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故人二十年(顾渊念青)已完结小说_小说免费阅读她等故人二十年顾渊念青

一、 腊月寒轿别成永诀顾家娶我那年,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花轿从周家村抬出来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轿帘缝里灌进来的风刀子似的,我攥着手里的苹果,指头冻得发僵。

轿夫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响从村口一路响到镇外。我妈追着轿子跑了一段,

被喜婆拦下了。隔着轿帘,我听见她喊:“丫头,到了婆家要听话,

别让人挑理——”我没应声,怕一开口就哭出来。顾家是镇上体面的人家,祖上出过举人,

如今虽败落了,到底还有几十亩田,两进院子。我爹是佃户,给顾家种了二十年田,临老了,

东家开恩,说要结个亲家。我爹回来的时候,蹲在灶台边抽了半宿旱烟,

天亮才跟我说:“丫头,顾家少爷是读过书的人,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我没见过那位少爷。只听村里人说起过,他在省城念过洋学堂,回来以后不爱说话,

整天闷在屋里看书。有人说他有学问,有人说他心气高,瞧不上镇上的人。拜堂的时候,

红盖头遮着眼,我只看见脚下的一方青砖。他的手递过来,指节很长,微微凉,

攥着红绸的另一头。司仪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弯下腰去,

额头碰到膝盖上的补丁,那块补丁是我妈连夜缝的,针脚细细密密。入了洞房,他挑开盖头,

烛火晃得我睁不开眼。等我适应了那光,才看清面前的人。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

面孔清瘦,眉骨很高,眼睛黑沉沉的,像井。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我低下头去,

手指绞着衣襟。“你叫什么?”他问。“周……周晚。”他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翻开一本书。那一夜,他就那么坐着看书,看到蜡烛燃尽,天光泛白。我躺在床上,

一夜没敢翻身,后背僵得像一块门板。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我要走了。

”我以为他是要出门办事,问:“几时回来?”他没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照片,他穿着军装,

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顾渊。“我去前线,”他说,“打日本人。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照片像烫着了一样。“爹娘年纪大了,”他又说,“你……多照应。

”他就这样走了。那天是腊月二十四,离过年还有六天。

二、 年活寡槐花年年开顾渊走的头两年,我还盼着他回来。每年腊月,我都会去镇口张望。

那条土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来来往往的人,扛货的,赶集的,走亲戚的,

就是没有穿军装的。有一回,远远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走过来,我心跳得厉害,

腿都软了。等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卖布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洋布洋袜”。

货郎问我买不买,我摇摇头,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

才发现手里攥着的那块帕子已经湿透了。婆母说,他是英雄。她说这话的时候,

手里纳着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千层布里,发出嗤的一声响。她眼皮也不抬:“顾家的男人,

没有孬种。他爷爷打过捻军,他爹护过城,他如今去打鬼子,是祖上积的德。”我听她说着,

不敢吭声。夜里睡不着,我拿出那张照片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照片上,

他的眉眼模模糊糊。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想他这会儿在哪儿,在干什么,冷不冷,

饿不饿。可我想不出来。我没见过打仗,也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

天冷得出奇,他穿着那件藏青色长衫,肩上背着一个包袱,走进风里,头也没回。

第二年开春,我生了个儿子。生产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急得满头汗,

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婆母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说:“保孩子。

”后来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我也没死。只是落下了病根,腰疼了半辈子,一到阴天下雨,

就跟有针扎似的。我给儿子取名叫念青。顾念青。顾渊不在,念青就是我的命。他会走路了,

会叫娘了,会认字了。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先写“人”,再写“大”,再写“天”。

他问我:“娘,我爹呢?”我指着天边说:“在很远的地方。”“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打完仗。”“仗什么时候打完?”我没法答,只好抱起他,

指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等那棵树开花的时候。”槐树每年都开花。白花花的一片,

香得呛人。念青站在树下,仰着头,问我:“娘,我爹怎么还不回来?”我说:“快了。

”念青七岁那年,公爹过世了。他走得很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婆母去喊他吃饭,人已经硬了。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婆母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坐在炕上,背靠着墙,脸埋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亮得吓人。“周晚,”她说,

“你怪不怪顾渊?”我愣了一下,没答。“他走的时候,你才十八,”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个儿不相干的事,“如今七年了,你守了七年活寡。”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糙了,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一层叠一层。七年,

我从新媳妇熬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娘,”我说,“我嫁的是顾家的人。”婆母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叹了口气,极轻极轻。那天夜里,我搂着念青,睁着眼躺了一宿。

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雪,照在念青脸上,他的眉眼生得越来越像顾渊。

我把他的小胳膊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娘?”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你怎么不睡?

”“娘不困。”他往我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他的脸,想着婆母的话。

守了七年活寡。可我不觉得苦。真的不觉得。因为我有念青。我有时候会想,

顾渊要是回来了,看到念青,会不会高兴?他会摸摸他的头,还是抱抱他?他会说些什么?

可我想不出他的声音了。七年,他的样子还刻在心里,声音却模糊了。我使劲想,使劲想,

想他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你……多照应。”就这一句。五个字。

三、 算命瞎子语道天机念青十岁那年,镇上来了个算命的。是个瞎眼老头,让人牵着,

在街角支了个摊子。好多人都去算,回来说算得准。那天婆母让我去买盐,回来的路上,

正好路过那摊子。瞎眼老头坐在那儿,脸朝着天,嘴里念念有词。我也不知道怎么的,

就站住了。“这位大嫂,”他忽然开口,“算一卦吧。”我摸了摸口袋,还剩几个铜板。

“多少钱?”“随你心意。”我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手伸过去。他摸着我的掌心,

摩挲了很久,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大嫂,”他问,“你要问什么?”我愣了愣,

说:“问我男人。”“他走了多久?”“十年。”他沉默了很久,松开我的手,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嫂,”他说,“有些话,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命数……我看不清,”他摇着头,“像是蒙着一层东西。这种人,

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不是一般人。”我把铜板放在他面前的碗里,站起身来。“大嫂,

”他在身后喊,“你还年轻——”我没回头。回到家里,我把盐放进灶房,

又去院子里收衣服。槐花开得正好,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念青放学回来,把书包往台阶上一扔,跑过来帮我收衣服。“娘,今天先生夸我了。

”“夸你什么?”“说我的字写得好,”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娘,我以后要当大官,

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金镯子。”我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娘不要金镯子。

”“那你要什么?”我说不出话来。我要什么?我要他平安长大,要他把书念好,

要他有出息。我还要什么?还有一个人,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可我不能说。

念青十四岁那年,考上了县城的中学。那是个大喜事,镇上的人都来贺喜,

说周晚你养了个好儿子,将来要享福的。我笑着应酬,心里却发愁。县城的学堂要交学费,

要交伙食费,要买书本,要买衣裳。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钱。那阵子,我白天去田里干活,

晚上回来做针线。给人家绣帐子、绣枕套、绣门帘,绣一对鸳鸯能挣两毛钱,绣一宿,

眼睛疼得睁不开。婆母那两年身子也不好了,咳嗽起来没完没了,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我给她熬药,熬完了端过去,她靠在床头,看着我把药碗放在她手边。“周晚,”她说,

“你别熬了。”“没事,娘。”“我是说,”她咳了一阵,喘匀了气,

“你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顾渊要是不回来呢?”我愣了一下。“他要是不回来,”她说,

“你就别等了。再走一步,找个好人家。”我坐在她床沿上,手里还端着药碗。

碗里的药汤黑漆漆的,冒着热气,苦味直往鼻子里钻。“娘,”我说,“念青姓顾。

”婆母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你……真不怪他?”我没答。那天夜里,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我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我坐在灶房门口,等一个人回来。他没回来。我等了十年。

可我不后悔。因为我等的不只是他,我等的是念青的爹,是顾家的顶梁柱,

是这个家该有的那个人。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有一天能回来,我等多久都行。

四、 儿欲从军风雪送别路念青十八岁那年,去了省城。那年日本人投降了,

到处都在放鞭炮,敲锣打鼓,高兴得跟过年似的。镇上的人都涌到街上去,又笑又跳,

喊着“小鬼子滚蛋了”。我也去了,站在人群里,跟着笑,跟着喊。喊完了,笑完了,

一个人往回走。走到镇口,忍不住又往那条土路上看了一眼。路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婆母那年冬天走的。她走之前,把我和念青叫到床前。她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

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还是亮的。“周晚,”她拉着我的手,“这二十年……苦了你了。

”我摇头。“娘,不苦。”她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别骗我了,

”她说,“你当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大半夜,

第二天还要起来干活。你当我没看见?”我低下头,眼眶发酸。“我知道你等的是谁,

”她咳了一阵,喘着气,“可我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你等。”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念青,”她转向站在床边的念青,“你记着,你娘不容易。往后……你要孝顺她。

”念青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奶奶,我记着。”婆母走后,家里只剩我和念青。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院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膝盖。

念青拿了铁锹去铲雪,铲出一条道来,从堂屋到灶房,从灶房到大门。他铲完雪,

把铁锹往墙边一靠,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娘,”他说,“我想去参军。

”我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要去参军。我要去找我爹。”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等我回过神来,

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娘,我知道你在等。你等了二十年了。我去找他,

把他找回来,让他给你磕头认错。”我想说不行,想说不许去,想说我等你回来。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过了年。”过年那天,我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那是念青爱吃的。他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大汗,抬头冲我笑。“娘,

你包的饺子真好吃。”我笑着点头,鼻子却酸了。正月十六,他走了。我送他到镇口,

就是当年送顾渊的那个地方。他背着包袱,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袄,站定了,回过头来看我。

“娘,你回去吧。”我点点头,没动。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他比我高了,我被他揽在怀里,像一棵小树护着一株草。“娘,”他在我耳边说,

“我很快就回来。”他走了。我站在镇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我这才发现,脸上湿了一片。

五、 音讯断绝空院独守夜念青走后,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以前忙里忙外,伺候老的,

拉扯小的,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如今老的走了,小的也走了,只剩我一个人,

守着空落落的院子。白天还好,有活要干,有饭要做。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

听外面的风声,听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地跑,听灶房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响。

我睡不着,就起来做针线。绣花,绣鸟,绣鸳鸯。绣好了,攒起来,等念青回来给他看。

念青走了一年,两年,三年。他寄信回来,说在部队里很好,说提了干,说立了功。

信纸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被水洇了,字迹模糊一片。我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看。他寄照片回来,穿着军装,站在营房门口,人瘦了,

黑了,但精神得很。我把照片和顾渊那张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又看。

有时候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父子俩真像,眉毛眼睛,连站着的姿势都像。念青走第四年,

全国解放了。到处都在敲锣打鼓,红旗插满了大街小巷。镇上开了大会,说要斗地主,

分田地。顾家的田地被分掉了,院子也分掉一半,只给我留了两间屋。我不在乎。

田地没了就没了,院子小了就小了,我只要念青平安。念青的信从那一年起,忽然断了。

我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没有信,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我开始去镇上打听,

去县里打听。人家告诉我,部队开走了,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问去了哪儿,

人家说不清楚。我问念青在哪儿,人家说不知道。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

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跟打鼓似的。我爬起来,拿出念青的照片看,

摸着上面的人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念青,”我小声说,“你应娘一声。”没人应我。

六、 廿载归来携新妇叩门一九五三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天雪,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我懒得扫,就那么堆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天下午,

我正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我愣了一下。这些年没人敲我的门。

镇上的人见了我,顶多点个头,绕道走。顾家是地主,虽然分完了田地,

可“地主婆”的名头还在,没人愿意沾。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我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灰,

走过去开门。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大衣,

戴着顶帽子,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像是认不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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