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把最后一只饺子摆进竹匾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窗外,丈夫周斌正带着五岁的儿子在院子里踢球,
儿子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听得真切。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
走到厨房最里边的角落,靠在冰箱边上,接了。“晓薇,你弟离婚了。
”母亲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没有问她吃没吃饭,没有问她儿子好不好,
甚至没有一句“最近咋样”。林晓薇愣了一下。弟弟林浩离婚?
那个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的弟弟?“咋离的?”“他那个媳妇不是东西,嫌他没本事,
把家里钱卷走了,孩子也带走了。”母亲说着说着带了哭腔,“晓薇啊,
你弟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天天在家躺着,不吃不喝的,我看着心疼啊。”林晓薇没吭声。
她看着窗外的儿子,儿子正追着球跑,摔了一跤,周斌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他身上的土。
“妈,那你想让我做啥?”“你弟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得再娶一个,
要不这辈子就完了。”母亲顿了顿,“那边介绍了一个,要二十万彩礼。
我和你爸把老底都掏出来了,还差十万。你给出十万吧。”十万。
林晓薇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妈,我三十岁那年买房,问你借五万,你说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能一样吗?”母亲的声音突然尖了,“你弟是男孩,
要传宗接代的!你嫁出去了,房子写你名字有啥用?”林晓薇没说话。
她看见窗外的儿子挣脱爸爸的手,跑到窗边来,趴在玻璃上往里看,小嘴一张一合,
喊“妈妈”。“妈,我这儿有事,回头再说。”她挂了电话。儿子还在窗外喊。
她走过去打开窗户,儿子扑进来抱住她的腿:“妈妈,爸爸说明天带我钓鱼!”“好。
”她摸摸儿子的头。周斌也走进来,看了她一眼:“你妈打的?”“嗯。”“又要钱?
”林晓薇没回答,转身去收拾饺子。周斌没再问,带着儿子去洗手了。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只饺子,半天没动。
林晓薇是安徽阜阳下面一个镇子上的人。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街东头到街西头,
骑自行车十分钟到头。她家住在街中间,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她是老大,
底下有个弟弟,小她三岁。从小她就知道,在这个家,弟弟是宝,她是草。
不是父母天天打她骂她的那种草,是不用操心的那种草。弟弟吃鸡蛋,
她喝粥;弟弟有新书包,她用缝纫机改的旧书包;弟弟过年放鞭炮,她站一边看。
她也不是没闹过。七八岁的时候,弟弟抢她的糖,她不给,弟弟哭,
母亲过来一把夺过去塞给弟弟,还说她:“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她记得那天的自己,
站在院子里,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母亲忙着哄弟弟,没人理她。
后来她就不闹了。考上高中的那年,父亲说:“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
你弟以后要考大学,家里供不起俩。”她没吭声,暑假去镇上的电子厂打工,挣了学费。
高中三年,每学期都是自己挣的,问家里要过一回钱,母亲说“省着花”,给了两百。
她考上了大学,虽然是个师范专科,但好歹是大学。父亲这回没拦,
只说了一句:“读完了赶紧工作,你弟还要花钱。”她点头。大学在另一个城市,
离家三百公里。她第一次出远门,坐长途汽车,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点变陌生,
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快。工作第一年,她每月往家里寄五百块。
母亲打电话说:“五百够啥?你弟在学校开销大。”她把五百改成八百。后来遇到周斌,
谈了两年,结婚。周斌是浙江人,在老家的小镇上做点小生意,人老实,话不多,对她好。
她要远嫁那天,母亲哭了。林晓薇站在老屋门口,看着母亲抹眼泪,心里酸了一下,
但很快就过去了。她想起这些年,母亲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弟咋了咋了”,
从来没有“你咋了”。周斌家给了八万彩礼。母亲收下了,说给她攒着,以后买房用。
后来她买房问起这八万,母亲说:“你弟那年换车,用了。”她没再问。两年前,
她看中一套小户型,首付差五万。给母亲打电话,想借一点。母亲说:“没钱,
你弟刚买了车位。”她挂了电话,在售楼处门口蹲了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最后还是周斌找他表哥借的。周斌说:“你妈那儿,别指望了。”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这天晚上,
林晓薇把儿子哄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斌在边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弟弟林浩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接了。“姐。
”林浩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喝了酒。“嗯。”“妈给你打电话了?”“打了。”“那十万块,
你给不给?”林晓薇没说话。林浩在那头叹了口气:“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那个女的说了,没二十万不嫁。我爸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就差你那十万了。你有钱,你帮帮我。”“我有钱?我有钱你姐当年买房,问你借五万,
你说没有?”林浩愣了一下:“啥时候的事?”“两年前。”“我……我不知道啊姐,
妈没跟我说过。”林晓薇冷笑了一声:“行,你不知道。那现在你知道了。”“姐,
你就帮帮我吧。我是你亲弟啊。”亲弟。林晓薇握着手机,看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画面,
没说话。“姐?”“我想想。”她挂了电话。周斌放下手机,看着她。她没看他,
盯着电视说:“林浩离婚了,要再娶,差十万彩礼,妈让我出。”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咋想的?”“我不知道。”周斌没再问,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那天晚上,林晓薇没睡着。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周斌的呼吸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年的事。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弟弟考上高中,父母大摆宴席,
请了十几桌。她那年考上大学,没人提,就她自己知道。想起弟弟结婚那年,
父母出首付给他买了房,二十万,一次性付清。她那年正租在一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里,
冬天没有暖气,冻得睡不着。想起自己生孩子那年,母亲来伺候月子,待了三天就要走,
说“你弟媳妇也快生了,我得回去”。后来她知道,弟媳妇那会儿才怀了三个月。
想起去年过年回家,饭桌上母亲把鸡腿夹给弟弟的儿子,她的儿子眼巴巴看着,
母亲像没看见一样。她当时没说话,吃完饭回屋,抱着儿子哭了半宿。她不是没恨过。
但恨有什么用?那是她父母,她弟弟,她逃不掉的血缘。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十万块。
十万块,是她和周斌攒了两年的积蓄,是准备给儿子上小学用的。如果拿出去,
儿子的学费怎么办?家里的开销怎么办?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那能一样吗?
你弟是男孩,要传宗接代的!”男孩。传宗接代。那她呢?她是什么?第二天早上,
林晓薇起来做饭。周斌送儿子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餐桌边发呆,
面前的粥一口没动。“还在想那事?”她点点头。周斌坐下来,想了想,说:“晓薇,
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你说。”“你妈那边,你不能再这样了。”林晓薇抬头看他。
周斌说:“我不是拦着你孝顺父母。但你得有个度。你弟那是无底洞,今天十万,
明天二十万,你填得满吗?咱自己家还过不过了?”林晓薇没说话。
周斌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得想想咱儿子,想想咱这个家。
你不能一辈子都给你弟当提款机。”林晓薇低下头,眼泪掉进粥碗里。周斌叹了口气,
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我不是逼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管你咋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晓薇反握住他的手,没说话。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晓薇,那事你想好了没?
”“妈,我……”“你弟这两天都不吃饭了,我看着心里难受。你就当可怜可怜妈行不?
十万块,你拿得出来,就当帮帮你弟。”“妈,我家也有开销,
孩子要上学……”“你孩子上学才几个钱?”母亲打断她,“你弟这可是终身大事!
你是他亲姐,你不帮他谁帮他?”林晓薇深吸一口气:“妈,我两年前买房,问你借五万,
你说没钱。”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哪里不一样?
”母亲的声音高了:“你非得翻旧账是吧?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你嫁出去要彩礼,
我收了吗?我养你二十多年,现在让你帮你弟一下,你跟我算这个账?
”林晓薇握紧手机:“妈,我不是不帮。我是真没钱。”“你没钱?你在浙江那边有房有车,
你跟我说没钱?”“那是我和周斌一起挣的,我们还有贷款……”“行了行了,
”母亲的声音冷下来,“我就知道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指望不上。以后你弟发达了,
你也别来沾光。”电话挂了。林晓薇握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
照在地板上,刺眼睛。这天晚上,林晓薇的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母亲,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喂,是林晓薇吗?”“是我。您哪位?”“我是你表姨,
你还记得不?你妈那边的。”林晓薇愣了一下。表姨,她有点印象,是母亲最小的堂妹,
住在县城,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没联系了。“表姨好。您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表姨的声音有点怪:“晓薇,姨有件事,憋在心里好多年了。
本来不该我管,可我看你妈这回闹得太过了,我实在忍不住了。
”林晓薇心里一紧:“什么事?”“你……你知不知道,你不是你妈亲生的?
”林晓薇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表姨,你说啥?”“我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
你是抱养的。”表姨叹了口气,“你亲妈那边,是我一个同学,当年生了你养不起,
托我问有没有人要。我找到你妈——那时候她刚结婚几年,生了一个儿子,就是你弟,
但身体不好,医生说她以后不能再生了。她想要个女儿,就把你抱回来了。
”林晓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事本来不该我说,可我看你妈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我心里过不去。你虽然不是她生的,可她当初是真心想要你的。但是人嘛,有了亲生的,
心态就变了。你弟是她的命根子,你……你是后来那个。”林晓薇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干的:“表姨,你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你要是不信,我手头有你亲妈那边的地址,
可以给你。不过你亲妈早就改嫁了,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只记得她老家是哪儿的。
”林晓薇靠在墙上,觉得腿有点软。“晓薇?你还在吗?”“我在。”“姨跟你说这些,
不是让你恨你妈。你妈这个人,说不上坏,就是糊涂。她总觉得你是抱来的,欠她的,得还。
可她忘了,你那时候是个孩子,你啥也没欠她。”林晓薇没说话。表姨叹了口气:“行了,
我把地址发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挂了电话,林晓薇站了很久。她低头看手机,
表姨发来一条短信,是一个地址:安徽某县某镇某村,一个名字:孙秀英。
那是她亲妈的名字。周斌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晓薇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
就那么坐着。“咋了?”林晓薇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周斌吓了一跳,
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出啥事了?”林晓薇把手机递给他:“你看。”周斌看了那条短信,
愣住了。“这……真的假的?”“表姨说的。她说是真的。”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握住她的手:“那你咋想?”林晓薇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
林晓薇又没睡着。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织的毛衣,
那件毛衣是红色的,穿了很多年,袖口都磨破了,母亲还给她补上。她想起母亲赶集回来,
给她带的糖葫芦,虽然只有一串,弟弟要,母亲说“你姐先拿着”。她想起初中住校,
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做她爱吃的红烧肉,虽然嘴上总说“瘦了,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她一直以为那些是假的。可现在想想,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可如果是真的,
为什么又对她这么不公平?她想不明白。第三天,林晓薇给表姨打了个电话。“表姨,
你说的那个地址,能给我详细一点吗?”表姨在电话里顿了顿:“你想去找你亲妈?
”“我想去看看。”表姨叹了口气:“行,我再问问。不过晓薇,姨得提醒你一句,
你亲妈那边,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当年是没办法才把你送人的,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认不认你,都不一定。”“我知道。”“那你还要去?”林晓薇没说话。
表姨又叹了口气:“行吧,姨帮你问。”两天后,
林晓薇收到了详细的地址和一个人名:孙秀英,安徽某县某镇某村。她在地图上查了一下,
那个地方离她老家不到一百公里。她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周斌不放心,
说要陪她去。她说不用,自己去就行。周斌拗不过她,帮她买了高铁票,送她去车站。
一路上,林晓薇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安徽的田野和浙江不一样,浙江的山多,安徽的地平。
地里的麦子还没熟,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起一层层的浪。她想起小时候,
跟着母亲去地里掰玉米。母亲在前面掰,她在后面捡,弟弟在地头玩。掰到晌午,
太阳晒得人发晕,母亲把水壶递给她,让她先喝,然后去叫弟弟来喝。
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母亲是把水先给了她,不是弟弟。
可为什么后来又不一样了?她没想明白。下了高铁,换长途汽车,再换三轮车,
折腾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她到了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
散落在一条土路两边。她问了路边的一个老人,找到孙秀英家。那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
红砖墙,铁门半开着。院子里晾着衣服,一个女人正弯腰收衣服。林晓薇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女人直起身,回过头来。她看见林晓薇,愣了一下。
林晓薇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那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头发有些白,
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你找谁?”女人问,带着当地口音。
林晓薇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我叫林晓薇,是从阜阳那边来的。
我……”她没说完,女人的脸色变了。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衣服落在地上。
“你是……你是那个孩子?”林晓薇点点头。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来,
走到林晓薇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你咋找来的?”“我表姨告诉我的。”女人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进来吧,
进屋说。”林晓薇跟着她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遗像,是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女人看她盯着遗像看,说:“那是我男人,走了三年了。我后来又嫁了,
没生。他对我好,可惜走得早。”林晓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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