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进陈家门,是去年秋天。那天她穿了条奶白色的长裙,陈屿牵着她,
穿过老城区七拐八绕的巷子,在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停下。门没锁,他直接拧开,
油烟味和说话声一起涌出来。“妈,我们回来了。”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是陈屿的妈妈,
围着蓝格子围裙,手上还滴着水。她上下打量林晚一眼,笑着说:“来了啊,快坐,快坐。
”然后又缩回厨房,里面传来刺啦的炒菜声。客厅里坐满了人。陈屿的爸爸在看报纸,
两个叔叔在聊天,婶婶们在嗑瓜子剥橘子。林晚被按在沙发上,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花生、糖、切好的苹果。没有人问她喝不喝水。她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帮阿姨。”陈屿拉住她:“不用,我妈一个人行。”“那多不好。
”她推开厨房的门,一股热气扑过来。灶台上两个火眼都开着,一个炖着汤,一个炒着菜。
婆婆周桂芳正往锅里倒酱油,油烟机轰轰响,盖住了所有声音。“阿姨,我帮您。
”周桂芳回头看她,笑了笑:“不用不用,你坐,马上就好。”“我帮您端菜吧。”“那行,
你把那个汤端出去。”林晚端起汤碗,烫得差点松手。她咬着牙端到餐桌上,
手指头红了一片。回到厨房时,婆婆正往盘子里盛菜,嘴里念叨着:“这个红烧肉陈屿爱吃,
他小时候一顿能吃半碗。”林晚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开饭的时候,她数了数,
凉菜四道,热菜八道,汤两道,还有一道甜汤。婆婆最后一个上桌,坐在最靠厨房的位置,
一边吃一边招呼大家:“多吃点多吃点,小晚做的,尝尝。”林晚愣了一下,想说自己没做,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陈屿在桌子对面冲她笑,嘴型说:好吃。她也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回去,陈屿搂着她说:“我妈喜欢你。”林晚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想起婆婆递汤碗时看她的眼神,不是喜欢,是打量。像看一件刚买回来的家电,
琢磨着怎么用。婚后第一个周六,林晚起了个大早。她跟陈屿说好,今天去婆家吃饭,
早点过去帮忙。陈屿翻个身,嘟囔着“再睡会儿”,她又躺了十分钟,实在躺不住了,
自己起来洗漱。七点半,她站在婆婆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开门的是公公,
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早?”“我来帮忙做饭。”“不用不用,你妈一个人行。
”她坚持换了鞋进去,把东西放好,往厨房走。婆婆已经在忙了,灶台上炖着汤,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菜。看见她,婆婆笑着说:“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过来帮您。”“行,那你把葱剥了。”她站在厨房角落剥葱,婆婆在灶前忙活。
油烟机轰轰响,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葱剥完了,她不知道该干嘛,站着看。
“你把那蒜也剥了。”剥完蒜,又说:“把那肉拿出来化上。”化完肉,
又说:“你把那土豆削了。”削完土豆,又说:“你去把那桌子擦擦。”她一趟一趟跑,
擦完桌子又摆碗筷,摆完碗筷又去端菜。开饭的时候,她最后一个上桌,
坐在最靠厨房的位置。婆婆坐在主位上,给陈屿夹菜:“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
”陈屿嚼着肉,冲林晚笑:“我妈做的好吃吧?”林晚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回去的路上,她没说话。陈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陈屿说:“我妈说你今天帮了不少忙,
她挺高兴的。”林晚看着窗外,说:“嗯。”后来她才知道,这是规矩。每个周六下午四点,
媳妇进厨房,婆婆在客厅陪亲戚。六点准时开席,凉菜四道、热菜八道、汤两道、甜点一道,
一道不能少。菜上桌时,婆婆会拉着亲戚的手说:“都是小晚做的,这孩子手艺还不行,
大家多包涵。”然后林晚最后一个上桌,坐在最靠厨房的位置。陈屿呢?
永远被婆婆按在主桌陪叔伯喝酒,从头到尾不会进厨房一次。有一次她端菜出来,
正听见婆婆跟婶婶说话:“现在的小姑娘,什么都不会,我当年结婚三个月,
一桌子菜都拿得下来。”婶婶说:“慢慢学嘛。”婆婆说:“学什么呀,陈屿就爱吃我做的。
”林晚把菜放下,转身回厨房,眼眶有点热。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三代婆媳的黑白照片,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对,她本来就是外人。周一到周五,婆婆的电话准时打来。
“小晚,这周排骨涨价了,你周六早点来,我带你去批发市场。”“红烧肉要选五花三层,
你上次买的太瘦了,不香。”“你爸说想吃糖醋鱼,你学一下,我当年结婚三个月就会了。
”“明天记得买瓶好酱油,别买便宜的,我儿子嘴刁。”“明天早点来,先把汤炖上,
别让亲戚等。”林晚接电话的时候,总是嗯嗯答应着。挂完电话,
她会站在阳台上发一会儿呆。楼下是新建的高层小区,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
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陈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陈屿说:“我妈就是啰嗦,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婆婆不是啰嗦,是在告诉她:你不行。她知道丈夫不是不懂,是懒得管。
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的家,是婆家的一个分支机构。但她能说什么呢?新婚才几个月,
说什么都是矫情。她开始画画。工作室在次卧,墙上贴满了她的水彩画。毛绒绒的猫,
冒着热气的咖啡杯,牵手散步的老人。每次从婆家回来,她就把自己关进去,
画一个在厨房里慢慢缩小的女人。画完撕掉,撕掉再画。陈屿推门进来,问她画什么。
她说随便画画。他凑过来看,只看到一堆撕碎的纸。“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没有。
”“那怎么老一个人待着?”“想画画而已。”他哦一声,又出去看电视了。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问问他:你记不记得新婚那天晚上,你说过什么?
他说的是:我就喜欢你这股不世故的劲儿。现在她才明白,
“不世故”在婆家就是“不懂事”。婚礼那天,她穿了一整天高跟鞋,脚后跟磨破了皮。
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她瘫在新房床上,动都不想动。陈屿被朋友拉去闹洞房,
说是最后一波,闹完就散。她一个人卸妆,卸到一半,听见门响了。以为是陈屿回来,
头也没回,说:“这么快?”没人应。她回头,看见婆婆站在门口。“妈?”婆婆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她走到梳妆台前,把红布放下,一层层打开。
是一本笔记本。巴掌大,封面是八十年代的塑料皮,印着一个“奖”字,已经磨得发白。
婆婆翻开第一页,递给她。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红烧肉做法,糖醋鱼秘诀,
腌咸菜的时节,炖老母鸡的火候。每一页都有油渍,有酱油渍,
有几页还粘着已经发黄的保鲜膜。林晚接过来,闻到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这是我们陈家代代相传的,从你奶奶那辈起,就靠它拴住男人的胃。”婆婆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林晚捧着那本食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觉得不对。她想说自己不会做饭,也不对。她就那么捧着,
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婆婆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晚低头看手里的食谱。封面上那个“奖”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突然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套住了脖子的感觉。想给陈屿打电话,但听到门外他醉醺醺的笑声,
又默默放下了手机。那天晚上,她把食谱放在床头柜上,一夜没睡好。梦里全是灶台,油烟,
三代婆媳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一个个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都一样——审视。第一个月,
她在厨房切破手指。第二个月,她在厨房烫伤手腕。第三个月,她在厨房哭过一次,
眼泪掉进锅里,滋啦一声没了。婆婆的“指导”越来越细致。每周五晚上会准时打电话,
告诉她第二天要买什么菜,几点到,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周六她到了,婆婆会把围裙递给她,
然后去客厅陪亲戚。有一次,她做红烧肉,忘了放糖。婆婆尝了一口,
笑着说:“这个味也不错,陈屿小时候爱吃甜的,现在口味变了。
”林晚知道这是在说她做得不对。有一次,她做糖醋鱼,鱼皮煎破了。
婆婆说:“鱼皮破了不好看,下次油热一点再下锅。”林晚说好。有一次,她炖的汤咸了。
婆婆说:“没事,咸了下饭。”林晚没说话,低头喝汤。陈屿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客厅陪叔伯喝酒,偶尔进厨房拿个东西,从不多待。有一次林晚想叫他帮个忙,刚开口,
婆婆就说:“他忙着呢,你跟我说。”她就不说了。后来她发现,婆婆从来不叫陈屿进厨房。
有一次他端着空杯子进来倒水,婆婆立刻说:“出去出去,厨房不是你待的地方。
”陈屿笑着出去了。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在这个家,厨房是女人的战场,
男人是观众。观众只需要坐在看台上鼓掌,不用下场。她开始想逃。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逃,
是那种一点点往后退的逃。周六早上赖床,能晚去一会儿就晚去一会儿。到婆家了,
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呼吸,再敲门。在厨房里,尽量少说话,做完饭就走,不在客厅多待。
婆婆感觉到了,但不说破。只是电话打得更勤了,叮嘱得更细了。有一次周五晚上,
婆婆打电话来,说第二天要做八道热菜,因为大姑子一家也来。林晚说好,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抽烟。她婚前不抽烟的。婚后买了第一包,藏在工作室抽屉里,
心情不好的时候抽一根。陈屿不知道。那天晚上她抽了三根,看着楼下的路灯,想了很多,
又什么都没想明白。第二天她照常去了,做了八道热菜,手忙脚乱,烫了两次。开饭的时候,
婆婆拉着大姑子的手说:“小晚现在进步多了,就是还差点火候。”大姑子说:“慢慢来嘛,
她才嫁过来多久。”婆婆说:“我当年三个月就什么都会了。”林晚在厨房听着,
把锅放进水池,水溅了一身。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
第六个月,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也是周六,林晚在厨房忙。婆婆在客厅陪亲戚,
陈屿在陪叔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她做完了八道热菜,开始做汤。汤炖上,她去端菜,
手一滑,一盘红烧肉掉在地上,盘子碎了。声音很响,客厅安静了一秒。她蹲下去捡,
手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婆婆跑进来,看见地上的菜和碎盘子,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果然如此”。“没事没事,我来。
”婆婆拿过扫帚,把碎瓷片扫了,又把地上的肉铲起来。林晚站在一边,手指滴着血,
不知道该干嘛。“你手破了,去包一下。”婆婆头也不抬。她走出厨房,在卫生间找创可贴。
陈屿跟进来,看见她的手,说:“怎么弄的?”“盘子掉了。”“疼不疼?”她没说话,
低头贴创可贴。陈屿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贴好了,抬头看他,他眼神躲开了。
“你回去吧,我去帮忙。”她推开他,又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回去,
陈屿在车上说:“今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不是怪你。”林晚说:“我知道。
”“她就是那个性子,嘴硬心软。”“我知道。”“你以后小心点就行。”林晚看着窗外,
没说话。到家了,她下车,上楼,换鞋,进工作室。陈屿在外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坐在画架前,想画画,手举不起来。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后来她发现,手指上那道疤,
一直没消。浅浅的一道白,每次洗碗都能看见。第七个月,她发现了那个铁盒子。
那天婆婆让帮忙收拾卧室柜子,说是换季了,要翻晒冬天的被子。林晚去了,
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她一个人在屋里叠衣服。柜子最下面一层,堆着旧床单旧枕套,
还有几个纸盒子。她把床单拿出来,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字,
是老式的饼干盒。盖子扣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是照片和信。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结婚照,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旧式红棉袄,
扎着两个辫子,眼神怯怯的。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那是年轻时候的婆婆和公公。她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在一边。下面是一叠信,
信封已经发黄,字迹模糊。她抽出一封,打开,是写给“娘家妈”的。“妈,我想回家。
婆婆天天让我做饭,我手都肿了。她骂我笨,说我配不上她儿子。陈屿也不帮我,
他说他妈是为我好。妈,我是不是不该嫁过来……”林晚的手抖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看。
“妈,今天我生了儿子,婆婆抱着孩子笑,说这下有后了。她让我明天就下床做饭,
灶台硝烟(陈屿林晚)完结版小说推荐_最新完结小说推荐灶台硝烟陈屿林晚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