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疼。像是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钉钉子,一阵一阵地跳着疼。我想睁开眼睛,
却发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响着一片嘈杂。“……太傅大人昨日饮了太多酒,
在司经局门口摔了一跤,撞了柱子……”“糊涂!今日要给太子讲《孟子》,
他这般模样如何面圣?”“哎呀,快拿醒酒汤来,冷水,冷水敷额头……”酒?
我从来不喝酒。不对。我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暗红色的横梁,雕着繁复的云纹,
上面还描着金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块湿布往我脸上糊,见我睁眼,
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啪”地掉在我胸口。“太、太傅大人醒了!
”我瞪着那块布——月白色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布料蹭在我下巴上,
柔软得不像话。这不对。我租的那间十平米的隔断房,天花板是发霉的石膏板,
擦脸的毛巾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珊瑚绒,起球起得能当砂纸用。我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干干净净,
没有半点敲键盘磨出的老茧。“太傅大人?您还好吗?”山羊胡凑过来,一脸担忧,
“头晕不晕?要不要再躺躺?今日的课……”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今日……什么日子?”“永平十七年三月十九。”山羊胡答得飞快,
“辰时已过,太子殿下应当在尚书房等着了。”永平十七年。三月十九。我闭了闭眼。
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一本厚厚的人物传记,
御笔亲批的“沈端”二字、太子周岁宴上那个裹在明黄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婴儿……我叫沈端,
字正之,今年三十有二,永平十二年的状元郎,现任太子太傅,从二品。三天前,
我还在某互联网大厂的格子间里加班改第十五版PPT,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就躺在这儿了。“太傅?”山羊胡的声音又响起来,“殿下那边……”我挥了挥手,
示意他别说话。记忆还在往脑子里涌:原身昨晚为什么喝酒?因为太子逃课,
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被皇后抓了个正着,当着满宫人的面训斥了一顿。原身作为太傅,
难辞其咎,又被几个御史参了几本,什么“教导无方”“尸位素餐”之类的套话。
原身心里苦闷,拉着几个同僚喝了半宿闷酒,出门时一脚踩空,撞在了司经局门口的柱子上。
然后我就来了。“……”我按了按眉心,慢慢站起来。山羊胡赶紧扶住我,
嘴里还念叨着:“太傅慢些,慢些,您这脸色还白着呢,要不再歇歇?
小的去跟殿下说一声……”“不必。”我站稳了,低头打量自己这身行头——深青色官袍,
胸口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腰束金镶玉带,脚蹬黑缎朝靴。沉甸甸的一身,
压得肩膀发酸。我从铜盆里掬了把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清俊,下颌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挺有文化的样子。挺好,
比我原来那张熬夜熬得发青的脸强多了。“走吧。”我抬脚往外走。
山羊胡在后面小跑着追:“太傅,您的书,书没拿——”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用了。
”尚书房在乾清宫东侧,一溜五间北房,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正是抽芽的时节,
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颤巍巍地抖。我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动静——不是读书声,
是“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我推开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
手里举着一块砚台,对准一只趴在地上的蛐蛐儿,作势要砸。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
手里的砚台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迅速切换成心虚。
“太、太傅……”他慌忙把砚台往身后藏,那只蛐蛐儿趁机蹦了两蹦,消失在书案底下。
我没吭声,站在门口打量他。小太子李承熙,今年八岁,皇后嫡出,
大梁朝唯一的正统继承人。长得倒是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滴溜溜地转,
一看就很有自己的想法。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书,一个捧着茶,都低着头,
肩膀微微发抖。“太傅,”小太子把砚台偷偷放在身后的小几上,扬起一张笑脸,
“您今日来得早。”“不早了。”我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辰时都过了。
”小太子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太傅,
听说您昨儿晚上撞柱子了?疼不疼?”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一脸“你快说不疼咱们就扯平了”的期待。我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逃课被逮住了不反省,
琢磨的是太傅撞了柱子今天会不会不来上课。太傅来了,
他琢磨的是能不能靠关心太傅的伤势蒙混过关。心眼不少,全没用对地方。“殿下,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昨儿为什么爬树?”小太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御花园那棵树,”他吞吞吐吐地说,“上面有个鸟窝。”“嗯。
”“鸟窝里有只小麻雀。”“嗯。”“它、它掉下来了。”“殿下是爬上去救它?
”小太子眼睛一亮,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就是去救它!”“然后被皇后娘娘看见了。
”小太子的头点了一半,僵在那里。“殿下,”我叹了口气,“御花园那棵树,
是三年前从南边移栽过来的香樟,还没长稳当,树枝撑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您爬上去的时候,旁边跟着几个太监?”“四、四个……”“四个太监,加上您自己,
五个人。掉下来一个都接不住吗?”小太子不说话了。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殿下想玩,没什么不对。但您得想清楚,您是偷偷爬树自己去玩,
折腾得四个太监提心吊胆,回头还得挨骂;还是光明正大跟母后说,我想去御花园玩,
让母后给您安排妥当,太监提前探好路,树下铺上软垫,想爬哪棵爬哪棵,想爬多久爬多久?
”小太子愣住了。“您选哪个?”他眨巴眨巴眼睛,半晌,
小声说:“第二个……”“这就对了。”我拍拍他的肩膀,“玩也得讲方法。您贵为太子,
想要什么,得学会张嘴说,别自己偷偷摸摸折腾。折腾来折腾去,事情办不成,还要挨骂,
图什么?”小太子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已经惊呆了,
瞪着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茶盏都在抖。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位太傅,往常不是这样的。
往常的太傅沈端,一进门就要检查功课,背书背错一个字都要罚抄十遍,
板着脸像个行走的教条。今天这是怎么了?撞了柱子把脑子撞坏了?我没理他们,
转身走到书案前,翻了翻案上那本摊开的《孟子》——翻到“鱼我所欲也”那一页,
页脚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注释,全是原身的笔迹。“殿下,”我头也不回地问,
“《孟子》背到哪儿了?”身后半天没声音。我回头。小太子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一脸心虚。“昨儿该背的没背?”“……”“今儿该讲的没讲?”“……”“逃课爬树去了。
”“……嗯。”我把《孟子》合上,放回原处。小太子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飞快地低下头,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殿下,”我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您是不是觉得,
读书没意思?”他没吭声,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枯燥,乏味,天天背圣人之言,
背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不如爬树好玩,不如斗蛐蛐好玩,不如在御花园里疯跑好玩。
”小太子的头埋得更低了。“可是殿下,”我慢悠悠地说,“您知道吗,臣小时候,
也觉得读书没意思。”他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臣八岁的时候,
”我望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树,信口胡诌,“天天想着逃学,去河里摸鱼。
有一回被先生抓住了,先生没骂我,问我:你喜欢摸鱼?”小太子眼睛亮了:“您怎么说的?
”“我说喜欢。”“然后呢?”“然后先生说,那你知道鱼怎么摸吗?水深的鱼在哪儿,
水浅的鱼在哪儿,石头缝里的鱼怎么抓,水草里的鱼怎么赶?”小太子张了张嘴,
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先生带我去河边,教了我整整一下午。”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想玩得好,也得动脑子。不动脑子,鱼摸不着,书也背不下来。
”小太子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茫然,又有点好奇。我站起来,
从袖子里掏了掏——空的。我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我原来那身衣服,没口袋。
不过没关系,这身官服宽袍大袖,袖子里能藏不少东西。我转身,
从书案上拿起几张纸——是原身昨天备课用的宣纸,裁成四四方方的一叠,
本来是准备写讲义用的。我把纸拿在手里,对着小太子晃了晃。“殿下,
今天咱们不背《孟子》了。”小太子眼睛一亮。“臣教您玩个新鲜的。”“玩什么?
”我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笑了一下:“斗地主。”小太子一脸茫然。
我让小太监去找了一小块竹片,削成条,裁成五十四张大小一致的竹牌,
又让他们找来墨和笔。我握着笔,对着那些竹片愣了愣神——繁体字我会写,
可这扑克牌上的数字和字母……算了,反正是教学用具,将就一下。我在竹片上画了数字,
从1到13,又画了四个花色——梅花画得跟五瓣小花似的,方块画成了实心小方块,
红桃就是一个心形,黑桃稍微复杂点,画成了个倒三角带个把儿。两个太监在旁边看着,
眼睛越睁越大,满脸写着“太傅大人这是要作法吗”。小太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还凑过来问:“太傅,这个是什么?怎么跟个桃子似的?”“这是黑桃。”“这个呢?
”“红桃。”“这个呢?”“……方块。”“那这个呢?”“梅花。”“为什么梅花长这样?
”“……”我把画好的五十四张牌收拾好,又找了一张书案,和小太子的书案并在一起,
拼成一张大桌子。“殿下,请坐。”小太子一脸兴奋地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叠竹牌。
我坐在他对面,开始讲规则。“这个游戏,叫斗地主。三个人玩,一个人当地主,
两个人当农民,合伙斗地主。”小太子连连点头。“牌有大有小,最大的叫大王,
其次叫小王。剩下的,
从大到小是2、A、K、Q、J、10、9、8、7、6、5、4、3。”小太子眨眨眼睛,
努力记着。“咱们现在只有两个人,只能玩最简单的——我叫牌,您抢不抢?”“抢!
”小太子毫不犹豫。我把牌洗了,每人发了十七张,留三张底牌。小太子抱着那叠竹牌,
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眉头皱起来:“太傅,我怎么有十七张?您也有十七张?这不对啊,
五十四张牌,两个人每人十七张,还有二十张呢?”“底牌。”“底牌干什么的?
”“谁当地主,谁拿底牌。”“那谁是地主?”“咱们翻牌定。”我从牌堆里抽出一张,
“翻到谁就是谁。”我翻出来一张方块8。小太子翻出来一张红桃K。他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兴奋得直拍桌子:“我大!我大!我是地主!底牌给我!
”我把那三张底牌推过去。他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着看,
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这个是3,这个是5,这个是……这个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我画的那张小王。“小王。”我说,“第二大。”小太子眼睛亮了,
赶紧把那三张牌插进自己的牌里,抱得紧紧的,生怕我抢回去似的。“太傅,怎么玩?
”“我先出。”我出了一张3。小太子看了看自己的牌,抽出一张4。我出5。他出6。
我出7。他出8。我出9。他出10。我出J。他出Q。我出K。他愣住,低头翻自己的牌,
翻来翻去找不到A和2。“太傅,我没有大的了……”“那就过。”“过?”“就是不要。
轮到您出。”小太子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5。我出了张9。他又翻了半天,抽出一张10。
我出Q。他没了。“殿下,您又没了?”他点头,一脸无辜。
我把手里剩下的一把牌往桌上一摊:“臣赢了。”小太子瞪着眼睛看着我那摊牌,
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的十来张牌,一脸不服气:“太傅!您骗人!”“臣怎么骗人了?
”“您、您出得太小了,我舍不得出大的,结果您越出越小,我……我……”“殿下,
”我慢条斯理地收牌,“您手里拿着小王,为什么不出?
”“我……我……”“您是不是想着,小王最大,得留着最后关头用?”他点头。
“那最后关头来了吗?”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一堆牌,又看看我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
小声说:“来了……”“那您用了吗?”他没说话。“殿下,”我把牌理好,放在桌上,
“您手里拿着最大的牌,却一直不出,想着等最后再用。结果呢?最后还没到,
臣已经把牌出完了。”小太子抿着嘴唇,不说话。“您知道这叫什么吗?”他抬头看我。
“这叫,有牌不出,等于没牌。”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殿下,
您是大梁的太子,是储君。将来有一日,您要坐上那把椅子,面对满朝文武,
面对这天下万民。到那时,您手里的牌,可能比现在多得多。可是殿下,您得记住,
牌拿在手里,不出,就是废纸。”小太子愣住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两个小太监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有点涩。
“太傅,”小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您刚才说,三个人玩,两个人打一个。为什么?
三个人不是一样多吗?为什么两个人要合伙?”我放下茶盏,看着他。这孩子,倒是会问。
“因为地主手里牌多。”我说,“您刚才拿了三张底牌,手里二十张牌,臣只有十七张。
您比臣多了三张牌,臣一个人打不过您,就得找个人帮忙。”“那为什么叫地主?
”我想了想:“因为地主有钱有地,牌多势众。农民什么都没有,只能抱团。
”“那地主是坏人?”“不一定。”我摇摇头,“有好的地主,也有坏的地主。关键是,
他手里的牌,怎么用。”小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把牌收拢,准备再洗一遍。“太傅,
”小太子忽然又开口,“我想再玩一局。”“行。”这一局,小太子学聪明了。
他不当地主了,非要当地主的是我。我拿了底牌,手里二十张,他十七张——不对,
我看看那两个小太监,招招手:“你们两个,过来。”两个小太监互相看看,
一脸惶恐地走过来。“坐下,打牌。”“太、太傅,奴才不敢……”“没什么不敢的,
太子殿下让你们坐,你们就坐。”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儿,
脸都白了。我发牌,一人十七张,我二十张。“殿下,”我说,“这一局,臣是地主,
您和这两位,是农民。您带着他们俩,打臣一个。”小太子看看左边的太监,
又看看右边的太监,表情严肃起来。“出牌。”我说。这一局打得有来有往。
小太子学聪明了,不该出的时候不出,该出的时候毫不犹豫。两个小太监虽然战战兢兢,
但打了两圈也摸着了门道,偶尔还能出张牌帮小太子挡一挡。我手里的牌虽然多,
但架不住他们三个人配合,打到最后,我手里还剩两张牌,
他们三个把手里的牌出得干干净净。“赢了!”小太子跳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太傅!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两个小太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把笑憋回去,
脸憋得通红。我把手里剩下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殿下,
您知道您为什么赢了吗?”小太子愣了一下,想了想:“因为……我们三个人?”“不止。
”我摇摇头,“您想想,这一局您怎么打的?”他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您出对子,
我跟了一张,张全跟了一张,小李又跟了一张,把您的对子拆了……”“然后呢?
”“然后您出单张,我出大的压您,您不要,我出小的,把出牌权给您……”“再然后?
”“再然后……您出连对,我们三个把连对拆了,用单张压您……”“所以呢?
”小太子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殿下,”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和两位小公公,
手里每一张牌都不如臣的大,可你们赢了。为什么?”小太子不说话。“因为你们知道,
什么时候该出牌,什么时候不该出。因为你们知道,谁手里有大的,谁负责压臣。
因为你们知道,把牌拆开,配合着出,比一个人攥着最大的牌不出,强得多。”我顿了顿,
声音放轻了些:“殿下,治国也是一样。”小太子愣住了。两个小太监也愣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殿下,您是储君,将来是大梁的天子。满朝文武,
都是您手里的牌。有人忠,有人奸,有人直,有人佞。您怎么用他们?您让他们怎么配合?
您什么时候该出这张牌,什么时候该压着那张牌?”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臣今日教您的,不是玩。臣教您的,是怎么用牌,怎么用人,怎么赢。
”小太子怔怔地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声音有点发干:“太傅,您今天……和以前不一样。”“是吗?”“以前您只让儿臣背,
让儿臣抄,让儿臣写。”他慢慢说,“您从来没问过儿臣,为什么背,为什么抄,为什么写。
”我沉默了。“儿臣今儿明白了。”他说。我没问他明白什么了。我只是站起来,
把那叠竹牌收好,放在书案上。“殿下,今日的课就上到这儿。明日,”我顿了顿,
“明日臣教您一个新词儿。”“什么词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小太子一脸茫然。
两个小太监一脸茫然。我笑了笑,拍拍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来什么,
回头说:“殿下,今儿这牌,您留着。有空可以跟两个小公公玩,不耽误功课就行。
”“太傅!”小太子忽然喊住我。我回头。他站在书案后面,逆着光,
小小的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对我行了一个礼。
“儿臣,多谢太傅。”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了门。走廊上,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深青色的官袍,忽然有点恍惚。我穿进了一本不知道什么书里,
成了太子太傅,刚才教太子玩了一下午斗地主。说出来谁信?不过没关系。我抬起头,
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屋顶,在心里默默盘算:斗地主是第一步,
明天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后天讲历史周期律,大后天讲权力制衡……来都来了。
总得干点什么。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去尚书房。走到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抑扬顿挫的读书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我推门进去。小太子端坐在书案后面,
捧着《孟子》,念得一本正经。见我进来,他飞快地合上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太傅!
”“殿下早。”“太傅,”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今儿还玩斗地主吗?”“不玩。
”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今儿学点别的。”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四行字——昨晚上我熬到半夜写出来的,
繁体字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小太子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抬起头:“太傅,这什么?
怎么这么多字?”“二十四个字。”“二十四个字?”他数了数,“真的哎,太傅,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这都什么意思?”我把那张纸展开,铺在书案上。“殿下,
昨儿臣跟您说过,治国就像打牌。今儿臣教您的这二十四个字,就是打牌的规矩。
”小太子眨眨眼睛。“没有规矩,打不成牌。”我说,“斗地主的规矩,您昨儿学会了。
治国的规矩,就从这二十四个字开始学。”“可是太傅,”他挠挠头,“儿臣的师傅们,
教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没教过这个……”“那些以后也要学。
”我摆摆手,“但这二十四个字,是根本。”小太子一脸茫然。我从第一个词开始讲。
“富强。”我指着那两个字,“殿下,您知道什么叫富强吗?”“就是……有钱?”“不止。
”我摇摇头,“有钱,是富。可富不等于强。大梁有钱吗?
”小太子想了想:“应该……有吧?”“有。”我说,“大梁的国库,每年收上来的赋税,
折成银子,堆起来能填满半个太和殿。可大梁强吗?”小太子不说话了。
“殿下昨儿在御花园爬树,旁边跟着四个太监。”我说,“如果有人要害殿下,
这四个太监挡得住吗?”小太子摇头。“这就叫,富而不强。”我说,“一个国家,
光有钱没用。得有兵,兵得能打仗;得有将,将得能领兵;得有民,民得愿意为国打仗。
富了,还得强起来,才叫富强。”小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民主。”我指着第二个词。
他愣住了:“太傅,这什么意思?民……主?民做主?”“差不多。
”“可、可父皇才是天子,天下是父皇的,怎么民做主?”我看着他的眼睛,
慢慢说:“殿下,您知道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知道。唐太宗说的。
”“那您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就是……老百姓能把船托起来,也能把船掀翻。
”“那船是什么?”小太子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我摆摆手:“殿下别怕,臣不是要造反。臣只是想让殿下明白,这天下的老百姓,才是根本。
您将来要坐那把椅子,得让老百姓服您。怎么让老百姓服您?您得听老百姓的声音,
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小太子怔怔地看着我。“这叫民主。”我说,
“不是让老百姓做主,是让您在做主的时候,想着老百姓。”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文明。”我指着第三个词。“这个儿臣知道,”小太子抢着说,“就是有文化,懂礼数,
不打架。”我笑了:“殿下说得对,但不全对。文明不只是读书识字,是让这天下的人,
都能读书识字,都懂礼数,都不打架。是让人活得有尊严,有体面,像个人。
”小太子若有所思。“和谐。”我指着第四个词。他想了想:“是不吵架吗?”“是,
也不全是。”我说,“殿下昨儿打牌,和两个小公公配合,赢了臣。你们三个一条心,
就叫和谐。如果一个国家,君臣一条心,官民一条心,这个国家,就没人打得过。
”小太子点点头。接下来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这几个词讲起来有点费劲。
“自由?”小太子一脸困惑,“太傅,自由……不就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吗?可儿臣是太子,
也不能想干什么干什么啊,昨儿爬树还被母后骂了……”“殿下,”我忍住笑,
“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自由是,在规矩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他眨眨眼睛。
“比如您爬树,如果提前跟母后说,母后安排人探好路,铺上垫子,
您想爬多久爬多久——这叫自由。如果您偷偷爬,摔下来,这叫自作自受。”小太子懂了,
连连点头。“平等。”我指着第六个词。“平等?”他皱起眉头,“太傅,
这个……儿臣是太子,怎么能跟老百姓平等?”“殿下说得对。”我点点头,“您跟老百姓,
确实不能平等。可您知道,为什么不能平等吗?”他摇头。“因为您身上,担着责任。
”我说,“平等是什么?平等是,在规矩面前,所有人都一样。您犯了错,
也得挨骂;老百姓做了好事,也得赏。这不是让您跟老百姓一样,是让规矩,
对所有人都一样。”小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公正,法治。”我指着最后两个词,
“公正就是,谁有理,就听谁的。法治就是,有规矩,就按规矩办。殿下,
您知道大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他摇头。“是规矩没人守。”我说,“有权的人,
不守规矩;有钱的人,不守规矩;有关系的人,不守规矩。剩下那些没权没钱没关系的人,
只能忍着。忍到忍不下去那天——”我停住不说了。小太子脸色有点白。“殿下别怕。
”我拍拍他的肩膀,“臣跟您说这些,不是让您现在就去改。臣只是想告诉您,
将来您坐上那把椅子,得记住:规矩,是给所有人立的。您守规矩,下面的人才守规矩。
您不守,下面的人,也不会守。”小太子点点头,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接下来是“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几个词好讲多了。“爱国。”我指着第十三个词,
“殿下,这个您肯定懂。”他点头:“就是爱大梁。”“对。可怎么爱?
”他想了想:“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皇帝?”“对,也不全对。”我说,
“爱国不只是您一个人的事。您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爱大梁,那才叫真正的爱国。
怎么让全天下的人都爱大梁?您得让他们觉得,大梁值得爱。大梁让他们吃饱饭,
让他们过好日子,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这国家的人——他们才会爱大梁。”小太子若有所思。
“敬业。”我指着第十四个词,“殿下,这个是对您手下那些官说的。他们得好好干活,
别整天想着捞钱。怎么让他们好好干活?您得有规矩,干得好的赏,干不好的罚。
”他点点头。“诚信。”第十五个词,“殿下,这个简单,就是说话算话。您答应了什么,
就得做到。您做不到,就别答应。”“友善。”第十六个词,“这个也简单,就是对人和气。
殿下,您将来是天子,可天子也是人。您对人和气,人才对您和气。”小太子连连点头。
讲完这十六个字,我停下来喝了口茶。小太子还盯着那张纸,
念念有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太傅,”他忽然抬起头,“后面还有八个字呢。
”我看了看那张纸,最后八个字是:学习、创新、包容、奋斗。这几个词,是我自己加的。
“学习。”我说,“殿下,您是太子,将来要当天子。可天子也得学。学什么?学怎么用人,
学怎么做事,学怎么让天下太平。不学,就不会。”“创新。”我说,“殿下,大梁的规矩,
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好的留着,坏的改掉。怎么改?得想新办法。这叫创新。
”“包容。”我说,“殿下,这天下的人,想法不一样,做法不一样。有人喜欢这个,
有人喜欢那个。您得容得下不一样。容不下,就要出事。”“奋斗。”我说,“殿下,
这二十三个字,说得再好听,不去做,也没用。怎么去做?得奋斗。一天天,一年年,
不停地干。干好了,大梁就好了。”我讲完了。屋里静悄悄的。小太子坐在那儿,
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两个小太监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那张纸上,照在那二十四个字上,照在小太子稚嫩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
小太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太傅,”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儿臣……儿臣好像懂了。
”“懂什么了?”“懂您为什么教儿臣这些。”他说,“斗地主,是教儿臣怎么用牌。
这二十四个字,是教儿臣……什么是好牌,什么是坏牌。”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这孩子,比他爹聪明。“殿下说得对。”我站起来,“今日的课就上到这儿。这二十四个字,
您背下来,记在心里。往后每一天,做事之前,都想想这二十四个字。”“是。
”小太子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儿臣谨记太傅教诲。”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太子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张纸,低头看着,
嘴唇微微动着,念念有词。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我忽然有点感慨。
这大梁朝,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万民,将来都要交到这个八岁孩子手里。他能行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手里有了一副牌,还有了打牌的规矩。剩下的,
就看他自己了。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二天早朝,
我刚踏进太和殿,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都往我身上招呼。站在前列的几个老臣,
看我的眼神更是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几分隐隐的怒意。
我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眼观鼻鼻观心。“沈太傅。”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没回头。“听闻沈太傅近日教导太子,颇有新意。
”那声音继续道,“什么斗地主,
什么二十四字真言——沈太傅莫不是把市井杂耍搬进了尚书房?”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我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礼部侍郎周延,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
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周延这人我有点印象。原身的记忆里,这人是个典型的官场老油条,
见风使舵,左右逢源,最擅长的事就是站队。他跟原身没什么过节,但也算不上朋友。
今天突然跳出来,无非是嗅到了什么风向,想踩我一脚立个功。“周大人消息灵通。
”我淡淡地说。周延捋了捋胡子,似笑非笑:“沈太傅,太子乃储君,国之根本。教导太子,
当以圣人之言、先王之训为本,以正其心、养其德、明其志。沈太傅身为太子太傅,
不教太子读《论语》《孟子》,反倒教什么斗地主——沈太傅,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人纷纷附和。“是啊,斗地主?闻所未闻!
”“市井之徒玩的玩意儿,怎能教给太子?”“沈太傅,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我扫了一眼那些附和的人——都是周延一系的,品级不高,嗓门倒是不小。“诸位大人,
”我慢悠悠地开口,“诸位可知道,斗地主是什么?”几个人愣了一下。“斗地主,
是一种牌戏。”我说,“三个人,一副牌,有输有赢。臣教太子斗地主,不是让他沉迷玩耍,
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什么道理?”“这天下,就像一副牌。”我看着周延的眼睛,
“有的人牌多,有的人牌少,有的人牌好,有的人牌坏。可牌多牌好,不一定赢;牌少牌坏,
不一定输。关键看怎么出牌,怎么配合,怎么在规矩里赢。”周延的脸色变了变。
“臣教太子斗地主,是教他,将来坐在这天下最大的牌桌上,怎么出牌。”我顿了顿,
“周大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周围安静了一瞬。周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二十四字真言呢?”这次说话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许敬之,
须发皆白,年逾七旬,是三朝元老,真正的老资格。我对他拱了拱手:“许老有何见教?
”许敬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老夫听说,
沈太傅教给太子的二十四个字,是什么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老夫活了七十三年,
读了一辈子书,从未听说过这等言辞!”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沈太傅,
你这些词,从何而来?有何典籍依据?可合乎圣人之道?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答。我说是我想出来的?
那是欺师灭祖,自绝于士林。我说是古人说的?他们让我拿出处,我拿不出来。“许老,
”我慢慢开口,“这二十四个字,是臣少年游学时,偶遇一位异人所授。”“异人?”“是。
”我面不改色地胡诌,“那位异人,不知姓名,不知来历,只与臣在山中论道三日,
传授了这二十四字真言。他说,此乃治国安民的根本之道,若有一日,臣能为帝王师,
当以此授之。”许敬之皱起眉头:“什么异人?住何处?长什么样?”“臣不知。
”我摇摇头,“那异人说完这些,便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信,有人不信。许敬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沈太傅,你这些话,
可敢在皇上面前再说一遍?”我还没回答,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皇上驾到——”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齐刷刷跪了一地。我跟着跪下,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袍角从面前掠过,上了御阶。“众卿平身。
”永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我站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方才朕在殿外,听见诸位爱卿争论不休。”永平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
“所为何事?”没人吭声。永平帝的目光落在许敬之身上:“许老,你说。
”许敬之颤巍巍地站出来,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皇上,沈太傅所教,
闻所未闻,不合圣人之道。臣恐太子被误,请皇上明察。”永平帝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看向我:“沈爱卿,你怎么说?”我站出来,跪下行礼:“皇上,
臣斗胆问一句——许老说臣所教不合圣人之道,敢问许老,什么是圣人之道?
”许敬之愣了一下:“圣人之道,自然是孔孟之道,
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那臣敢问许老,”我打断他,
“孔圣人可曾说过,如何治国?”“自然说过。”许敬之脱口而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孔圣人可曾说过,如何富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孔圣人可曾说过,如何用民?”“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我点点头:“许老说得对。可许老有没有想过,孔圣人说的这些,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
”许敬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孔圣人说的德政,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
孔圣人说的足食足兵,是为了让国家富强。孔圣人说的节用爱人,是为了让社会和谐。
”我看着他的眼睛,“臣教太子的二十四个字,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哪一字,违背了圣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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