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狸不理江南的雨,下得缠绵,下得清冷,
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城池都泡进化不开的惆怅与孤寂里。一连数月,天色始终阴沉,
雨丝如愁绪般密密斜织,落在青瓦上,落在白墙上,落在蜿蜒绵长的青石板路上,
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痕,也晕开了时瑾心底那道藏了五年、从未愈合的伤口。
时瑾把自己关在时府旧宅的最深处,一窗之隔,是烟雨朦胧的庭院;一窗之内,
是她守了整整五年的孤寂、期盼与执念。窗棂上还贴着去年春日她亲手剪的喜字,
大红的纸早已被风雨浸得褪成浅绯色,边角微微卷起、发脆,
像一滴凝固许久又慢慢晕开的血,安静地贴在老旧木格上,触目惊心,
又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案头正中央,稳稳摆着一支羊脂玉簪。莹白温润,质地细腻,
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并蒂莲,纹路精巧,刀痕温柔,
是当年裴衡亲手为她打磨、亲手为她戴上的那一支。五年光阴流转,这支簪子被她日夜摩挲,
掌心的温度早已浸透玉质,触手温热,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气息,仿佛他从未离开,
仿佛下一刻就会伸手,轻轻替她绾起长发。她等了五年。从及笄之年,等到桃李年华。
从枝头新绿,等到霜落满庭。从少女眉眼弯弯、笑靥明媚,
等到眼底藏尽风霜、神色沉静如水。江南的驿站换了一批又一批信使,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又消散,每一次都带来相似的安慰,每一次都让她多一分期盼,
也多一分煎熬。“时小姐,裴将军在边关一切安好,不日便可启程。”“裴将军大胜归营,
已在整顿行装,即将返乡。”“裴将军惦念小姐,日日托人捎来口信,让您安心等候。
”可那些承诺里的归期,终究没有一次真正落在这条巷陌,没有一次停在时府门前。
丫鬟晚翠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轻步走近,瓷碗边缘浮着淡淡的白气,
姜香混着红枣的微甜与陈皮的清苦,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散开。她立在时瑾身后,垂着头,
脚步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声音细若蚊蚋:“小姐,汤快凉了,您多少用一点吧。
您已经三日不曾好好进食,只靠清水与点心度日,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时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在窗外那片如烟似雾的雨幕里,仿佛穿透了层层烟雨,
望向了千万里之外的边关,望向了那个她念了千万遍、盼了千万遍、梦了千万遍的人。
她的坐姿安静而端正,脊背挺直,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弯折的竹,
固执地守着心底那一点微光。“小姐,”晚翠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声音微微发颤,
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您……别等了。裴将军他……他或许早已……”“他会回来的。
”时瑾轻轻打断她,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燃了五年、从未熄灭的坚定。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玉簪上细腻的纹路,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爱人的眉眼,
虔诚得像是在守护一生唯一的信仰。眼底深处,是整整五年不曾熄灭、也不敢熄灭的执念。
“我等他回来娶我。”“他说过的。”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飘飞的柳絮,
却重得压得整个房间都喘不过气,压得晚翠瞬间红了眼眶,鼻尖酸涩难忍,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再也不敢多言。她不敢,也不能,
把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瞒着时瑾一人的真相说出口。整个时府,整个江南,
甚至整个京城,都知道那个秘密。却没有一个人,敢亲口告诉她。没人敢告诉她,
五年前那场惨烈无比、血流成河的边关决战,裴衡,早已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那年他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正是心怀家国,正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年纪。
故事要从江南还未染上愁绪、还未被连绵阴雨笼罩的时候说起。那时的时瑾,
是时府捧在掌心里的小女儿,父亲是江南有名的书香世家老爷,性情温和,
待人宽厚;母亲温婉贤淑,精通琴棋书画,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是家中独女,
自小受尽宠爱,扎着双环髻,穿着浅粉、鹅黄、月白各色襦裙,跑遍整条街巷,
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一束光,像枝头最嫩的一朵花,走到哪里,
都能带来一片欢喜。裴衡是寄居在时府的少年。他出身世代将门,
祖父与父亲皆是战死沙场的忠良之臣,家中再无其他亲人,年少孤苦。时老爷感念裴家忠勇,
又与裴父有旧交,便将他接入府中抚养,供他读书习武,与时瑾一同长大。他比她年长五岁,
性子沉稳,话不多,眉眼间自带一股军人的英挺与冷硬,
却永远把最软的耐心、最好的东西、最细致的温柔,都留给了身后那个小小的姑娘。
她爬树摘花,他便站在树下稳稳接着,
生怕她脚下打滑摔着;她被别家子弟欺负、嘲笑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他第一个挡在她身前,
护得滴水不漏,从不动粗,却字字有力,让对方再也不敢靠近;她夜里怕黑,不敢熄灯,
不敢独自入睡,他便默默守在她的院外,一站就是半宿,直到天边泛起微光,
直到屋内呼吸平稳,才悄然离开。江南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秦淮河的水涨了又落,
落了又涨。时瑾从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阿衡哥哥”的小丫头,
慢慢长成亭亭玉立、温婉动人的少女。眉眼精致,肌肤莹白,身姿纤细,
一颦一笑皆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灵秀,成了整条街巷、整个江南都闻名的美人。而裴衡,
也从清瘦挺拔的少年,长成身姿如松、眉目英挺的青年。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
习武多年让他身姿矫健,气质沉稳,站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被人看见。他待人和善,
却从不亲近女色,眼底心里,自始至终,只装得下一个时瑾。及笄那日,时府摆了盛大宴席。
宾客满堂,热闹非凡,江南有名的世家子弟、文人墨客皆来道贺,人人都赞时瑾貌美温婉,
将来必定觅得良人,一生安稳。待到夜深人静,宾客散尽,庭院恢复安静,只有月光如水,
静静洒落。裴衡独自来到时瑾的院外,脚步轻缓,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尚未完全雕好的玉簪,递到她面前。玉质莹白,质地通透,
是他攒了许久的月钱,亲自挑选的上好羊脂玉,簪头的并蒂莲只完成一半,刀痕细腻,
看得出日日打磨的用心。“阿瑾,”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绷,目光认真而虔诚,
“等我。”时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盛满了星光,好奇又期待:“阿衡哥哥,
等你做什么?”裴衡看着她清澈干净、不染一丝尘埃的眉眼,心头一软,
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化作温柔。他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诺言,
像是在对着天地起誓。“等我建功立业,等我身披荣光,等我守住家国安定,
我便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你为妻。”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声音沉稳有力,
穿透夜色,落在她心底。“此生,我裴衡,唯你不娶。”“此生,我裴衡,护你一生无忧。
”少女的心,在那一刻轰然一动,像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再也无法平静。她接过那支玉簪,紧紧握在手心,指尖微微发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像春日里初开的桃花。她用力点头,声音软糯却无比认真,带着一生的笃定。“好,
阿衡哥哥,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不来,我不嫁。”那时的他们,
都以为未来很长,长到足够实现所有的期盼,长到足够相守一生,白头到老。他们以为,
离别只是暂时,重逢终将到来,诺言必定兑现。谁也没有想到,一别,竟是永诀。
谁也没有想到,一句等我,竟成了一生的空等。不久后,边关战火突起,蛮族大举入侵,
城池失守,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边境防线连连告急,朝廷震动,紧急征兵,
下令所有将门之后必须奔赴沙场,为国效力。裴衡身为忠良之后,身上流淌着世代从军的血,
心中藏着保家卫国的志,更想凭自己的力量挣得一身荣光,风风光光回来娶她。
他没有半分犹豫,毅然决然披上铠甲,辞别时府,辞别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场。离开那一日,江南也下着小雨。和今日一样,
缠绵、清冷、带着淡淡的愁。时瑾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青石板路的尽头,送他远行。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了她的发梢,打湿了她的裙角,也打湿了他的衣袍与铠甲。
裴衡翻身上马,最后一次回头看她,雨水模糊了眉眼,却挡不住眼底的温柔与不舍,
挡不住那一句沉甸甸的承诺。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水珠,指腹温热,带着薄茧,
触感清晰而安心。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落在她耳畔,刻进她心底。“阿瑾,等我。
”“我一定回来。”“等我回来,娶你。”马蹄声起,渐渐远去。少年身披铠甲,身姿挺拔,
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烟雨朦胧的尽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时瑾握着那支他留下的玉簪,站在雨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
浸透了她的鞋袜,冷风刺骨,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心里暖。因为她知道,她的阿衡哥哥,
一定会回来娶她。因为她信他,如同信自己的心跳一般笃定。边关的风沙,
远比江南的烟雨残酷千万倍。没有温柔的月光,没有盛开的桃花,没有青石板路,
没有软糯的吴侬软语,只有漫天黄沙、刺骨寒风、遍地烽火、断壁残垣与无尽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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