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五年前我攀在老石榴树上挑拣开得俏丽的石榴花,丝毫不顾及阿翁在身后气得跳脚。
你这小泼猴!阿翁追在我身后要揍我,我气喘吁吁地笑着躲着他。绕过回廊,
迎面撞上了人。对方也懵住了,稳稳扶着我半天没有松手。
我看着掉在地上的石榴花想抬头叱责对方。没等看清罪魁祸首。阿翁苦着脸,
忙不迭地冲上前行礼:陛下恕罪。这是?当今陛下?我悄悄抬头向上看,
一袭青色锦袍上方是好生漂亮的一张脸。唇红齿白,风朗月清的年轻郎君,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含着淡淡的几分笑意。趁得我地上,手里的石榴花都黯然失色。无碍,
他摇头,太傅不必客气,以后还要经常来崔府叨扰。他很是耐心的改为拉住我的袖子,
示意我再上前些。接着变戏法一样,从他广袖中拿出一支牡丹白玉小簪。玉质温润细腻,
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我欣欣然接过。他怔愣片刻后,手微微蜷起,
用咳嗽掩盖快要脱口而出的笑声。我幼时常听阿娘提起崔家妹妹,闲暇时雕刻的小物,
妹妹拿着玩罢。阿翁睨了我一眼,还不谢过陛下么?阿婉谢过陛下。
我干脆利落道。他颔首,略显生涩腼腆:崔妹妹喜欢就好。
2陛下虽是当初太后过继来的,但确实教养成了明君啊。课业勤勉,为君却谦和有礼。
阿翁私下里不知夸赞了多少遍陛下和我太后姑母。陛下,你要回宫吗?
我鬼鬼祟祟地探过绣画屏风问他。他漫不经心的执笔,有一搭没一搭的圈着手中策论。闻言,
略感意外地挑眉:朕还未回宫,阿婉妹妹已经开始想念我了?他望向我的目光过于灼热。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阿翁罚我写字帖。
我谄媚地恭维他:阿翁常说你是最最英明神武的陛下,谅是阿翁也不敢罚你。
我眼神示意他看我手中字帖。他搁笔,思索着,帮人需有报酬,
阿婉妹妹不如叫朕一声从润哥哥来听听?他故作庄重地清了清嗓子坐正,等着我开口叫他。
我嗫嚅着,手里帕子都快要绞烂也没说出口。他盯着我的反应,促狭的笑,你不应么?
崔太傅可是说了,朕是最最英明的陛下。英明的陛下可是不会给不礼貌的小孩写罚抄。
我眼巴巴得望着他直着急。转头背过身去,快要落下泪来,那……是你的妹妹就可以吗?
他大概是没有听清,起身想将字帖从我手中抽走翻看。我伸手拉住他袖角,
咸涩的泪水接连落入口中,呛得我直咳嗽,从润哥哥呜呜呜呜呜……
他被这惊雷一样的哭声吓得不行,手抖着翻出帕子下意识想要捂住我的嘴。别哭了。
朕叫你别哭了。他摆出朝堂上面见百官的架子命令我。我一个激灵,瑟缩着哭得更大声。
他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后,默了默。他俯下身来,轻柔的给我擦着眼泪叹息着:活祖宗啊,
朕给你写还不行吗?朕写,朕写。你莫要再哭了,大花脸,真是难看死了。隔日晌午,
我红肿着眼起床,一沓字帖,工工整整摆在我书案上。真不愧是陛下,
模仿我的狗爬式字也有八九成得像。我叠在我单薄的几页字帖下面一起交差给阿翁。
老太傅翻看着,只幽幽的叹起气来。对我又开始耳提面命,不可再对陛下无礼。
啊呀知道啦。我应承着,略显心虚。3蝉声许是无意惊扰,清风穿堂而过,
鼓动着竹帘哗哗作响。我和陛下混得愈来愈熟。他开始每日给我带宫里尚食局的御膳,
风雨无阻。今日陛下休沐,他不会来了。你还在我书房里蹲着眼巴巴的等什么?
阿翁无奈看着百无聊赖的我。我刚要起身反驳,窗外传来的声音清润,
仍是带着笑意:太傅,学生叨扰了。我一骨碌站起来,急急向屋外跑。从润哥哥,
你今日又带什么好吃的了?他看见阿翁出来,向我使眼色。
手中的朱漆食盒原是想藏在身后,却因他身形清瘦显形出大半。是荔枝煎吗?
我目光凝聚在食盒上,脚下马不停蹄的飞奔向他。是。他扶住我,
眼底流露出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神色。规规矩矩地向阿翁行上一礼。今日休沐,
学生想带着阿婉妹妹出去逛一逛。去吧去吧,快别让这小兔崽子在我面前晃悠,
我头直晕。阿翁略显惆怅得摆手。4自从我俩熟识,李从润经常带我逛东西市集。
西市哪家冰酥酪最为清凉甘润,波斯人专卖稀奇古怪的各种香料珠宝。他带我一一熟知,
凡是我喜欢的,大手一挥,都买。这么买,你的私库还有钱吗?我好奇道。
所以阿婉妹妹应当嫁予我,购买之恩,以身相许。李从润打趣我,
少见得流露出少年该有的肆意张扬。又蒙我,话本子里说,只有救命之恩才能以身相许呢。
桂花如细雨洒落,满地鎏金,书中正读到红墙城楼晓看雨。从润哥哥,
我还从来没登过城楼呢。我不禁有些憧憬。他让司天监查日子,悄悄带我入宫登高望雨。
晌午果然下雨。他一手执伞,稳稳落在我头顶。雨天在城楼上望去,风雨飘摇中。
檐角铜铃作响,脚下是偌大长安城,繁华景象,尽收眼底。你一定是一位很好的陛下。
我转头,对李从润郑重道。回程时我们在城墙角落捡了只狸奴。在大雨里颤巍巍的,
雪白的一团。我给起名叫荔枝团儿。李从润养在了长生殿里。他垂眸,抚摸着怀中小小一团,
眉眼温柔:我希望你能多来宫中看看他,就当也顺便陪陪从润哥哥,好么?
朝中事务繁杂,他渐渐脱不开身,很少往阿翁府里跑了。
太后姑母派宫中女官来教我学宫规礼仪。我被她们看管着,哪哪都去不了。
李从润居然不帮我了,反而写信让我好好跟女官学。一群坏人,沆瀣一气。
内侍恭恭敬敬地递上宫中吃食和帝王的亲笔信。信中还很幼稚的抱怨和引诱:阿婉妹妹,
荔枝团儿又偷吃了我太液池里的红鲤。何时进宫再看看荔枝团儿?肥得很。
荔枝团儿又重了。我在内侍充满期待的目光下,
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信:陛下心知肚明我进不了宫,又这样引诱我。再回,是一幅画,
墨香混合着李从润身上独有的龙涎香。徐徐展开,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白猫跃然纸上。
我对着画感慨,这么枯燥的日子居然也过得飞快,荔枝团儿长成大猫了。
今年的年过得不能太平了。博陵崔氏在地方买卖官员,当地秀才赶到长安状告恶行,
居然被当街活活打死,御史一纸御状告到朝堂。朝堂变动,官员人人自危。太后姑母来信说,
陛下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我清河崔氏门下,
阿翁曾经最得意的学生户部侍郎也因对博陵崔氏有维护之意的由头,被陛下贬去地方。
阿翁闻此错愕,突发旧疾。我觉得阿翁好端端的,突然发病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翁曾跟身边亲信哀叹:陛下几度打压世家,对待清河崔氏也是不顾师生情谊的冷血手段。
温润无害的富贵公子哥,是老夫看走眼了啊。4李从润匆匆来过太傅府一次看望阿翁,
临走时他紧紧环抱住我,面上少见得显露疲态。我本来想问他刚刚究竟跟阿翁谈了什么,
看到他的样子没有忍心逼问他。从润哥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我像是对他说的,
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春雨下得又早又急。阿翁病逝了。我一身缟素,
与来吊唁的他两两相望。听到通报,我抹干眼泪,想要俯身行礼。他大步上前,
拿出一支衔珠金凤钗,揽过我,将凤钗强行塞到我手中。阿婉,再等等我。
他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沉星,无端压得人喘不过气。春雨透骨寒,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阿翁不愧是太傅,李从润是一条不声不响的蛇,他形容得精准。
我不着痕迹的避开他要牵上来的手,第一次叫他全名李从润,我要回广陵去了,
阿耶昨日来信……在这偌大长安城宫外,我已无亲人。他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在发间,
还是以往轻贵雅致,芝兰玉树的模样。他的龙涎香气息覆盖上来:阿婉,我等着你回来。
文帝本纪:帝幼时就傅于崔太傅,与幽后为总角之交5小窗隐隐透着潮湿的绿意,
正是江南烟雨时节,厢房香炉上熏香袅袅。一绿衣丱发侍女端着铜盆快步疾走,姑姑,
姑娘可是醒了?妇人脸上带着明显不悦,怎么这样迟!她惴惴不安看着窗内,
自家大小姐独坐梳妆镜前,两弯罥烟眉微微蹙着,春桃拂面,皎皎如夜月。
可是吵到小姐了?无妨,今日本就是要和崔菁陪阿娘去上香。
近来府内主子们无暇看管下人,年纪小些的一个个都活络起来。
眼瞧着窗外两个小侍女竟是因为抢活计打起来了,我只得提醒她:阿耶右迁,
过了月中举家搬到长安,以后不得如此松懈。妇人唯唯诺诺,只垂首称是。
民间朝中皆有传言:崔家要再现先帝当年崔氏二女入宫之盛景。
想到这让人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衔珠凤钗碰到手上碧玉细条,蹭的一声,
窗外鸟雀做四散状奔逃。我翻找到裴亭之的信:阿婉,广义寺隅安殿外桃树下,
午时三刻见。在广义寺内随阿娘上完香,我随口编了个理由独自绕到后殿。
阳光直直照耀着桃树,恍若一地鎏金,春风卷起一地落花纷飞。我轻咳几声,被迫眯起眼睛,
隐隐见树下一人。他闻声转身,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好久不见,阿婉。
他踟蹰着向我伸出手,眼中泛起笑意,略显紧张却期待的神色。见我不为所动,主动上前,
小心翼翼的拉起我的手,他指尖轻颤。阿婉,等我,我赶回长安,定会向陛下求赐婚。
我有些措不及防,欲拒还迎般推开他,嗔怪道:阿娘警告我,让我少与你接触,你这般,
肯定叫她面色好看。他湿漉漉的望向我,黑鸦鸦的羽睫。神情像城楼远眺那日的大雨天,
我与李从润在宫里遇见的那只皮毛被雨水打透,缱绻在宫墙角下的荔枝团儿。让人心生爱怜。
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这儿,我一时哑言。眼前裴亭之,河东裴氏子,高中探花时,数百里,
掷果盈车。日头正盛,他替我遮挡着光,目光迷离中,我刚要贴近他,
吻上他殷红如桃花的嘴唇,崔婉!喊声如惊雷巨响。我略有些尴尬。阿娘,
你怎么过来了。你姑母和阿耶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面前妇人明丽端庄,雍容华贵。
正是崔侯府的大夫人。她像抓鸡崽一样一把抓过我:裴大公子,
我替我女儿的唐突赔个不是,失礼了。还未走远,裴亭之叫住我们:小辈想要求娶阿婉,
进宫不是阿婉所求。阿娘把我往前推,她难得耐下性子转头,
面上故作惊讶的解释道:阿婉没跟你说吗,她与陛下曾同在崔太傅门下读书。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入宫可是陛下一早的心愿啊。
刚回家阿耶就得信知道我与裴亭之约会一事,我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裴亭之,这点事都瞒不好,
若是换成……换成谁呢?我在心里苦笑,远在长安的那位么?真是反了天了。阿耶震怒,
拍得书案惊天作响多大人了,你给我下去好好反省。还有,与裴家那小子早些断了,
对崔裴两家都好。哦。我答应着,看着阿耶吹胡子瞪眼,没敢再触他霉头。
阿娘劝我不许任性,做裴夫人再好也不比做皇帝妃子好。太后暗示过你阿耶,
你是最有可能做皇后的。我清凌凌看着她,直戳她的肺管子。阿娘,你莫再装糊涂,
当初阿翁病逝,你敢说和李从润没有半点关系吗?若不是他,阿翁怎么可能会死。
我眼眶通红,紧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崔婉,他先要为君做臣子,才是为人祖父。
一意孤行,你考虑过崔家吗?6广陵与长安天气相差甚远,到长安后我便生病了。
姑母叫我与崔菁进宫叙旧,我也因病推脱了。阿翁病逝有李从润的原因,我对他有怨。
当初回广陵后,但凡是他寄给我的信我一一退回。我病得愈发严重,府医束手无策。
我天天在家昏昏沉沉的睡。嘘,不要吵醒她。男子声音威严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下意识要坐起身来,他挪到我身边,示意我靠到他肩膀上。李从润?我终于清醒,
随着我的话,御医跪了一片。最前方的御医恨不得此刻自己聋了。嗯。李从润应和着我,
你病得严重,听话,让御医给你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我的情绪如初见般。
不管我是恨他,还是爱他,他永远情绪温和。像一层薄纱,轻轻巧巧的覆在身上。
唯一一次有情绪波澜,还是阿翁丧仪他把凤簪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有一日他刚下朝,
碰到我喝治头疾的苦药,他不顾身上礼服繁杂,心疼的揽过我,伸手递给我蜜饯。
我摸了摸他的通天冠,跟他开着玩笑般讲真话:都说圣心不可测,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他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略有些迟疑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垂下眼帘,一字一句,语气带着极尽认真的偏执我只想做阿婉喜欢的人,最喜欢的人。
我撇撇嘴,装货,当初太后姑母也就是被这副纯良温和的模样骗了吧。他为我顺着发,
不经意间问:你和裴亭之是怎么回事?我有些警觉你派人监视我?他说,
他答应阿翁要护我周全。这么多年我不愿意回他信,他不放心。我无言,
只能暗暗怪罪裴亭之。一共我俩见过几次面,自家有探子都查不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也是,再怎么样也是世家锦绣堆里养大的公子,温良的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
怎么比得过我们的皇帝陛下阴险狡诈,装模作样伪君子。7我被封为贵妃,入住含凉殿。
与李从润长生殿距离极近。据宫人所说是李从润后修的,旁边就是太液池。我嗤笑,
那又能怎么样。以我清河崔氏的身份,我以为会是直接封皇后,看来是我既多心又多情了。
阿耶写信来问,字里行间是遮掩不住的诧异,就差直接问我这两天是不是惹了陛下不快。
自我入住含凉殿,李从润开始三天两头往含凉殿跑。他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被他吵得心烦。
你做什么,再这么烦我,夜里别来含凉殿睡。我大声威胁他。这里放个秋千,
像以前在东宫一样的,好不好?他挽起袖子比划着。都行都行,你挡我光了,
别打扰我看话本子。他有些不知所措,略显委屈:你那话本子还是我送来的。是啊,
他对我这样好,最后就是封我做妾吗?我摇头,算了吧,当年是当年,
我早就不喜欢秋千了。李从润,从你害得我阿翁早逝的那刻起,我早就不喜欢你了。至少,
也是不那么喜欢你了。崔菁也进宫了,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我刚封为贵妃,
应该没那么快的。我从小就与这位庶妹不对付。刚回广陵时,她装着可怜给我下了不少绊子。
崔菁被封为才人后,听宫人说她总要去长生殿给李从润送汤。
我写信质问阿耶为什么要这么刻薄我。明明知道我们两个不对付。为什么要这么早送她进宫?
阿耶回信是打着官腔的欲盖弥彰。让我与她相互扶持。哼,扶持。我自己在寝殿喝得半醉。
掂量了下酒壶,我带上剩下的桂花醉去长生殿找李从润。他好像早有预料,端坐在餐案后。
听到我的声音,不疾不徐的抬眼看着我。如清风拂面般,
朝我和煦的笑小酒鬼来找我喝酒了?他示意众人退下,上前扶我。我好不容易站定,
与他推搡。捏着他的脸,看他浅浅淡淡的酒窝。我就很来气。你为什么要让崔菁进宫嗯?
我嚎啕大哭。你好烦啊李从润,我不想当你的贵妃了,贵妃一点都不好听……
我谴责声渐渐模糊在眼泪里。8李从润看着面前的心爱的姑娘,有些心酸。
不想当贵妃啊……那你是想给那个裴亭之当夫人么?他有什么好的?李从润不敢再看她,
他知道她喝醉了,但还是怕她察觉自己的嫉妒之意。他在起草多年的立后御旨上涂涂抹抹。
一代妖后体验券裴亭之李从润_《一代妖后体验券》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