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冬天,我瞧见长姐将手探进萧执敞开的貂裘衣襟,滑向他的腰腹。
少年身形微顿,却未阻拦,只由着那指尖游走。
二十岁,萧执奉旨娶了我。
可满长安都知道,靖王府的书房里,挂着他和长姐同游的画作。
二十三岁秋,我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他对着窗外枯竹看了半宿,最终落印:
「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可拿着这玉玦找我。」
二十六岁这年,我回京观礼太子妃的册封典仪。
他的目光如淬毒的箭,钉死在我身旁那个身影上。
「当年急着和离,就是为了他?」
1
「听说谢昭也回京了。」
「可是三年前与靖王和离的那位?」
「正是。如今靖王已经被立为太子,也不知道她后悔了没。」
「后悔什么?当年本是她凭一道生辰八字,截了长姐的姻缘。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
刚走到花厅廊下,就听到几位表亲的议论。
三年来,这样的声音从未断绝。
有人说我以退为进,是深闺里最高明的算计。
连母亲也这般认为。
和离那日,她将我唤至祠堂罚跪。
「既已离了王府,便该断了念想。」
「你长姐当年负气离京,伤了腿,至今未愈。如今靖王殿下怜惜她,你莫要再横生枝节。」
见我只是望着祖先牌位不语,她声音沉了沉:
「这桩姻缘本就是云舒的。若非太后信了司天监那句『天作之合』,硬求来圣旨……也轮不到你。」
姐姐谢云舒与当时还是靖王的萧执,曾是京城最登对的一对璧人。
可太后与祖母因一句玩笑,拿我的生辰八字与皇子们一一合婚。
司天监一句:「谢二小姐与靖王乃是天作之合。」
太后便连夜请了一道圣旨,给我和靖王赐婚。
圣旨下达那日,谢云舒砸了满室珍宝,当夜便离了家。
萧执不敢抗旨,却没有要下聘的意思。
太后将他唤进宫中彻夜长谈,第二日,他便亲自到府上和父亲商讨婚事。
成婚三载,他待我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所有人都知晓,他从未忘记谢云舒。
他不许我进他的书房。
那日婢女疏忽,未将书房的门关严实。
我从门缝望进去,却见室内墙上挂着他与谢云舒往日同游的画作。
画中的他,眉目舒展,笑意真切。
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和离的念头,便在那一刻生了根。
下定决心那日,我亲耳听见他在庭前低声吩咐贴身侍卫:
「备车,她腿脚不便,本王亲自去接。」
转身时,他的目光与我撞个正着。
我平静道:「晚膳已备好,王爷用些再走吧。」
他脚步只顿了顿:「你先用,不必等本王。」
行至回廊尽头,我又唤住他。
他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之色:「还有何事?」
廊下风灯摇曳,我望进他眼底:
「王爷。」我说,「我们和离吧。」
2
和离的消息传到府上时,我刚清点完嫁妆。
萧执没有为难我,让我把嫁妆和婚后收到的赏赐悉数带走。
母亲连夜命人唤我回府。
正厅烛火通明,她怒不可遏:
「昭儿,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和离岂有将嫁妆尽数带回的道理?」
「这岂不是告诉全京城,我们谢家的女儿贪财吗?」
谢云舒拄着拐杖站在一侧,裙裾下隐约露出敷着膏药的足踝。
她眸中含泪,神色戚戚:「二妹可是在怨我?怨我……不该跟靖王见面……」
她的话音未落,便被母亲打断。
「靖王妃本就该是你!若非当年司天监那纸批命,你和靖王的孩子都会跑了。」
我望向谢云舒:「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她神色一顿,转头不看我。
所有人都知道,谢云舒和萧执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可没人知道,谢云舒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给萧执。
那年西域商队带来海外舆图,她盯着那些蜿蜒的墨线看了整整三日。
参加完宫宴回来的路上,她突然攥着我的手腕:
「昭儿,你喜欢靖王对不对?」
我惊得白了脸。
她反而笑起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替我嫁了吧。」
「为何……」我声音发颤。
她指向宫墙:「我可不愿被这道墙困住一生。我要去西域,要去边疆,还要去江南……」
后来赐婚圣旨下来,谢云舒拉着我演了一场深情戏码,当夜便迫不及待地逃出了这牢笼。
起初三年,她确实杳无音信。
直到边关传来商队遇袭的消息,她拖着伤腿被人送回京城。
萧执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
那夜他在我房中下棋。
侍卫来禀报时,棋子从他指间滚落。
他甚至忘了披外袍,穿着单衣便策马出城。
母亲后来这样劝我:「云舒已经为她的任性付出代价了,你就当……让让她罢。」
谢云舒从小能歌善舞,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她向来懂得如何笼络人心。
所以她一回来,便轻易成了所有人的月光。
包括我的夫君。
秋猎那日,我意外坠马,命人去请萧执。
他答应申时来接。
可我等到日暮西山,也未见他的身影。
那日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雨,我回府时淋了雨,当夜便起了高热。
他不得不从谢家离开,赶回府照顾我。
三更时分,谢府来人,说大小姐割了手腕。
翌日,母亲冲进我房中,目眦欲裂: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太医说她郁结于心才寻短见!」
「你一个健全的人,何苦与她争宠?」
我望着帐顶绣的鸳鸯,声音很轻:「可母亲……我才是靖王妃。」
「那又如何!」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位置本就是你偷来的!是你欠她的!」
可他们都忘了。
最初我是不愿意嫁的。
他们用全族的命压我。
就连谢云舒,也在离开前夕,翻进我的院子里向我承诺:
「你放心,我既走了,便永不回头。」
最终还不是食言了。
3
接过和离书那日,我把部分嫁妆换成银票,去了江南。
三年未与京城联系。
直到上月,谢云舒的亲笔信辗转送至我手中。
信上说,她要受册太子妃,只有我这个妹妹在,她才不会觉得对不住我。
回京那日,秋阳正好。
我刚踏进谢府门槛,谢云舒便提着裙裾从回廊奔来。
「昭儿!」
她跑得轻快,衣着单薄。
身后,萧执拿着她的披风疾步追上,语气是罕见的柔软:
「说了多少次,清晨露重……」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我。
这是和离后我们初次相见。
我敛衽,朝他淡淡一福。
三年光阴并未改变他的容颜。
只是眉宇间冰霜化去,多了几分我曾求而不得的柔情。
他略一颔首便将目光移回,为谢云舒系好披风:「孤去处理政务。」
谢云舒挽住我手臂:「明日宫里送褕翟来,妹妹可要帮我好好看看。」
我抽回手:「明日我约了人。」
「什么人竟然比这还紧要?」
我认真道:「紧要得多。」
她咬了咬唇:「那后日……」
「我不住府里。」我打断她,提起箱笼,「这几日府里忙,我就不回来添乱了。」
转身,离开。
走至长街,一辆玄漆马车缓缓停在我身侧。
车窗绸帘掀起,是萧执。
「上车。」
「谢太子殿下,不必了。」
他不再言语,只命车夫不紧不慢跟着我。
深秋落叶铺了满地,我的青帷小轿迟迟未至。
「此处难候车马。」他终于又开口。
见我无动于衷,他下了马车,上了侍卫牵着的马,转头看我:
「这样便不会落下闲话了。」
看着渐暗的天色,我终是上了车。
「去何处?」
「城西别院。」
他指节微微收紧:「为何不住朱雀大街的宅子?」
那处宅院,是他赠与我的,和离时他并未收回。
「卖了。」我轻声道。
他眸色沉了沉,未再追问。
至别院门前,我下车,他亦翻身下马。
正要接过箱笼,他却避开了我的手。
「这些年,为何一封信都不给孤写?」
他面色平静,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印象中,萧执对我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另一种情绪。
正要开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内。
墨青色的箭袖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
来人上前霸道地将我揽入怀中,气息拂过我耳畔:
「怎么才到?」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江南烟雨浸过的清冽气息。
同一时刻,萧执沉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放肆!」
我抬眼,正对上萧执阴沉的眸子。
秦舟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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