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节哀。这句话,自我踏入京城起,已经听了不下千遍。从宫里的内侍,
到府里的管家,再到每一个见到我都要躬身行礼的丫鬟仆役,他们看我的眼神里,
都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同情的复杂情绪。我是沈鸢,
大业王朝赫赫有名的战神、镇北将军顾长渊明媒正娶的妻。如今,是他的未亡人。
顾长渊死了,死在雁门关外,与北蛮的最后一战。据说,他以一人之力,斩杀敌方首领,
最终力竭而亡,尸骨无存。天子震怒,而后悲痛,追封他为国公,
赐了这座京城中几乎与王府等同的将军府,并将我这个远在江南的妻子,用最隆重的仪仗,
接到了京城。我成了英雄的妻子,烈士的遗孀。这份荣耀,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上,
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丧仪繁琐而漫长,我像个精美的木偶,穿着雪白的丧服,被人引着,
跪拜、叩首、听人宣读夫君的功绩。他的面容,在我的记忆里其实是模糊的。我们成婚三年,
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而我,只是江南一个普通织户的女儿。
没人知道,当年名满天下的顾将军,为何会千里迢迢,亲自登门求娶一个毫无背景的我。
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我正坐在这座空旷、华丽却冰冷的府邸主院里。
所有人都退下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身前那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
这是顾长渊唯一的遗物,由他的亲兵拼死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箱子很重,
上面还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粝气息。我伸出手,指尖在黄铜锁扣上轻轻摩挲。锁扣冰凉,
像极了顾长渊留给我的最后印象。他出征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冰冷的触感。他站在月下,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块玉佩,然后转身,
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我没有哭,甚至没有挽留。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寻常夫妻的缱绻。
咔哒。锁扣被我打开。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兵书、地图,或是染血的战甲。
里面只有一卷画,被上好的锦缎包裹着,静静地躺在箱底。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取出,缓缓展开。画卷展开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倒抽冷气的声音。
画上,是一个女人。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一样的眉,一样的眼,
一样的唇角微扬的弧度。如果不是她身上那套我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剪裁利落,
布料光滑,短得只能遮住大腿——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丹青高手照着我的模样画下的。
她站在一片玻璃幕墙前,背景是鳞次栉比的钢铁高楼,
还有在空中穿梭的、我无法理解的铁鸟。她的笑容明媚而自信,
眼神里闪烁着我从未有过的、名为自由的光。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画卷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用硬笔写下的、瘦劲有力的小字。字迹我认得,是顾长渊的。
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景和三百二十四年,夏,再见沈鸢。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画卷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景和三百二十四年……今年,是景和二十四年。整整三百年。这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女人,
是谁?为什么顾长渊会有一张画着三百年后女人的画像?再见沈鸢……再见?他是战神,
是英雄,是大业的守护者。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可这一刻,
我看着地板上那张诡异的画像,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第一次在我脑海中,
疯狂地滋生开来。我的夫君,顾长渊,他到底是谁?他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阵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我猛地回头,
感觉身后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我。02. 窥探谁在哪里?
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划破了房间的死寂。窗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和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梆……梆……三更天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扶着桌子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合上,插上窗栓。做完这一切,
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刚才的感觉太过真实,
那是一种被审视、被窥探的毛骨悚然。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户,
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诡异的画像上。画上的女子,笑容依旧灿烂,可在我眼中,
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替身?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便如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这三年来,我一直以为顾长渊娶我,
或许是一时兴起,又或许是看中了我身家清白、性格温顺,适合做一个省心的将军夫人。
现在看来,一切都可能是个笑话。他娶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我沈鸢,而是这张画像上的幻影。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画卷,正要将它重新收起。突然,我发现在画卷的背面,
似乎还有字。我急忙将画卷翻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看去。背面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几个用暗红色墨水画下的、奇怪的符号。那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更像是一种……图腾。一个圆形,内部被不规则的线条分割成数块,
其中一块被特别标记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我将画卷紧紧攥在手里,大脑飞速运转。
顾长渊留下的东西,绝不可能毫无意义。这幅画,这个日期,
这个符号……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咚咚咚。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您睡下了吗?是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셔的焦急。何事?
我将画卷迅速藏入袖中,沉声问道。宫里来人了,太子殿下……深夜到访,
说有要事求见夫人。太子?我愣住了。当朝太子李昭,是顾长渊的至交好友,
两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顾长渊的丧仪上,太子亲临,哭得几度昏厥。
可他为何会在三更半夜,突然造访?我的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换件衣服,
马上就来。我不敢耽搁,匆匆换下丧服,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便在管家的引领下,
向前厅走去。夜色下的将军府,比白天更显寂寥。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前厅灯火通明。我一脚踏入,
便看到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山水画前。即便只是一个背影,
那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也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臣妇沈鸢,
拜见太子殿下。我敛衽一礼,低眉顺眼。李昭缓缓转过身。他很年轻,面容俊朗,
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他看着我,目光深沉,仿佛要将我看穿。沈夫人,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孤深夜叨扰,实属无奈,还望夫人见谅。
殿下言重了。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我依旧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今晚的太子,和白日里那个悲痛欲绝的友人形象,判若两人。他的眼神太过锐利,
像鹰隼,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长渊……他可曾留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我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画卷,
仿佛瞬间变得滚烫。回殿下,夫君只留下一箱旧物,并无……特别之处。
我强作镇定地回答。是吗?李昭往前踏了一步,逼近我。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巨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侵入我的鼻腔。据孤所知,
长渊有一个从不离身的紫檀木箱。他看重那个箱子,胜过自己的性命。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沈夫人,你真的……没有在里面发现什么吗?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他怎么会知道那个箱子?他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个箱子,
为了这幅画!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我不能交出去。
直觉告诉我,这幅画是我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钥匙,一旦交出去,我将彻底失去掌控权。
殿下……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臣妇愚钝,
确实不知殿下所指何物。那箱中,除了一些夫君的旧衣,便只有臣妇为他做的几双鞋袜。
李昭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突然,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丝嘲弄。好一个不知。他收回逼人的气势,
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或许是孤弄错了。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长渊能娶到夫人这样聪慧的女子,是他的福气。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
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只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尤其是在这吃人的京城。夫人,
好自为之。门被打开,又被关上。前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从哪里知道了那幅画的存在。他刚刚的话,是试探,更是警告。
我猛地惊醒,快步冲到门口,从门缝里向外望去。李昭并未走远。他站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下,
并未上等候的马车。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因为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片刻后,那人对着李昭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我所在的院子方向,
快步走来。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做什么?派人来搜查吗?
我下意识地就想跑回房间,把画藏起来。可理智告诉我,现在回去,只会暴露自己。
就在我惊疑不定之时,那人影已经走到了前厅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将一样东西,
轻轻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李昭也上了马车,缓缓离去。我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石阶上,
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我将它捡起,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一本书。回到房间,
关好门窗,我才借着烛光,打开了那个黑色的布包。里面,果然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我翻开书页,瞳孔骤然紧缩。书里,
画满了各种各样奇怪的符号。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我刚刚在画卷背面看到的那个!
03. 盟友这本书很厚,纸张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我一页页地翻看,
里面的内容让我心惊肉跳。这根本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密码本。
每一页都画着一个独特的符号,旁边则对应着一个汉字。
我立刻翻回到有我画卷背面那个符号的一页。那个被圆形分割,其中一块被特别标记的符号,
对应的汉字是——眼。眼睛的眼。我盯着那个字,又看了看手中的画卷,
一个激灵窜上脊背。画上的女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顾长渊称她为沈鸢。而我在京城,
无依无靠,就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瞎子。太子李昭深夜造访,警告我,
又悄悄送来这本解开谜题的钥匙。他到底想做什么?眼……他是想让我做他的眼睛,
替他去看清某些他无法直接触碰的真相吗?我将整本密码本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将所有符号与汉字的对应关系强行记在脑海里。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无论是为了弄清楚顾长渊的秘密,还是为了我自己能在这京城活下去,
我都必须主动出击。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真正熟悉顾长渊的人。我的脑海里,
浮现出一个名字——冯炎。冯炎是顾长渊的副将,也是他的亲兵队长,跟在他身边超过十年,
对他忠心耿耿。顾长渊死后,正是他,千里迢迢,将那只紫檀木箱护送回京。
他现在应该就在府里。我唤来丫鬟,让她去请冯炎到我的书房一见。没过多久,
一个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便跟着丫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
但那身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末将冯炎,拜见夫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冯将军快快请起。我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在我这里,
不必行此大礼。冯炎站起身,低着头,眼圈有些泛红。夫人节哀。我没事。
我请他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冯将军,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些关于大将军的事情,
想向你打听。听到大将军三个字,冯炎的身子明显一僵。夫人请问,末将知无不言。
大将军他……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有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又或者特别坏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冯炎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大将军他……为人方正,
治军严明,兄弟们都敬重他。若说习惯……他想了想,说道,大将军不喜人近身,
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哦对了,他每晚睡前,都会独自在书房待上很久,不知在做什么。
还有,他似乎对天象星辰,格外感兴趣。天象星辰?
这与我从那本密码本和画卷上推测出的信息,不谋而合。那……大将军与太子殿下的关系,
真的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情同手足吗?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冯炎的脸色,
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他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掩饰什么。夫人为何如此问?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我笑了笑,话锋一转,冯将军,你护送大将军的遗物回京,
一路辛苦。这箱子,大将军可曾说过,里面是什么吗?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冯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大将军……只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让末将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上。他在撒谎。他的微表情虽然控制得很好,
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看来,他知道一些内情。我决定赌一把。
我从袖中,缓缓抽出了那卷画。冯将军,那你可认得,这画上之人?
当画卷在我面前完全展开,露出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子时,冯炎的瞳孔,
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这……这不可能!他失声喊道,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他看着我,又看看画,
眼神像是见了鬼。夫人……你……你怎么会有这个?看到他的反应,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但同时也确定了,我找对了人。这是大将军留给我的。
我收起画卷,声音冰冷,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实话了吗?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顾长渊娶我,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冯炎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他扑通一声,
再次跪倒在我面前。夫人!此物……此物是禁忌!是绝不能泄露的秘密!他声音颤抖,
带着哭腔,大将军他……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话,
戛然而止。因为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十几个身穿禁军服饰的士兵,手持兵刃,
鱼贯而入,瞬间将小小的书房挤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将领。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冯炎,目光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我手中的画卷上。
奉太子令,捉拿叛将家属沈氏,收缴叛国逆证!他声音尖利,如同毒蛇吐信。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04. 破局叛国逆证?我攥紧了手中的画卷,心脏狂跳,
面上却强作镇定。这位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夫君顾长渊为国捐躯,
尸骨未寒,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英雄遗孀的吗?我把英雄遗孀四个字咬得极重。
这是天子赐予我的身份,也是我此刻唯一的护身符。那阴鸷将领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英雄?沈夫人,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他向前一步,用马鞭指了指我,你那英雄夫君,
勾结北蛮,意图谋反。他不是战死的,而是被太子殿下当场识破,就地正法的!
一派胡言!跪在地上的冯炎怒吼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
我胡言?哼,证据确凿!那将领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从北蛮可汗的营帐里搜出来的,顾长G渊的亲笔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他要如何里应外合,打败我大业江山!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顾长渊通敌叛国?这怎么可能?
可如果这是假的,太子李昭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演这出戏?先是深夜造访,送来密码本,
引导我去调查;然后又派人来捉拿我,给我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手中那幅画,就是他与北蛮妖女私通的铁证!那将领的目光贪婪地盯着我手中的画卷,
识相的,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十几个禁军士兵同时上前一步,明晃晃的刀刃对准了我。我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交,
还是不交?交出去,这画卷里的秘密,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得知。而我,一个叛将家属,
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终身监禁。不交,我今天可能就会死在这里。电光火石之间,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太子……他演这出戏,或许并不是真的要我的命。他先送来密码本,
让我看到了解开谜题的希望,然后又用叛国的罪名将我逼入绝境。
这是一种典型的、上位者惯用的帝王心术——先将人打入尘埃,再施以援手,令其感恩戴德,
彻底收为己用。他要的,不是我的命,也不是这幅画。他要的,是我这个人。
一个能够帮他解开顾长渊秘密,又无依无靠、可以被他完全掌控的眼睛。想通了这一点,
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我抬起头,迎着那将领的目光,缓缓地,将手中的画卷,
举到了头顶的烛台之上。你做什么!那将领脸色大变。不做什么。我微微一笑,
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既然这画是叛国逆证,那我身为大业子民,将军遗孀,自然有义务,
将其销毁。烛火的火苗,舔舐着画卷的边缘,很快便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焦黑的洞。住手!
你敢!那将领急了,大吼着就要冲上来。你再上前一步,我保证,
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堆灰烬。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整个书房,
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中的画卷和那跳动的烛火上。我知道,
我在赌。赌太子李昭对这幅画的秘密,比对我这个人的掌控,更加看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画卷上的火苗,越来越大。
就在那火焰即将吞噬掉画中女子的脸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都住手。
是太子李昭。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缓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一出现,
屋里所有禁军士兵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参见太子殿下!那阴鸷将领的脸上,
闪过一丝慌乱,也连忙跪下。殿下,这妖女……退下。李昭看都未看他一眼,
只是径直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画卷上,看着那已经被烧掉一角的画,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将画卷从烛火上移开,吹熄了上面的火苗。臣妇,
见过太子殿下。我屈膝一礼,仿佛刚才那个以死相逼的疯子不是我。李昭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你很聪明。
他缓缓开口,比孤想象的,还要聪明。臣妇只是想活下去。我垂下眼帘。
想活下去?他轻笑一声,在这京城,有时候,死才是最容易的事。他伸出手。
把东西给孤。这一次,我没有再反抗。我将那卷残破的画,和一直藏在袖中的密码本,
一并放在了他的手心。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之间,
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盟约。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而我,暂时保住了我的命,
也拿到了继续探寻真相的入场券。李昭接过东西,转身就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冰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沈夫人受惊了,孤会派人好生‘保护’。冯炎对主不忠,
意图隐瞒要事,拖下去,关入天牢。殿下!我急忙喊住他。
冯炎是唯一知道顾长渊过去的人,他不能出事。李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夫人还有事?
冯将军……他只是忠心,并非有意隐瞒。我咬了咬牙,说道,臣妇愿为他担保。
而且,要解开这画卷和密码本的秘密,或许……还需要他的帮助。李昭沉默了片刻。
孤给你三天时间。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就此落幕。
我瘫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软得不听使唤。
05. 星图太子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惊魂未定的冯炎。
夫人……你……冯炎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显然没料到,
我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竟有如此胆魄。起来吧。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解释,
指了指那本被李昭遗落在我桌上的密码本,现在,告诉我,关于这本书,关于这幅画,
你知道的一切。冯炎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本黑色的书,脸上露出了痛苦和挣扎的神色。
这是将军的‘星辰笔记’。他声音嘶哑地说道,将军说,
这是我们顾家世代相传的东西,记录着天地的秘密。世代相传?
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是。冯炎点了点头,将军说过,我们顾家的男人,
生来就背负着一种宿命。每隔一段时间,天象异变,人间就会有大劫降临。而顾家的使命,
就是找到应劫之人,阻止浩劫。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天象异变,人间大劫,
应劫之人……这些词汇,听起来如此荒诞,却又隐隐与我所知的线索吻合。
那……这幅画呢?我追问道。冯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画……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将军说,画上的女子,就是这一代应劫的关键。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看着我,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末将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直到……直到三年前,将军在江南,
找到了您。找到了我。原来,我与顾长渊的相遇,并非偶然。
我不是什么被大将军看上的幸运织女,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标记好的猎物。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以,他娶我,只是因为我和画上的人长得一样?
只是为了所谓的‘宿命’?我的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见的冰冷。冯炎低下了头,
不敢看我。末将不知……不,你知道。我打断他,一步逼近,他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冯炎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靠在了墙上,满脸痛苦。夫人!
将军他对你……并非无情!他……他只是……只是什么?他只是身不由己!
冯炎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了!夫人在江南安稳度日,
可知将军在北境,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看的书,研究的东西,早已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他甚至……他说到这里,又猛地刹住了。他甚至什么?我追问。冯炎摇了摇头,
闭上了嘴,一副宁死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我知道,再逼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本星辰笔记上。
既然这是解开谜题的关键,那我就从这里入手。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书上的图腾问道。这是星图。冯炎回答道,将军说,每一个符号,
都对应着天上一颗星辰的运转轨迹。只有当所有星辰归于正确的位置,‘门’才会打开。
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门。冯炎苦笑道,将军从不跟我们说这些。
他只是整夜整夜地对着星空,计算着什么。我翻开笔记,一页页地仔细研究。
这些符号繁复而抽象,毫无规律可言。如果不是有太子给的密码本做对照,
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头绪。我试着将一些符号翻译成汉字,但组合起来,
却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词句。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我将笔记上的所有符号都抄录下来,一遍遍地排列组合。
冯炎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他看着我近乎疯魔的状态,几次想劝,都欲言又止。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太子李昭给我的三天期限,即将到来。我盯着满桌的废纸,头痛欲裂。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张被烧掉一角的画卷。
画中女子灿烂的笑容,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等等……画?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笔记上的符号,是星图。画卷背后的符号,
对应的汉字是眼。而画卷本身,那光怪陆离的背景,那鳞次栉比的钢铁高楼……如果,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呢?如果,这也是一张……地图呢?我冲到桌边,抓起那幅画,
将它平铺在桌上。然后,我拿起毛笔,蘸上墨水,
将星辰笔记上那些被我翻译出来的、看似毫无意义的汉字,按照它们在笔记中出现的顺序,
一一写在了画卷的背景上。楼……桥……水……石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字井时,奇迹发生了。那些原本散乱的汉字,
在画卷光怪陆离的背景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些钢铁高楼,对应着楼。那横跨天际的奇异长虹,对应着桥。
那画卷下方流光溢彩的线条,对应着水。而画中女子脚下的一块不起眼的方砖,
对应着井!这些字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京城的水文地图!而那个井
字所在的位置,正是整幅地图的核心。我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个地方我认得。那是……皇宫,太庙。大业王朝供奉历代皇帝牌位,
也是整个京城龙脉的汇聚之地。顾长渊的秘密,竟然藏在太庙里!来人!我激动地喊道,
备车!我要进宫!06. 对照去太庙的路,比我想象的要艰难。
我没有资格直接进入皇宫,更别提是太庙那种禁地。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太子李昭。
我让冯炎去太子府递了拜帖,言明有重大发现。李昭的反应很快,半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停在了将军府的后门。我上了车,发现李昭早已等在里面。
车厢很小,我们几乎是膝盖对着膝盖。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
面无表情。你最好真的有重大发现。他冷冷地开口,否则,你知道欺骗孤的下场。
殿下看了便知。我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幅被我标记过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
当看到那些汉字与画中背景完美对应,最终指向太庙时,李昭那张万年冰山脸上,
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从我手中夺过画卷,反复看了数遍,眼神中的震惊,越来越浓。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不重要。我迎上他的目光,
重要的是,殿下现在相信,我不是在胡言乱语了。李昭沉默了。他将画卷仔细地卷好,
递还给我,这个小小的动作,代表了他的态度。太庙守卫森严,即便是孤,
也不能随意进入。他皱起了眉头,尤其是……核心区域。总有办法的。我说道,
顾长渊既然设下如此复杂的谜题,最后的答案,就不可能是一个无法到达的地方。
一定有我们尚未发现的线索。你倒是比孤还有信心。李昭看了我一眼,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马车一路行驶,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宫墙外停下。
李昭带着我,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小门进入了皇宫。看得出来,这条路他经常走。
我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梭在各种假山回廊之间。跟着孤,别乱看,别乱走。
他低声警告我。我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皇宫的奢华与威严,超出了我的想象。
即便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们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才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太庙的外围。高大的红色宫墙,在月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
像一只蛰伏的巨兽。不能再往前了。李昭拉住我,躲在一处假山后,前面有暗卫,
二十四时辰不间断巡逻。太庙的建造图纸,能弄到吗?我问道。不可能。
李昭立刻否定,太庙的图纸,乃是最高机密,建成之日便已销毁。所有参与建造的工匠,
也……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帝王之术,向来如此。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不甘心地问道。李昭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
看着不远处的太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就在这时,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殿下,
那本‘星辰笔记’,你可曾仔细看过?李昭一愣,从怀中取出了那本黑色的笔记。看过,
除了星图和密码,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不对。我摇了摇头,从他手中接过笔记,
顾长渊是个心思缜密到可怕的人。他绝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本笔记里,
一定还有别的秘密。我借着月光,再次翻开那本熟悉的笔记。这一次,我的关注点,
不再是那些复杂的符号。而是……纸张。我一页页地仔细抚摸,
感受着每一页纸张的厚度、质感。当我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我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的纸,
比其他的要厚上那么一点点。如果不仔细对比,根本无法发现。我将这一页对着月光,
隐约可以看到,纸张的夹层里,似乎有东西。有刀吗?我问李昭。李昭会意,
从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递给我。我用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沿着纸张的边缘,
将这一页从中剖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张用极薄的蝉翼纸绘制的、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建筑结构,旁边还有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天枢移位,玉衡水注,
鬼宿入门,开阳避世……这……这是什么?是阵法。李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是……失传已久的墨家机关术!顾长渊他……他竟然把太庙,
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关城!我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又看了看李昭激动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之前都想错了。顾长渊留下的,
不是一个需要我们去闯的迷宫。而是一个需要我们去解的棋局。这张图纸,
就是棋盘。而我手中的画卷,和那本星辰笔记,则是棋子。殿下,你看这里。
我指着图纸上一个标注着鬼宿的位置,这个入口,似乎连接着一条水道,
直通太庙内部。李昭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眼神越来越亮。鬼宿……鬼宿……
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京城西郊,有一口废弃的古井,名为‘鬼见愁’,
传说直通地府。当地人视其为不祥,早已荒废。难道……很有可能。我点头道,
那口井,一定就是进入太命的真正入口。走!李昭当机立断,拉着我的手,
转身就走。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被他拉着,
在黑暗的宫廷小道上飞奔,心脏因为紧张和激动,剧烈地跳动着。我有一种预感,
我们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07. 回旋镖京城西郊的鬼见愁,比传说中更加荒凉。
与其说是一口井,不如说是一个塌陷的巨大天坑。周围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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