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缝纫机搬到院门口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了。搪瓷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收废品的老头蹲在地上数钱,一张一张,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数到150块,
用皮筋箍成一卷。我爸接过去,手指头抖了两下,把钱往裤兜里塞。
缝纫机的转轮还带着机油味,踏板底下压着一块我妈垫的碎布头。前世,
这台缝纫机被搬走以后,我爸再也没穿过一件合身的新衣裳。他在纺织厂干了十九年,
最后躺在病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连咳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我跪在他坟前磕了三十八年的头,到死都没还上这笔债。现在,我回来了。我一步冲上去,
死死拽住缝纫机的边角。”爸,缝纫机不能卖。”我爸愣住了。”这150块给我。
我去卖冰棍,赚学费。”重生1990,
我爸要卖缝纫机收废品的老头已经把绳子套在缝纫机腿上了,粗麻绳勒得铁皮吱吱响。
我死死按住缝纫机台面,指甲盖嵌进木头缝里,疼得钻心。”景然,你干啥?
“我爸一把拉我胳膊,”松手!”我没松。我盯着那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
转轮上沾着黑色机油,针板边缘磨得发亮。我妈靠这台机器给全村人改裤脚、做褂子,
一件收五毛钱,攒了六年才攒下这点家底。前世它被150块卖掉以后,我妈再没接过活。
我爸没了这个指望,只能死命往纺织厂扛,早班晚班连轴转,粉尘吸了十九年,
最后换来一张肺癌晚期的诊断书。那张纸我到现在都记得。薄薄一页,字是打印的,
盖了个红章。我爸拿着那张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内兜里,跟我说——”景然,爸没事。””你别耽误上班。
“他死那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这孩子犯什么愣?”收废品的老头不耐烦了,
“说好的150,钱都给了,你拦啥?”我转头看我爸。四十二岁的张老实,
后背已经有点驼了,脸上全是纺织厂粉尘留下来的灰,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穿着一件洗到看不出颜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子毛边了,
第二颗扣子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缝上去的,颜色都不一样。我鼻子一酸。”爸。
“我把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一根一根掰开。”缝纫机不能卖。””你学费咋办?
“我爸急了,”高中报名后天就截止了,680块学费,
家里统共就这150块加你妈攒的那点——””我有办法。””你有啥办法?
你一个刚考完试的娃——””150块给我。”我看着他,”给我一个暑假。赚不到学费,
我自己去厂里打工。””打工?”我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才十六!””卖冰棍。
“我说。屋里突然静了。我妈刘芳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
盆差点没端住。”卖冰棍?”她瞪大了眼,”那能赚几个钱?耽误学习咋办?””不耽误。
暑假两个月,够了。””一个毛头孩子卖冰棍,你当这是过家家?
“我爸把150块从裤兜掏出来,攥得死紧,”这钱你妈攒了三年——””爸。”我打断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已经活过一辈子。三十八年的记忆像一卷发黄的胶片,
每一帧都在烧。我只能说最简单的话。”相信我一回。””就一回。”我爸盯着我,
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似的。他手里攥着那卷钱,指节都发白了。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老实,别听他胡说——””行。”我爸把钱往我手里一拍。”给你折腾一个暑假。
“”赚不到钱,乖乖去读书。””赚到了——”他顿了顿,转身把绳子从缝纫机腿上解下来,
声音闷闷的,”赚到了,爸请你吃碗肉丝面。”收废品的老头骂骂咧咧走了。
我攥着那卷被汗浸湿的钱,攥得手心发烫。门口传来一声尖笑。”哟,张老实,
缝纫机没卖成啊?”隔壁的阮婶趴在矮墙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往院里瞅,
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我还当你家终于开窍了。”她把瓜子壳往我家这边吐,
“结果是你家那小子不让卖?行啊,那学费你们拿啥交?””阮婶,”我抬头看她,
“你家建国今年高考考了多少分?”阮婶脸一下绿了。她儿子建国今年高考落榜,
全村都知道。”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嘴硬,”我就看你拿150块能折腾出个啥名堂。
“”您看着就行。”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关门那一刻,
我听见阮婶在墙那边跟人嘀咕:”张家那小子眼神不对,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说对了。
我确实换了个人。第一天,我赚了20块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我就蹬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七月的清晨已经闷热,蝉还没开始叫,
巷子里只有早起倒夜壶的老头。我把150块分成两份,100块塞在鞋垫底下,
50块揣在裤兜里。县城冷饮厂在城东,一个刷着白灰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
大铁门半开着,里头传来机器的嗡嗡声和碎冰碴子落地的脆响。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找谁?”门卫是个戴草帽的老大爷,正用蒲扇拍苍蝇。
“找你们厂长,我来进货。”老大爷上下打量我一眼,乐了:”你多大?””十六。
“”十六来进冰棍?”他扇子一停,”你爹妈知道不?””知道。”他摇着头把我放进去了。
赵大头——冷饮厂的厂长,是个脸圆、肚子圆、连鼻头都圆的中年人。他正在办公室里算账,
桌上摞着一摞进货单,电风扇呼呼地吹,纸角一直翻。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孩,找我干啥?””进冰棍。””你?”他放下笔,笑得肩膀都在抖,”你拿啥装?
“”凉席箱子。我自己扎的。””你卖过没有?””没有。但我算过账。
“我把算好的数字报给他。”绿豆冰棍出厂价5分一根,批发给我按4分算,我拿100根,
成本4块钱。学校门口零售2毛,全卖完毛利16块,
刨去路上化掉的损耗——”赵大头听到一半,扇子停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像看小孩,
像看一个算账的人。”你哪儿学的这套?””自己琢磨的。”他沉吟两秒,
忽然一拍桌子:”行,小子有胆。但我丑话说前头——化了的不退,碎了的不换。
你要进就按批发价走,50根起批。””我要100根。50根绿豆的,50根奶油的。
“”奶油的贵,7分一根。””我知道。奶油的卖3毛。”赵大头又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
带了点欣赏。”行。4块钱拿走。”我把钱拍在桌上,数了两遍。
赵大头让工人帮我把冰棍装进我自己扎的凉席箱子里——两层凉席中间夹了棉花和旧报纸,
外头用麻绳勒紧,上面盖一块厚帆布。土办法,但管用。我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蹬着车直奔县一中门口。暑假补课刚结束,学校门口像下饺子,
一堆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往外涌。太阳火辣辣地烤,柏油路面都发软,空气里全是热浪。
我把自行车往梧桐树底下一支,掀开帆布,一股凉气冒上来。”冰棍——绿豆冰棍两毛,
奶油冰棍三毛!”嗓子一亮,三个男生先拐过来了。”真两毛?””真。
“我掀开箱子让他们看,一排排冰棍码得整整齐齐,绿豆的外皮挂着一层白霜,
奶油的纸皮都没化。”便宜!门口那个卖两毛五呢。””来三根绿豆的。”六毛钱到手。
我攥着那三张两毛的票子,手心发热。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这条路,我终于踩实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树底下。太阳越毒,冰棍越好卖。
有个胖男生一口气买了五根,说要带回家给弟弟妹妹。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犹豫了半天,
最后买了一根奶油的,咬第一口的时候眯着眼笑了。那个笑,
让我想起前世没来得及享受的所有夏天。下午三点半,箱子空了。100根冰棍,一根没剩。
我骑着空箱子回到家,把钱倒在桌上。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铺了小半张桌面。
数了三遍。毛利20块整。刨去4块成本,净赚16块。我妈端着饭碗从灶房探头出来,
看见一桌子零钱,碗差点没端住。”这……这都是你卖冰棍赚的?””嗯。””一下午?
“”一下午。”我爸从纺织厂下班回来,一天工资才6块8。我一下午赚的,顶他两天半。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堆零钱,愣了好久。手伸出去摸了一下,又缩回来。”没……没骗人?
“”爸,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在里面使劲擤鼻子。我妈红着眼,把零钱一张张码整齐,用皮筋箍好。
“明天……还去?””去。明天进200根。”门口又传来阮婶的声音:”卖冰棍赚钱了?
切,能赚几天?等人家都来卖了,看你喝西北风。”我没搭理她。但我知道,明天的麻烦,
不只是阮婶的嘴。因为放学那会儿,
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了一个人——穿着花衬衫、叼着烟、斜靠在电线杆上的周叙白。
他盯着我的钱箱子,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前世见过。是盯上猎物的笑。扩大生意,
被人造谣第二天我天不亮就出发了。这回我带了够进200根冰棍的钱,
还多带了一壶凉白开和两个馒头。赵大头看我来得这么早,嘴里叼着油条就乐了。
“昨天卖完了?””一根没剩。””行啊小子。”他拿下巴点了点仓库方向,
“今天给你搭个汽水,刚出的橘子味,瓶装的,进价两毛,你卖五毛。天热得很,卖得动。
“我进了150根冰棍,又拿了20瓶橘子汽水。汽水瓶子沉,我把箱子重新加固了一遍,
用两条麻绳交叉绑死。今天我没去学校门口。我蹬着车去了县城公园。
1990年的县城公园,是全城人气最旺的地方。门票五分钱,
里头有假山、有凉亭、有小湖、有碰碰车。暑假一到,满公园都是带孩子来玩的大人,
和约会的年轻人。我在公园门口的大梧桐树下摆开摊子,帆布一掀,凉气带着奶香味往外冒。
“冰棍两毛,汽水五毛!冰的!”生意比昨天还好。
公园门口的人流量是学校门口的三倍不止,而且大人比学生舍得花钱。
一个带孩子的大姐一口气买了六根冰棍,说孩子多。一对小情侣买了两瓶汽水,男的付了钱,
女的笑得脸都红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冰棍卖得最快。我箱子里的冰一直在化,
我拿旧报纸不停地盖、不停地换。汽水瓶外头挂着水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光是看着就让人嗓子里冒火。下午四点,全部卖完。冰棍150根,毛利30块。
汽水20瓶,毛利6块。刨去今天的进货成本,净赚32块。加上昨天的,两天下来,
我手里已经有48块了。我骑着车回村的时候,心里在算账——按这个速度,
一个星期就能赚150块,一个月就能赚600块。暑假两个月,1200块。够交学费,
够还本钱,还够给我爸买一台新缝纫机。可我刚拐进村口,就觉得不对劲。
路边几个婆娘看见我,眼神闪烁,互相碰胳膊,嘴里嘀嘀咕咕。我路过的时候,
她们声音压低了,但关键词还是漏了出来。
“偷……不正经……张家那小子……”我心里一沉。到家一推门,我爸黑着脸坐在堂屋里。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绞着围裙角。”爸,咋了?””你自己说!
“我爸把桌上一个本子”啪”地拍开,”村支书刚来过。有人举报你偷东西,
说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两天就赚了几十块钱,不是偷的是什么?”我脑子嗡了一下。
“谁说的?””还能有谁。”我妈咬着嘴唇,声音发抖,”阮婶那个嘴,
跟村里所有人说了个遍,说你卖冰棍是幌子,肯定是偷了人家的东西拿去卖。
村支书不来不行啊,全村都在传。”我深吸一口气。”爸,你看好。
“我把每天的进货单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张拍在桌上。赵大头签字的出厂单,
上面盖着冷饮厂的红章。
然后是每天卖完冰棍后我自己记的流水——几点卖了几根、收了多少钱、剩了多少冰棍,
全记在我出门前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上。”这是进货单,有冷饮厂的章。””这是流水账,
每一笔都对得上。””不信,你打电话去冷饮厂问赵厂长。”我爸一张张翻过去,
脸色从黑慢慢变了。”这……这真是你卖冰棍赚的?””爸,我骗你有啥好处?
“这时候村支书老郑又来了。他五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公道。进门看见桌上的单据,
拿起来翻了两遍。”有冷饮厂的出厂单?””有。””每天流水都记了?””记了。
“老郑把单据放下,转头看我爸。”老实,你家这娃行啊。十六岁就知道记账,比我儿子强。
“他又转头看我:”小子,以后好好干。别因为几句闲话就不卖了。”他走了以后,
我爸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那些进货单一张张叠好,塞进抽屉里,
嘴里蹦出两个字。”继续。”我知道,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但事情没完。
晚饭刚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推开了。阮婶叉着腰站在门口,
脸上还挂着那种”我来看热闹”的表情。
她后面跟着她儿子建国——一个比我大两岁、高考落榜、整天在村里晃的胖子。”张家的,
我听说村支书来过了?”阮婶嗑着瓜子,语气尖得像针,”咋样,查出来没?我就说嘛,
一个毛头孩子——””阮婶。”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村支书看过我的进货单了。
冷饮厂赵厂长签字盖章的。””每天卖多少根、赚多少钱,我都记在本子上。
“”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本子给您看。”阮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这么小的孩子,
谁知道单据是不是假——””阮婶。”我爸突然开口了。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我儿子的进货单有红章,流水账村支书亲眼看过了。””你要是再在村里传我儿子偷东西,
明天我就去大队部告你造谣。”阮婶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最后”哼”了一声,拽着建国走了。出门的时候,
她嘴里还在嘟囔:”反正不正常……一个小孩赚那么多钱,肯定有鬼……”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月亮已经爬上了屋顶,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说了句:”那个阮婶,嘴是真毒。以后你出门小心点,
别让她再抓到话柄。””抓不着。”我说。”因为我每一分钱都有出处。”可就在这天夜里,
我被一阵响动惊醒了。院子西角,放冰棍箱子和明天进货要用的保温桶那边,
有人在窸窸窣窣地动。我翻身下床,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
一个弓着腰的身影正在掀我冰棍箱子的盖子。是阮婶。冰棍被下毒手,
我当场抓现行我没出声。贴着窗框,屏住呼吸看。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
照得院里一块亮一块暗。阮婶弓着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壶,正在往我冰棍箱子里倒东西。
壶口朝下,黑乎乎的液体滴在箱子边角的帆布上,一股酸臭味顺风飘过来。
我心里一阵火往上蹿。这是地沟水。村东头那个臭水沟里的脏水,蚊子苍蝇成堆的那种。
她要把我明天卖的冰棍全毁了。我没冲出去。我退回床边,轻轻推了一下隔壁房门。”爸。
“我爸睡得浅,一翻身就醒了。”咋?””别出声。跟我来。”我拉着他蹲到窗边。
他往外一看,浑身就僵了——阮婶正把壶底最后那点脏水往外倒,还用手把帆布翻了个面,
好让脏水渗进箱子里面。”她——”我爸刚要喊,被我按住。”等她倒完。”我说,
“让她把事做全了,才有说头。”阮婶把壶藏到腋下,鬼鬼祟祟地往院墙边摸去。
她刚抬脚要翻矮墙——”阮婶。”我打开窗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里听清。
她整个人顿在矮墙上,一条腿跨着,像被点了穴。”这么晚了,您找啥呢?
“我爸开了堂屋的灯。昏黄的灯泡照亮半个院子,阮婶手里那个塑料壶,壶口还在滴水,
清清楚楚。”我……我找我家鸡!我家鸡跑你院里来了——””您家鸡晚上出来倒脏水?
“我把箱子盖掀开,帆布上全是黑色的水渍,酸臭扑鼻,”鸡还会开壶盖?
“阮婶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跟纸一样。”我妈——我妈让我来倒水——”她嘴硬,
“这不是脏水——””行。”我蹲下身,从箱子里抽出一根还没化的冰棍,剥了纸皮,
递到她面前。”不是脏水,那您吃一根。””上面沾的水您亲手倒的,您吃了没事,
我明天照样拿出去卖。””有任何问题,我负责。”阮婶盯着那根冰棍,喉结滚了一下,
手缩到后面,死活不伸。动静已经惊动了左邻右舍。村里的土房子隔音差,院墙又矮,
月亮底下陆续探出几颗脑袋。”咋了这是?””谁在张家院里?””阮婶?
“我爸一把拽住阮婶的胳膊,嗓子都粗了:”今天你说清楚!
你往我儿子冰棍箱子里倒的是什么?”阮婶挣了两下没挣开,
急得嗓子都变了调:”我没倒啥!你别冤枉人——””倒没倒,闻一下就知道。
“我把帆布扯下来,直接往她面前一抖。臭味冲到鼻子里,
连旁边看热闹的老郑媳妇都捂住了嘴。”这是沟里的水吧?味儿都这样了。
“阮婶的嘴终于闭上了。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底下,满脸都是窘。她儿子建国闻声跑过来,
一进院子就嚷:”我妈怎么了?谁欺负我妈了?”他看了一圈,冲上来就想推我。
我爸一把把他挡开。四十二岁的纺织厂工人,瘦是瘦,胳膊上全是干活攒下来的硬肌肉。
建国被他推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阮婶。”村支书老郑也过来了,他住得近。
看了帆布上的水渍,又闻了闻壶口,脸沉下来。”这事你不认,我就去派出所报。
“”毁坏别人的生意物资,够拘留了。”阮婶”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开始嚎:”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惯他家赚钱!我家建国高考都考不上,
他一个小孩凭啥赚那么多——””凭本事。”我说。院里没人接话。最后,
阮婶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家道了歉。她男人老阮从家里赶来,脸上挂不住,
硬塞给我爸50块钱,说是赔我毁掉的冰棍。我爸没要,是我接的。”这50块,
不是您赔的。”我把钱收进口袋,”是您给自己买的教训。””以后我家的事,您别管了。
“阮婶男人拽着阮婶走了。建国跟在后面,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毒。
但我没工夫跟他计较。第二天一早,我打扫了箱子,换了帆布,照常去冷饮厂进货。
赵大头听说我箱子被人泼了脏水,骂了句娘,给我多搭了20根冰棍,不收钱。”小子,
干正事的人被人使绊子,那是常态。”他拍了拍我肩膀,”你能扛住,以后路长着呢。
“公园门口,我照常开卖。可今天刚支开摊子半小时,周叙白来了。智斗小混混,
公园摊位到手周叙白带着三个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
嘴里叼着烟,走路膀子晃。在1990年的小县城,这就是能吓住一般人的阵仗。”嘿,
冰棍小子。”周叙白把烟头弹到我脚边,蹲下来看我的箱子,”生意不错啊。””还行。
“”还行?我听说你一天赚几十块?”他凑近了,声音压低,”规矩你懂不懂?
这片公园门口,摆摊的都跟我打过招呼。””保护费,50块一个月。””先交吧。
“我看着他。前世我对这种人没什么办法,因为前世的我就是个普通的愣头青。
但现在不一样——我活了三十八年,见过的混混比他身上的纹身都多。
这种靠吓唬小孩子收保护费的角色,最吃硬不吃软。但硬扛不是上策。”行。”我说。
“50块是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换零钱。”周叙白一愣,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快点。”我骑上车,拐过公园围墙,直接蹬到了派出所。
1990年的县城派出所就在公园南边两百米,一栋两层的灰砖楼。
门口坐着一个正在喝茶的民警。”同志,公园门口有人收保护费。””啥?””三个人,
带头的叫周叙白,强收摊位费。我有证人,公园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也被他收过。
“民警茶杯一放,喊了两个同事,骑着自行车就跟我过去了。
周叙白还蹲在我摊位边上等着呢。看见警察过来,他的腿先软了一截。”周——周警官,
我跟这小孩开玩笑呢——””开玩笑?”民警从旁边糖葫芦老头那儿已经录了口供,
老头指着周叙白鼻子说:”就是他!上个月收了我20块!不给就砸我锅!
“周叙白和他那三个跟班,当场被带走了。拘留15天。这个消息传开以后,
公园门口的摊贩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卖糖葫芦的老头塞给我两串糖葫芦:”小子,你行!
“更关键的是——公园管理处的老主任找到了我。”你叫张景然?””是。
“”以后公园门口的冰棍摊位给你了。”老主任推了推老花镜,”一个月摊位费2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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