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到了城西药研中心。
前台值班护士把知情同意书推到我面前。
“高风险一期，可能出现耳鸣、听损、脏器损伤，甚至死亡。满十八岁了吗？”
“刚满。”
“家属呢？”
“死了。”我低头翻到签字页，“或者当他们已经死了。”
旁边一直在核对入组资料的女人抬起头，胸牌上写着两个字：周妍。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浅灰针织衫，像是刚从后面的观察区赶过来。
她是整个晚上第一个没有用异样眼神看我的人。
她只问：“你确定？”
我点头。
她没立刻把协议收回去，而是先把桌上的伦理批件复印页和风险页一起推到我面前。
“先看清楚。”她点了点最上面的项目名称，“这是给危重肾病患者做的院内联合新药项目，不是外头那种见不得光的试药。”
“你现在签的，是前置安全组。”她声音很平，“成年、自主签字、全程住院观察。”
“一期不是慈善。”她声音很平，“签了以后，你的身体数据、药物反应、后续并发症，都要自己扛。”
抽血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
最上面一条消息，是我爸拍来的照片。
餐桌上，我那张结清单被摊开，旁边那碗红枣鸡汤砸了一地。
“陈宁，立刻滚回来。”
第二条是我妈的语音。
“阿宁，你弟看到那张纸，情绪失控又发病了！你怎么能这样逼他？”
第三条是我爸发来的。
只有短短一句。
“别闹大，否则你以后连学都别想上。”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女儿。
我是陈澈的药引，是这个家备着的器官，是一笔随时能提的债。
我把手机倒扣在腿上，伸出胳膊。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想起这些年给陈澈献血的每一次。
每次抽完，我妈都会说，这是姐姐该做的。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
基础检查做完，周妍把我带进一间小办公室。
“钱打到你自己的卡上？”
“对。”
“拿到钱以后，打算做什么？”
“先把学费留出来。”我说，“剩下的，结账。”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听懂了。
“家里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知道。”
“那还让你来做这个？”
我嗯了一声。
连一个陌生人都听得出来，这事不对。
可门外已经传来我妈尖利的声音。
“那是我女儿，她脑子一热，你们就骗她签字？”
我爸的声音更沉。
“把门打开，我是她父亲。”
紧接着，门板上又重重响了两下。
我妈像是已经急疯了。
“陈宁！你别忘了你和阿澈一起在保温箱里躺过七天！当年医生都说，是你命硬，才把他的福气压走了！”
周妍把门反锁，声音压低。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见他们，被带回去。”
“或者现在就把入组确认签完，项目组有义务保护受试者不受外界干扰。”
我低头，在“自愿入组”那一栏后面，重重按下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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