾讲后来。没有后来了。
章佳妮抢过我刚剥出来的瓜子仁,小孩子最不禁活,将军府大丫头长到两岁,
有一天感染了风寒,夜里发热,竟没熬过去。直到五年后,将军夫人才又怀上。
皇家人在某些事情上,总是特别不要脸。等到将军夫人又将女娃生下来,一道圣旨从天而降,
皇恩浩荡,太子与将军府的婚约依然作数。世人皆知,其实太子娶谁根本不重要,
他总归娶的,都只是将军府府上和将军夫人身后的护国公府上的两道兵符。
将军夫人却是不在意了,大姑娘出生的时候,她稀罕得紧,日日带在身边,
甚至自己母乳喂养。乃至大姑娘没了,她疯了好一阵子,她自责,
执拗地将导致大姑娘死亡的过错大包大揽。她怕了,对自己不是个好母亲这件事深信不疑。
因此,二丫头生下来之后,她躲得远远的,只每日煎熬地数着日子,奢望一眨眼,
二丫头就已经长大成人。阿浓,原来你在这,叫大哥好找。夏湫愣头青似的冲进来,
身后跟着阻拦不及的丫鬟。章佳妮不在意地摆摆手,让人退下。夏湫依然没眼力见,
将两只手都伸到我面前,只对我一人说话:阿浓,我洗干净了,快给我擦手。
……傻大哥,你要是再跑慢点,手上的水都干了……我掏出帕子,
仍旧仔仔细细地将他的手擦了一遍。刚要将帕子塞回怀里,余光里瞥见踌躇不前的小正妃,
满脸羡艳。。我的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于是将她招至跟前,也认认真真地将她的手擦了一遍。
小丫头眼眶泛红:侧妃姐姐,虽然你长得不好看,人也不聪明,但你是个好人。
你可给我闭嘴吧!冯铖钰已有数月不曾回府了。世人唏嘘,说太子娶了乡野村妇,
真真是八辈子倒了血霉。无人提起,我嫁与冯铖钰,是他主动求娶。既是主动,
又如何算得上委屈?小太子妃大抵将夏湫当作了玩伴,待他十分亲昵,
日日由婢女领来东宫和夏湫作陪。爱屋及乌,她看我也日渐顺眼起来。我闲得轻松自在,
甘愿当起他俩的保姆,隔三差五带着他们脱了鞋袜在池塘里摸鱼,不消多久,
冯铖钰养在池里的金龙鱼就被我们造完了——或是清蒸,或是红烧。
章佳妮也时不时带着后院里的莺莺燕燕来给我请安,大多时候,她喜欢我叫她蒲侍妾。
要说冯铖钰,那的确是个极会享受的人。在他后院里的美人,那是美得平分秋色,
美得各有不同。我初见她们时,心中惊异不已,私以为进的不是太子的后院,
是盘丝洞;美人也不是太子的美人,是惯会敲脂吸髓的蜘蛛精——我沦陷了!
但她们都瞧不上我,知我目不识丁,便各个在我面前学文人的做派,
那芊芊玉指抵到我的鼻尖:夏侧妃,妾身只说一句,那麻雀飞上了枝头还是麻雀。
我深以为然,冲她竖起大拇哥:沈侍妾,文化人。冥冥之中,
我觉得自己推动了东宫女性的教育事业的发展。她们各个都想找我难堪,每每来我跟前,
搜肠刮肚,哪怕只说个词都要想着法儿的引经据典。比如,我让厨房买了一条青鱼,
她们在我跟前,不叫它青鱼,唤它青鲩。再比如,外面天气好。
她们拿着风筝来:晴日暖风生麦气,芳草幽幽胜花时。侧妃娘娘,妾身们今儿想放鹞子。
你问我听得懂吗?有时候,我听得懂;有时候,
我听不懂;但我一直都装作听不懂——只要我听不懂,她们就高兴;只要她们高兴,
我也就高兴了——在这四角天空之内,没有什么比美人的笑靥更让人觉得心里宽慰了。
冯铖钰,没有心!但时日久了,美人们逐渐察觉到书到用时方恨少。勤能补拙,
于是她们重新开始看书写字,天将将亮,就能听见从各个院里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
我忍不住想,要是本朝女儿家也能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我这府里指不定能出好些女状元。
我觉得我不仅要在精神上支持她们,还要在行动上给她们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于是,
聘了先生来府上教书——那一个个老匹夫都是顽固,张嘴之乎者也,
没一个人愿意留下来教书。我咬了咬牙,又掏出好些钱去,这才给美人们请到几位女夫子。
这事不知怎么地,就被传开了。京城里的人都说,太子爷的侧妃虽然胸无点墨,
但是为人仁慈,内有沟壑。这风声传着传着,
我和菩萨就差点美貌上的距离;然后在一个下了雨的午后,我的风评直转而下。有人说,
太子侧妃请了先生,只叫侍妾学,自己不学,烂泥扶不上墙。章佳妮扭着胯来找我的时候,
我正在喂孩子,小孩儿哪都好,但是小孩儿挑食,小孩儿不爱吃青菜。
夏湫偎在一边嘲笑她:韩明儿羞羞脸,还要阿浓喂饭吃。小王妃正襟危坐:湫哥哥,
明儿还是个宝宝呐。章佳妮见过了许久,也没人搭理她,过来扯我衣袖,
抽抽搭搭做那没眼看的样子:⌈按着位份,妾身该喊侧妃一声姐姐。近日天气干燥,
妾身本绝色佳人,如今倒叫着日头绝了美貌。心里惶恐不安,只怕丢了东宫颜面,难以安寝,
食不下咽,终想出一良策,然,囊中羞涩,遂,无以为继。⌋我耐着性子听她说完,
啜一口茶:说人话。天气热,皮肤干燥,想出门买面霜。我继续喂孩子,
面无表情:准了。⌈那银子?⌋叫店里的伙计拿了票据来府上支银子便是。
侧妃姐姐,妾身们也要。瞬时,门外竟探出数个花枝招展的脑袋。
我摆摆手:都允都允。唉,反正花的都是太子的钱。
6 梧桐院里岁月长日子就像东宫里哗啦啦流出去的银两,听不见声响。
我们每个人似乎都习惯了当下的生活,殊不知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而这段仿佛凝固在时光里的安静闲适的日子,或许是从余生里偷来的一段。近来,
夏湫显得异常焦虑,他总是粘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问:阿浓,我想阿爹阿娘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秋收的时候,我还要和阿爹一起去割稻子呢。
我不厌其烦地回答他:再等等,就快了。夏湫又长高了些,他同我一起跨越山河,
哪里知道,这一趟从来就没有归期。为了稳住他,我差人在院里给我辟了小厨房,
变着法儿地给他做饭吃。然后,我就顺便用厨艺征服了小太子妃。她很快搬来与我同住,
吃饭的时候要把两腮塞满,像极了小仓鼠。肉眼可见地,她一点点胖起来,憨态可掬。
章佳妮说,我将好端端的大小姐,养成了观音大士座下的散财童子。
我洋洋得意:我这就叫养猪流。毕竟,在这方面,我是专业的。闲来无事,
我会命人搬了一把椅子和一张板凳到院子里。小太子妃坐在前头,我坐后头,我给她扎头发。
小丫头很喜欢这一项活动,日日披散着头发,等我在院里叫她。她同我抱怨,
阿爹是个大老粗,拿得起刀枪,却抱不动她;阿娘也是,只敢远远地瞧她,
好似她是洪水猛兽。夏姐姐,是不是因为明儿不是好孩子,所以爹娘都不喜欢明儿。
不等我回答,小丫头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天下无不是父母,
明儿大人才不与他们计较,我原谅他们了。一声嗤笑,章佳妮跨入院来。
她今日也穿得色彩斑斓,头上坠满金钗,富贵俗气,带着沾惹了污浊的美。
我曾私下里偷偷打听,姑娘们说起曾经的章佳妮,各个面露敬佩,语气真诚,
蒲侍妾原也是风华绝代,谪仙一般的人物。心里忍不住惋惜,
我实在没法将眼前的花孔雀与仙子联系起来。章佳妮叫人搬了椅子在我们身边坐下,
却是只安静地在一旁看我给小太子妃编头发。其实,最开始她来我院子里打发时间,
总是要编理由的。她说,夏浓,我可不是特地来瞧你的,只是你院子里的这棵梧桐枝繁叶茂,
着实好看的紧……我连夜叫人铲了这树移栽到她的潇湘苑里,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
但有成人之美。第二日,她依然出现在我院里,指着我院里的一面围墙,夏浓,
我可不是特地来瞧你的,只不过你这面墙我看着心里喜欢……我便叫人找来工匠,
放话定要将潇湘苑修葺得与我的梧桐院一模一样。第三日大清早,章佳妮铁青着脸破门而入,
乍见之时,觉得姐姐眉目寡淡,平平无奇;细看之下,才知姐姐当得起俏丽若三春之桃,
清素若九秋之菊。今日就是来寻姐姐的,这阖府上下,竟是姐姐最合我意。你瞧,
章佳妮急了,她都开始不说人话了。是夜,我抱着一床薄被去了她的潇湘苑,登堂入室,
与她同榻而眠。章佳妮咬牙切齿,夏浓,你有病?我在她床上打滚,树给你了,墙也给你了,
你贪得无厌,还想要我的人,我也只好予你了。你若说与人为乐,乐善好施是一种缺点,
那我大概是有病的。头发梳好了,我放了韩明儿去和夏湫玩。章佳妮在太师椅上躺下,
用手帕蒙住脸:今天中午吃什么?青菜,冬瓜,小葱拌豆腐。
她登时拿掉脸上的帕子坐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充满祈求:兔饥食山林,兔渴饮川泽。
妾虽身为女子,自以为也当忧国忧民。今愿掏出私藏,以五十币乞一盘红烧兔头,
来缓解这畜牲之祸患。
且妹妹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区区家常小炒辱没姐姐一身高超厨艺;遑论满园春色,
更不应当辜负这大好时光。我掏了掏耳朵,面无表情:说人话,别逼我动手打你。
我满脸沉痛看她,好一残忍的小娘子:兔兔这么可爱……⌈一百两。
⌋其实除了红烧还可以爆炒。唉,这人呢,还真得有一技之长。自从知道我这里能点菜,
妖精们纷纷往我院里塞钱,同我打叶子牌,我输了,也不和我算钱了。
我从食物链的底端成了东宫最紧俏的人。饭后之余,她们竞相表演才艺,
梧桐院里连日歌舞升平,好不热闹。7 外室登门风波起太子终于回府的那天是夏至。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那天下着太阳雨,天边水光潋滟,弥漫着水汽,
隐约有七彩的霞光在每一缕阳光里。妖精们都换上了我叫人新裁的衣裳,藕丝衫子柳花裙,
上为衫,下着裙,花样繁多,赏心悦目。大总管来梧桐院通报的时候,我正在给她们盛乌饭。
听见太子已至大门前,她们面露难色,手里的碗端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当她们是怕我难堪,便善解人意道:郎君回来了,自然是要去迎一迎的。这乌饭,
回来再吃便是。然后听见有女子嘟囔:太子爷现在回来做什么?真叫人扫兴……
你们都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不争宠的侍妾能是好侍妾?我仍旧带着一大家子人去迎接了,
但大总管怎么就忘记说了,太子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
以至于当我们行至前院大门前,
正巧看见那玉树临风的人物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位美女孕妇下马车。我心里暗叹一声糟糕,
这还不得让我身后的这群莺莺燕燕集体失恋?却听见身后的人群里窸窸窣窣,
我勉强竖起耳朵——听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
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俄而,章佳妮挤到我身边:夏浓,你快说我们谁背的诗句最符合人物。
……你们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这个被你们夸上了天的孕妇难道不是你们的情敌?
现在给太子当女人都这么躺平了吗?难道刁难我这个文盲更值得你们内卷吗?
冯铖钰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迎接,高贵冷艳的表情里透着几分僵硬。我是文盲,
所以眼力见这种东西,不存在的。
我笑着对冯铖钰福了福身子:今儿一早就听见喜鹊在窗前鸣叫,与姐妹几个猜测,
定然是有好事发生。不曾想原是太子爷记得回家了,您这一去就是数月,
倒是叫姐妹们朝思暮想,牵肠挂肚。昨个儿,沈侍妾还来与臣妾说,
不晓得太子爷在外住得可还习惯,饭菜可还合胃口。如今见到这天仙下凡一般的妹妹,
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太子爷乐不思蜀,原是有金屋藏娇,忙着在外耕耘播种,
为皇子皇孙的事添砖加瓦呢。经我这一吆喝,大街上的人都驻足观望。冯铖钰面色铁青,
带着人径直往大门里走:有什么事,回府再说。大门口的人就都散了。
章佳妮偷偷用胳膊肘捅我的腰:夏浓,没想到你阴阳怪气起来,倒像个文人。
我骄傲地挺了挺胸脯:幼时和大哥捡牛粪卖了钱,偶尔会去茶馆听人家说书。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行至内院,但见太子小心翼翼地扶着那来路不明的女子坐上主位,
妖精们立时偃旗息鼓,大有几分从此封心、灭情绝爱的意思。这事,我瞧着也膈应。
可是我不是当家主母,四舍五入,我更接近于妾室。这时,
僵持的安静被一道童稚的声音打破,人未到,声先到:可是太子哥哥回来了?不一会儿,
有一女童顶着一张乌紫的小花脸跑到人前,她作势要扑进太子的怀里,又急忙止住了脚步,
满脸天真地指着白衣女子问:咦,这位姐姐是谁?真是好生漂亮,明儿从前竟是没见过的。
想来姐姐应当是已经嫁了人的,看起来肚子里的小弟弟也有数月余了,
只是明儿见姐姐一袭白色长裙,头戴白色簪花,不知漂亮姐姐是为何人守孝?奶娘说,
守孝期三年,那姐姐肚里这孩子怕是不合规矩。所以,
我用一块块红烧肉和一个个红烧狮子头养胖的甜豆包竟是个黑芝麻馅儿的?该说不说,
身为饲养员的我,对此非常满意。白衣女子脸色煞白,作势要起来,
却整个人攀在冯铖钰的身上,作摇摇欲坠的做派。她通红了脸,杏仁小嘴微微轻启,
双瞳剪水,哪怕逆着光,也能让旁人看到她眼中积蓄的晶莹。只那一声铖钰哥哥
就叫往日里的翩翩公子失了分寸。下一刻就见太子的脸上蒙上冰霜,语气生硬:明儿,
不许胡闹。甜豆包被他这一训斥,当即嚎啕起来:明儿没有错,太子哥哥是大坏蛋,
明儿再也不要喜欢太子哥哥了……我这个人平日里得过且过,万事不经心,
却是个极护短的。眼下看甜豆包哭得整张脸都皱到一起,心里腾起一股火气,
便也不由人拉着我,讥讽道:太子好生新鲜,寻常人家都晓得的道理,太子竟是当真不知?
妾身虽胸无点墨,也知道礼义廉耻。为人妾室该由主母点头,拿了身契,
叫人从小偏门抬进来的。念在小王妃没长大,府中没有掌事,
妾身托大那也是能喝这一杯喜茶的。况且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偏还怀了孩子,
妾身就是让人打杀了也使得。太子这是要让她坐上主母的位置,
让这不知廉耻的女人往后母仪天下吗……我的话未说完,
但是我被打断了——冯铖钰他不是人——他竟然打女人!在一秒前,他竟然给了我一耳光!
我的眼睛有点发黑,只觉得耳朵轰鸣。死寂的沉默里,有一道黑影从门外蹿进来,
等我想要出声阻止,夏湫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冯铖钰的眼睛上。
兵荒马乱……我的心里瞬间归于超然的平静,得了,一起被诛九族罢。
闹剧直至半夜才算结束,韩明儿显然是被吓到了,即使睡着了也会时不时抽噎几声。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沉默地感受着脸上的痛感,觉得它好像一种幻觉。寂静里,
有人推门进来,我没起身,不消多想便知道是章佳妮——近日,
她时常会偷偷跑来同我一起睡,自言自语拉着我讲很多话。她说,夏浓,
我本来是瞧不上你的,可是我真好奇,为什么你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这般鲜活?她说,
夏浓,你没进府之前,我已经有好些时日不曾睡好,夜半三更的时候,我时常梦见一个女子,
她总是满脸倨傲,时常扮作儿郎偷偷摸出城去策马打猎。世人皆道她文采斐然,不输男儿,
却不知这女子心怀沙场,想做个女将军。夏浓,这女子,长着和我一样的脸。身边人影窸窣,
不久,外侧便躺下一个人。黑暗里,章佳妮伸出手摸索着抚摸我的侧脸,
我以为她接下来该是说些什么话来安慰我的。等了半晌,
脸上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我就说,夏浓你这人肯定皮糙肉厚,特别抗揍。章佳妮,
你礼貌吗?我没好气地拿掉她还贴在我脸上的手:若爱请深爱,不爱请离开。下一秒,
身边的人挣扎着坐起来。虽然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但是我肯定章佳妮此时此刻一定双手抱于胸前,睁着她的卡姿兰大眼睛,
一脸警惕地看着掩埋在黑暗里的我,因为她说:夏浓,
你不会是对姑奶奶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我没说话,抻了抻腿,将她踹下了床。
8 月下对饮诉衷肠担心把韩明儿吵醒,我俩披了外衣坐到院子里。月亮很亮,
洒了一层银白在庭院里。我没多想,脱口而出: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盖竹柏影也?夏浓,你背着我们补课了?得,人设崩塌。我怎么就忘了,
我应该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山野村妇。我尴尬地咳嗽一声,向章佳妮看过去,
才发现她两眼通红,竟似哭过:你也挨打了?章佳妮对我很无语,章佳妮说:夏浓,
你好像有病。这一晚,我喝了章佳妮放了十六年的上好的女儿红。电视剧诚不欺我,
这酒很烈,辣得我和章佳妮烧心烧肺,双双红了眼。章佳妮说:夏浓,我八岁的时候,
第一次见他。他到府上找爷爷讲授课业。那日,我偷喝了父亲的酒,
醉醺醺地爬到爷爷书房外的大樟树上躲清净。他从长廊的拐角出现,逆着光,由远及近,
光影在他脸上穿梭浮动,我觉得他可爱极了。那日,半大的少年身着玄色衣裳,头戴玉冠,
他站在窗前,和自己的老师据理力争,辩得面红耳赤。他说什么呢?他说,天子圣明,
也当有超凡之子。他要文章盖世,也要武略超群,他定要揽进天下英才,大庇天下寒士。
他说,先生,学生认为您说得不对。学生认为即使是帝王,也当有驰骋沙场的勇气,
天下兴亡,并非只是将士之责,亦是学生之责,父王之责。您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即非入无解之境地,不可奔赴沙场。可是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父王的儿子,
并不是只有学生能当得未来的贤明君主。章佳妮嗤笑,脸上滴落晶莹:夏浓,世人皆说,
太子聪慧过人,年仅八岁,满腹经纶,是我国大福。可我当时在树上瞧着他,
只觉得这小太子怎如此痴傻,不想当帝王也罢,竟是想去疆场吃苦头。我已经有些醉了,
依然抱着酒在怀里,支着头努力看章佳妮的脸:你既是觉着他傻,为何……你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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