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朝下。电话是三分钟前挂断的,母亲打来的,
说的是父亲下周要来复查心脏,顺便在她这儿住几天。通话时长四分零七秒,
母亲用了三分钟说弟弟的事——弟弟升职了,弟弟换车了,弟弟的孩子奥数拿了奖。
剩下一分钟交代正事:车次、到站时间、要吃什么。小满说好。丈夫周斌在厨房里洗碗,
水声哗哗的。女儿米米趴在茶几上画画,彩笔滚了一地。小满盯着手机黑色的背面,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角有细纹,是今年新长的。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被子。苏南的十一月,
天阴着,风从晾晒的衣服中间穿过来,有点凉。小满把被子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棉布晒过的味道,太阳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周斌在屋里喊:谁的电话?我妈。她说。
说什么?来住几天。周斌没吭声。小满抱着被子进屋,经过客厅时,
米米抬头看她:外婆来吗?嗯。米米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了一只猫,猫的眼睛一大一小。
小满把被子铺在床上,铺得很慢,四角对齐,抚平皱褶。她想起上次回老家,
米米问过她:妈妈,为什么外婆只给哥哥发压岁钱?她当时说:外婆忘了。
米米说:可是哥哥有两个。小满不知道怎么回答。晚上周斌问她:住几天?没说。
你爸身体怎么样?还行吧,复查。周斌点点头,没再问。他们结婚八年,
周斌去老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该往哪儿站。那栋房子里,
每面墙上都挂着弟弟的照片,每个抽屉里都放着弟弟的东西,饭桌上聊的是弟弟的事。
小满的痕迹,只在她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现在堆满了弟弟孩子的旧玩具。
周斌有一次问她:你爸妈是不是不太喜欢你?小满说:没有。周斌看着她,没说话。
后来他就不问了。父亲来的那天,小满请了假。早上六点起来,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
周斌说不用这么紧张,她说你不懂。她把沙发垫拍松,把茶几上的杂志码整齐,
把阳台的花浇了水。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最后扎起来。
火车站离她家四十分钟地铁。小满站在出站口,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一趟一趟过。
父亲那趟车晚点十分钟,她在那儿站着,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一颗糖——米米塞给她的,
说是给外公的。人涌出来的时候,她一眼看见了父亲。瘦了。这是第一眼的感觉。
父亲穿着那件灰夹克,领子有点歪,母亲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大帆布袋。小满迎上去,
叫了一声爸,叫了一声妈。父亲点点头:来了。母亲说:这地铁站真大,
你弟说下次开车送我们。小满接过帆布袋,说:走吧。地铁上,母亲一直在说弟弟。
说他新买的车,全景天窗,坐着可舒服。说他单位新分的房子,一百二十平,装修得可好。
说弟媳妇给买的羊绒衫,软和,暖和。小满听着,嗯嗯地应。父亲靠在那儿,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睡着还是不想说话。到家门口,小满掏钥匙,母亲在后面说:这楼道有点黑,
你弟那个楼,电梯直达。小满没回头,把门打开。米米在屋里等着,看见人进来,
站起来叫外公外婆。母亲应了一声,眼睛在屋里转。小满知道她在看什么——看客厅大小,
看家具新旧,看窗帘颜色。三室一厅,八十平,在小城市算不错,
在母亲眼里大概就是“有点小”。还行。母亲说。小满把行李拎进客房,铺好床,
拿出来新买的拖鞋。父亲坐在沙发上,周斌倒了茶,陪着说话。母亲在各个房间门口站了站,
最后站在米米房间门口,往里看。米米在画画,抬头叫外婆。母亲说:画啥呢?猫。哦。
母亲点点头,转身走了。那天晚饭,小满做了红烧肉。周斌在厨房打下手,切葱姜蒜。
油锅热了,肉下进去,滋滋响。小满站在灶台前,铲子翻动,肉皮慢慢变焦黄。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才吃得上红烧肉,母亲做的,放糖色,放八角,焖两个小时。
她那时候蹲在灶台边等,母亲说去去去,出去等着。现在她做的,母亲不一定爱吃。果然,
端上桌,母亲夹了一块,嚼了嚼,说:有点甜。小满说:这边口味偏甜。
你弟媳妇做的是咸口的,好吃。周斌在旁边接话:妈喜欢吃咸口的?明天我做。
母亲摆摆手:不用不用。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米米扒着饭,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父亲埋头吃,没说话。小满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夜里,
小满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客房门口,听见母亲在说话:这床有点硬。父亲嗯了一声。
母亲又说:早知道不如去强子那。小满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阳台上风大,
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抬头看天,
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楼房的灯光。第二天,母亲说要给米米做饭。小满说不用,
她上班的时候米米在学校吃。母亲说学校吃不好,我来做。小满想说米米挑食,不一定吃,
但没说。母亲已经进厨房了,开冰箱,翻东西,嘴里念叨:你这冰箱里没啥呀。
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后背有点驼。
她系上围裙——是小满的围裙,带花边的,母亲平时不会穿这种。锅热了,油倒进去,
葱姜爆香,油烟机轰轰响。小满忽然有点恍惚,像回到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忙,
她在后面看着。那时候母亲年轻,动作利落,锅铲翻飞,炒菜香能飘出院子。她总是想帮忙,
母亲总说去去去,碍手碍脚。现在母亲还在忙,她也还在旁边看着。中午,米米放学回来,
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母亲做的红烧排骨,炒的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米米坐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母亲问:好吃不?
米米点点头。母亲笑了,给她夹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小满在旁边吃饭,没说话。
排骨她尝了一块,确实比自己做的好吃。咸淡正好,肉也烂。她想起以前,
母亲做什么都好吃,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吃不上母亲做的饭。那几天,母亲天天做饭。
小满下班回来,家里飘着饭菜的香。米米在写作业,母亲在厨房里忙,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那么一会儿,小满站在玄关,觉得这画面挺暖和的。
但暖和归暖和,挑刺的话一句没少。这墙怎么有点潮?你们这房子是不是朝北?
米米这字写得不端正,你弟孩子那字,人家是报班学的。这阳台晾衣服,冬天能干透吗?
小满嗯嗯地应,该干嘛干嘛。周斌有时候想接话,被她眼神止住。父亲话不多,
每天下楼遛弯,回来就看电视,看完新闻看电视剧,看完电视剧睡觉。
小满给他买了软和的点心,他吃了,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有一天晚上,
米米问小满:妈妈,外公是不是不喜欢我?小满说:没有,外公就这样。
米米说:可是他跟哥哥视频的时候会笑。小满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上次,
外婆拿手机给他看,他就笑了。小满没说话。第五天晚上,出事了。那天小满加班,
回来晚了一点。推开门,屋里气氛不对。米米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周斌在旁边站着,
脸色不好看。母亲在厨房里,锅碗摔得叮当响。怎么了?小满问。周斌看她一眼,没说话。
米米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小满蹲下来:怎么了?米米不说话,只是抱着。母亲从厨房出来,
脸色铁青:你问问你闺女,我给她做的饭,她不吃也就算了,还说难吃。
小满看看米米:你说了?米米摇头:我没有。母亲说:你没说?我亲耳听见的,
你跟同学打电话,说外婆做的饭不好吃。米米说:我就是说我吃不惯,我没说难吃。
吃不惯不是难吃?母亲声音高了,我伺候你们一家,起早贪黑的,图什么?还不是心疼你?
你倒好,背后说三道四。周斌开口:妈,孩子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插嘴。母亲指着周斌,
我跟我孙女说话,你插什么嘴?小满站起来:妈,你小点声。母亲看着她:你护着她?行,
我走。说着就往客房走,收拾东西。父亲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干啥呢?我不待了。
母亲声音发哽,我辛辛苦苦,落一身埋怨,我图什么?小满站在客厅中间,
手指抠着钥匙上的挂件——那是一个小兔子,米米送给她的。她抠着,一下一下,
塑料的边缘有点硌手。母亲拎着包出来了,父亲在后面拦。母亲推开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着小满:你跟你闺女过吧,以后别叫我妈。门砰地关上。屋里安静了。米米哭出声。
周斌过去抱她。小满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钥匙,小兔子被她抠得变了形。那天夜里,
小满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周斌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她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她跟弟弟吵架,弟弟哭了,母亲打她,说你怎么不让着他?她没哭,站得直直的。
母亲后来给她一块糖,说吃吧。她没吃,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化了。她又想起结婚那天,
父母送她上车,母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好好过。她当时笑着点头,上了车,
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两个人影,没哭。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眼角湿了。第二天早上,母亲自己回来了。小满起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
油烟机轰轰响。她愣了一下,站在厨房门口。母亲没回头,说:起来了?吃饭。小满没说话,
去洗漱。出来的时候,桌上摆了粥、咸菜、煎蛋。母亲坐在桌边,低着头吃饭。父亲也在,
没吭声。米米还没起,周斌在叫。小满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母亲说:昨天是我急了。
小满嗯了一声。母亲又说:你爸明天复查,完事我们就走。小满说:不多住几天?
母亲摇摇头:不住了,家里有事。什么?你弟孩子要上辅导班,没人接送。小满没再问。
吃完饭,她去上班。在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一站一站地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的语音:晚上想吃什么?小满听了两遍,没回。父亲复查那天,
小满又请假。医院人多,挂号、排队、等结果,折腾到下午。父亲坐在候诊区,小满陪着,
母亲去拿药。父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开口:你妈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小满说:我知道。父亲又说:她心里是有你的。小满没说话。父亲看看她:你小时候,
她抱着你,天天说这是我闺女。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了。小满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地砖,
灰白色,有一条裂缝。母亲拿着药回来,说走吧。三个人出了医院,站在门口,风有点凉。
母亲说你们回吧,我跟你爸去你弟那一趟。小满说:不是说复查完回去吗?
母亲说:顺道看看。小满点点头,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车窗摇上去,
母亲的脸消失在玻璃后面。车开走了,汇入车流,越来越远。小满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转身去地铁站。晚上,周斌问她:走了?走了。去弟弟那了?嗯。周斌看看她,没说话。
那天夜里,小满又睡不着。她起来喝水,经过客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
看着那张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袋东西,是母亲留下的。她走进去,
打开那袋东西。里面是几盒药,父亲的,母亲走之前忘了拿。还有一个信封,鼓鼓的。
她打开,是一沓钱,一万块。信封上没写字,钱是新的,连号的。小满捏着那沓钱,
站了很久。第二天,她给母亲打电话。妈,你药忘了拿。母亲说:哦,先放你那。钱呢?
钱怎么回事?什么钱?信封里的。母亲顿了一下:那给你闺女的,买点好吃的。
小满说:我不要。给你就拿着。母亲声音有点硬,挂了。小满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阳光很好,晒得后背暖烘烘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滚。她看着那只狗,
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米米在画画,抬头看她:妈妈,外婆走了?嗯。她还会来吗?
不知道。米米低下头,继续画。小满走过去,看见她在画三个人:妈妈、爸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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