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天被开林念被开除那天,北京下着入冬以来第一场雪。不是浪漫的大雪,
是那种往脖子里钻的雪。她站在公司楼下,雪花落在离职协议上,洇湿了一片。
洇湿的不只是纸,是九年。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发来语音:“念念妈妈,今天还加班吗?
念念有点咳嗽,您方便早点来接吗?”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她按了语音键,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方便,现在就来。”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十八层,灯火通明。她刚刚被从那里“请”出来,手里抱着纸箱,
箱子里有她用了三年的水杯、一盆养死的多肉、还有一张她和团队拿下年度项目奖的合影。
照片里她站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旁边站着的,是她亲手招进来的实习生小周,
和她的顶头上司王总。就是这两个人,今天下午联手把她送上了绝路。—林念三十四岁,
在AI行业干了九年。二十七岁博士毕业,从算法工程师干到技术总监,
经手了七个核心产品。她写的推荐算法,现在还在公司的核心产品里跑着。她带出来的团队,
占了研发部的半壁江山。小周是她三年前从校招里挑出来的。当时面了三十多个人,
就他一个让她觉得有灵气。她手把手教了一年,把核心算法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去年年底,
她推荐他当了项目经理。今年年初,公司B轮融资,估值从三亿跳到十二亿。
然后王总开始频繁找小周“聊工作”。然后她的权限被一点点收走。然后今天下午。
王总把她叫进办公室,脸上挂着那种她看了八年的温和的笑。“念念啊,公司想换年轻人上。
小周你带出来的,能力你也知道。”她看着他,那张脸第一次觉得陌生。“王总,
项目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核心代码都是我写的。”“我知道。”王总点头,笑容不变,
“但公司的安排,你也是老员工了,理解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离职协议。
“念念,你也不年轻了,出去看看机会也好。N+1,够你歇一年的。”她看着那个数字,
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飘的雪。“我写的那些代码,就值这个数?”她没签。
转身往外走。拉开门,正好撞上小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神闪了一下。
“林姐……”她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身后传来王总的声音:“小周,进来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扇门关上之后,里面的人会笑得很开心。
第二章妈妈的怀抱到幼儿园快八点半了。念念趴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小脸贴着玻璃,
看见她的车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她跑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身上暖烘烘的,有幼儿园小被子的味道。“对不起,念念,妈妈来晚了。
”念念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声说:“妈妈,今天老师给我吃梨了,说咳嗽要吃梨。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妈妈,你怎么哭了?”她擦了擦眼睛。
“没哭,外面雪大,冻的。”她把孩子抱上车,系好安全座椅。车窗外,雪越下越大。
她想起二十多岁的时候,刚进公司那年,也下过这样一场雪。那时候一个人在北京,
没房子没车,加班到半夜踩着雪回出租屋,脚冻得没了知觉,可心里热乎。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厉害的东西。那个东西,叫未来。现在未来来了。但那个未来里,
没有她。接下来三个月,她投了五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没有一家要她。
有的说“有年龄要求”,有的说“薪资预期给不到”,有的说“想招个能长期发展的”。
她听懂了。“能长期发展的”就是“年轻的”。三十四岁,在这个行业,
已经被叫做“老员工”了。有一次面试完,面试官送她到电梯口,忍不住问:“林姐,
您带出来的那个小周,是跟您一个团队的吧?”她愣了一下。“您认识他?”男生笑了笑,
没说话。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给小周发了一条微信:“在吗?
”三分钟后,小周回了:“林姐,对不起。”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不是生气,是觉得没必要了。但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还在教他写代码。他坐在旁边,
眼睛亮亮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她问他“懂了吗”,他点头说“懂了”。醒来的时候,
枕头湿了一块。后来她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小周没有站在门口,如果他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她会不会恨他久一点?但那天之后她就明白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还要养女儿,
还要活下去。第三章老刘的邀请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哄念念睡着后,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北京的冬夜很冷,她裹着毯子,看着对面楼亮着灯的窗户。
有一天晚上,念念半夜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找她。“妈妈,你怎么还不睡?”她愣了一下,
把女儿抱进怀里。“妈妈在想事情。”“想什么呀?”她想了想,说:“想咱们以后怎么办。
”念念不太懂,但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抱着孩子,
脸贴着她软软的头发。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以前的同事老刘,比她早两年离职,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林姐,听说你离职了?
”“嗯。”“有没有兴趣聊聊?我这边缺个懂技术的人。”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老刘的公司开在中关村一个老旧写字楼里,不到二十号人。
他把她请进办公室,倒了杯茶,递过来一份商业计划书。封面写着四个字:念念科技。
她愣住了。“这是……”“我想做个推荐算法的公司,对标你现在那家。”老刘说,
“技术你负责,市场我跑。你三成股份,我三成,剩下四成留着融资。”她看着那份计划书,
半天没说话。“林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老刘说,“但你那些东西,就那么扔了,可惜。
”她抬起头。“你为什么这么信我?”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林姐,我比你早两年走。
你知道我怎么走的吗?”她摇摇头。“也是被王总挤走的。”老刘说,“那时候我带的项目,
跟你现在做的差不多。他让我把核心技术教给一个新人,说‘年轻人需要机会’。我教了,
然后被开了。”他顿了顿。“后来那个新人三个月就跑了。项目烂尾,公司赔了两百多万。
王总什么事没有。”林念没说话。老刘看着她。“林姐,我这几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找一个跟我一样,被坑过、但还没被打趴下的人。”他指了指那份计划书。“我觉得,
你就是那个人。”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份计划书。封面上,“念念科技”四个字,
用的是她女儿的小名。她想起念念半夜光着脚跑出来,靠在她怀里说“妈妈在哪儿,
我就在哪儿”。她想起导师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她抬起头。“什么时候开始?”老刘伸出手。
“现在。”她握上去。那只手很热。比她想象的热。
-念念科技起步时只有四个人:林念、老刘、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一个周末兼职的大学生。
没有办公室,在老刘的客厅里挤着。没有服务器,用林念那台旧电脑跑。没有数据,
她硬着头皮联系以前的合作伙伴,蹭了一点开放接口。第四章凌晨四点最难的是第三个月。
算法跑通了,但效果不够好。老刘跑了十几家公司,一个单子都没签下来。有一天晚上,
老刘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怎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个以前的客户说想见你。
姓周,跟王总有合作。估计没安好心。”她想了想。“我去。我们需要这个单子。
”第二天见了周总。对方一开口就笑:“林总监,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自己出来干了?
要不要考虑回来?我跟王总熟,帮你牵个线。”她没接话。“周总,今天叫我来,
是想谈合作,还是想劝我回去?”他愣了一下,收起笑容。“好,那我直说。你们那个算法,
我看过。比我现在的供应商差15%。如果你能做得比他们好,我就签。”她点点头。
“一个月。我做到比他们好15%。”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好,一个月,我等你。
”—那一个月,她几乎没睡过觉。白天跑数据,晚上改代码,凌晨三点测试,
早上八点继续。念念被送到老刘家,跟他女儿一起住。老刘的老婆帮忙接送、做饭、哄孩子。
有一次念念打电话来:“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她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快了,
妈妈快忙完了。”“快了是多快?”“再等几天。”“几天是多少天?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电话那头,老刘的老婆接过电话:“念念来,
阿姨带你去吃好吃的。妈妈在忙,忙完了就接你。”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
看着那堆代码,眼泪忽然流下来。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边流一边继续敲键盘。凌晨四点,
算法跑通了。数据比目标高了16.2%。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十几秒。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眶底下两圈青黑。她想笑,但眼泪先流下来了。
然后给老刘发微信:“成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老刘的老婆坐在旁边。“念念呢?”“在幼儿园。她说,让你晚上早点去接。”她愣了一下,
笑了。“好。”—三个月后,念念科技签下了第三个客户。半年后,
团队从四个人变成二十个人。一年后,搬进了中关村真正的写字楼。念念上学了。
每天放学后,林念准时去接。有时候加班,就带孩子回公司,让念念在旁边画画,
她继续写代码。念念问她:“妈妈,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写代码?”她想了想,
说:“因为妈妈想让你以后不用写。”念念不懂,但记住了。很多年后她写代码的时候,
还会想起这句话。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林总的女儿是公司的吉祥物。谁遇到难题了,
就去逗逗念念,心情就好了。有一次,一个刚来的实习生问她:“林姐,你这么拼,
是为了什么?”她想了想。“为了让我女儿以后不用这么拼。”实习生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我懂了。”她笑了。“懂什么?”“她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有人已经帮她拼过了。”她没说话。但心里暖了一下。第五章那栋楼又过了一年,
念念科技准备收购王总的公司。消息传出来那天,老刘问她要不要亲自去。她说不用。
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很蓝,和两年前那个下雪的傍晚完全不一样。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小周。他比两年前老了,头发少了一圈,眼袋深得像两道沟。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看着他。“有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林姐,我……就是来说一声谢谢。
”她没说话。他继续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王总说如果我接你的位置,
以后就是技术总监。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她打断他。“小周,你现在在哪?
”“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快不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眼睛里有点光,又很快灭了。“不知道。可能再找找吧。”她看着他。
想起三年前面试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里亮亮的,对什么都好奇。“小周,
你知道你当年做错什么了吗?”他低下头。“知道。我背叛了你。”她摇摇头。“不是。
你背叛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他愣住了。“你那时候有机会成为真正厉害的人。技术好,
脑子快,肯学。但你选了那条容易的路。”他没说话。“容易的路,走不远。”她站起来,
走到窗前。“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你把自己毁了。”身后很久没有声音。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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