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那年,我被儿媳指着鼻子骂“老不死”,喝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馊粥。当夜,
死鬼丈夫托梦跪下:“我这辈子亏待你了,求神仙让你重活一回。
”醒来我对着铜镜笑了——十八岁的脸,白白嫩嫩,手心没有一颗茧子。
我没告诉他们我是谁。只说是远房穷表妹,来投奔的。
于是他们让我住柴房、喝稀粥、洗衣劈柴,把我当免费丫鬟使唤。
他们不知道——这个“穷表妹”身体里,住着当年京城第一才女。我叫沈清澜,今年八十岁。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八十岁,活了**辈子那么长,可我好像就干了一件事——熬着。
今儿早上我又是被骂醒的。“老不死的太阳晒腚了还不起!当我家的米是大风刮来的?
”儿媳王氏的嗓门隔着窗户都能掀翻房顶。我没动,睁着眼躺在这张硬板床上,
听着外头鸡飞狗跳。这床我睡了五十年。当年嫁过来时,就这张床。
我那死鬼丈夫林墨睡里边,我睡外边,给他挡夜风。后来他死了,我一个人睡,
从这头滚到那头,没人抢被子了,反倒睡不着。“装死呢?”门被一脚踢开,
王氏叉着腰站在门口,那张脸皱得跟抹布似的,“起来喂鸡!一把年纪了还等人伺候?
”我慢慢坐起来,骨头咔咔响。右腿膝盖又肿了,昨儿个洗了一天的衣裳,跪在地上搓的。
林家开了个杂货铺,生意不行,王氏就把浆洗的活全包给我——不,
是包给我这个“吃闲饭的老东西”。“听见没有?”王氏往前走两步,唾沫星子喷我脸上,
“一天天就知道躺,躺死了还得我们埋!”我没吭声,扶着墙站起来。八十年了,
我啥阵仗没见过?当年我爹是礼部侍郎,家里丫鬟都比她嗓门大。我不跟她吵,吵不动了。
孙子林昭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声喊:“奶……”“奶什么奶?”王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滚去看铺子!书有什么好读的,读出来能当饭吃?”林昭才十岁,瘦得跟麻杆似的,
被我那儿媳妇使唤得跟驴一样。他想读书,王氏不让,说花钱。我那儿子林安是个窝囊的,
屁都不敢放一个。我路过院子,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三十五岁那年种的。
那会儿我男人刚死,我跪在这儿挖坑,挖了一手的血。林安那时候十岁,
站旁边说“娘我来”,我说不用,你读书去。如今林安四十了,石榴树也四十了,
结的果子又大又红。可我那儿子,这辈子就吃了没读书的亏,开个铺子年年赔钱。
“看什么看?”王氏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喂鸡!”我接过那盆糠,
手抖了抖。不是气的,是真没劲。昨儿个就喝了碗稀粥,饿得两眼发黑。鸡抢食比我精神。
我蹲那儿看它们啄,心想:下辈子当只鸡也行,有人喂,不用挨骂。早饭是一锅杂粮粥。
王氏盛粥的手法那叫一个绝——先给自个儿盛稠的,再给林安盛稠的,
再给林昭盛半稠半稀的。轮到我,勺子往锅底一刮,全是汤水,能照见人影。
“乡下人喝稀的养胃。”王氏把碗往我面前一顿,笑嘻嘻的。我没动,看着那碗粥。
林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氏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林昭悄悄把自己的碗往我这边推:“奶……你喝我的,我饱了。”我看着这孩子,
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眶一热。“你喝,”我把碗推回去,“奶不饿。”“哟,
”王氏阴阳怪气,“还挺会装,饿不死就行。”我端起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烫的。就跟五十年前我刚嫁过来那会儿一样烫。那时候我婆婆也给我喝稀的,我不吭声,
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婆婆瘫了,我伺候了她三年,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清澜,
我对不住你。”我说:“娘,没事,都过去了。”如今五十年过去,我又在喝稀的。“啪。
”我把碗放下了。王氏一愣:“干嘛?”我没说话,站起来,往灶房走。“诶你干嘛?
吃完了洗碗!别想偷懒!”我没理她,从灶台上拿了个空碗,走到锅前。锅里还有粥,
锅底沉着稠的。我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碗稠的,端回桌上,坐下,开吃。王氏愣了三秒,
然后炸了:“你、你反了天了?那是留给我男人中午吃的!”我嚼着粥,没抬头。
她冲过来抢我碗,我手一偏,她扑了个空。“你——”她指着我的鼻子,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吃我家住我家,还他妈敢抢食?”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刚嫁进来时她还装得人模狗样,后来林安生意不行了,她就开始骂。
一开始背着人骂,后来当着人骂,再后来指着鼻子骂。我都没还过嘴。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
我突然不想忍了。“你家?”我说。王氏一愣:“什么?”我看着她,
一个字一个字说:“这房子,是我娘家出钱盖的。这院子,是我一砖一瓦收拾出来的。
那棵石榴树,是我三十五岁那年种的。你吃的这锅粥,米钱是我上个月洗衣裳挣的。
”我站起来,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你跟我论‘你家’?”王氏脸涨得通红,张嘴要骂,
但被我盯着,愣是没骂出来。林安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林昭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看那碗粥——稠的,热的,我凭本事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
眼泪就掉碗里了。那天下午,我照常去河边洗衣裳。蹲在那儿,膝盖疼得要命,
手上搓着搓着,就想起从前。我十五岁那年,京城谁不知道沈家大小姐?吟诗作画,
哪回文会不是拔头筹?上门提亲的,从街头排到街尾。连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
都托人来问过。我爹问我:“清澜,你想要什么样的?”我说:“我要我自己喜欢的。
”后来真就喜欢上一个——林墨,穷书生,除了会写两首诗,啥也没有。他来沈府送文章,
我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就一眼,心就动了。我爹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我娘哭晕过去三回。
我还是嫁了。出嫁那天,我对自己说:沈清澜,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我真跪着走完了。
林墨考了一辈子,什么也没考上。我陪着他,从尚书府的千金,变成杂货铺的老板娘,
变成洗衣裳的老婆子。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清澜,我这辈子亏待你了。
”我说:“没事,下辈子你还我就行。”可他没还。他死了,留我一个人,又活了五十年。
晚上回到家,晚饭没了。王氏说:“吃午饭的时候不是挺能抢吗?晚饭自己想办法。
”我没说话,回屋躺着。饿得睡不着,我就睁着眼看房顶。这房顶我看了五十年,
哪块瓦裂了、哪根梁歪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然后我梦见了他。
林墨站在我面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你来干什么?
”我问,“死了还来气我?”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清澜,”他说,“我来给你赔罪。
”我愣了一下。他突然跪下了。“我他妈不是人,”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这辈子,
让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死的时候说下辈子还你,可我有什么脸让你等下辈子?
”我想说话,但嗓子堵得慌。“我去求神仙了,”他抬头看着我,眼泪往下淌,“求了三年,
人家才肯帮我。清澜,你再活一回,好好活,替你自己活。”“你说什么胡话?
”我嗓子终于挤出声音,“我都八十了,怎么再活一回?”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笑着笑着,他就散了。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然后我醒了。天还没亮。我躺着,看着房顶,
心跳得厉害。做梦,都是做梦——我这么想着,慢慢抬起手,想擦把脸。然后我愣住了。
这只手,白的,嫩的,细细的,一根皱纹都没有。我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的手。窗外,公鸡叫了。我站在自家门口,敲了三下。手还是抖的。
不是紧张,是兴奋——八十年了,我头一回不用扶着墙走路。膝盖不疼了,腰不酸了,
连喘气都轻快了三分。门开了。王氏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
从头发丝扫到鞋面。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鞋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这副行头,是我在城外破庙里换上的——昨晚变身后,
我摸着黑找到年轻时压箱底的旧衣裳,还好,没烂。“你找谁?”王氏问。
“找……找我表姐。”我尽量让声音怯一点,“沈清澜。”王氏眉毛一挑:“你谁啊?
”“我是她表妹,姓沈,单名一个晚字。”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表姐十年前给我写的信,让我来投奔她。”这信是我昨晚现写的,
用的还是我当年的笔迹。反正没人认得——除了我自己。王氏接过信,也不看,
就盯着我:“我怎么不知道我婆婆还有个表妹?”“远房的,”我说,“她娘家的亲戚,
您可能不熟。”“哼。”王氏把信往怀里一揣,“进来吧。”我跨过门槛。
左脚迈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这道门槛,我迈了八十年。年轻时跨进来是新娘,
后来跨进来是媳妇,再后来跨进来是婆婆。今天跨进来,是外人。“愣着干嘛?”王氏回头,
“走啊。”我跟上去。穿过院子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墙角。那棵石榴树还在。
五十年了,它比我还高了。枝叶茂密,结了不少青果子。我记得那年种它的时候,
林安才十岁,站在旁边说“娘我来挖”,我说不用,你读书去。如今树还在,读书的人呢?
成了窝囊废。“看什么?”王氏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垂下眼:“没什么,就是……长得挺好。”“好什么好,结的果子酸得很。”王氏撇嘴,
“回头砍了烧柴。”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正屋门开了,林安走出来。四十年了,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模样。可这会儿看见他,
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眼袋吊着,活像五十多岁的人。“这谁啊?
”他问。“你娘的表妹,”王氏说,“来投亲的。”林安看着我,愣住了。我心里一酸,
差点喊出“安儿”。可我忍住了,低下头,装出怯生生的样子。“你……你叫什么?”他问。
“沈晚。”我说。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摇摇头,
嘟囔了一句:“眼睛有点像……”“像什么?”王氏问。“没什么。”林安摆手,
转身进屋了。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认出我了?不可能。可他说眼睛有点像——像谁?
像那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进来吧。”王氏招呼我,“正好,家里缺个干活的。
”午饭是一锅杂粮粥。又是粥。我坐在桌边,看着王氏盛粥。
手法跟昨天一模一样——自个儿稠的,林安稠的,林昭半稠半稀。轮到我,勺子往锅底一刮,
一碗汤水。“乡下人喝稀的养胃。”她把碗往我面前一顿,笑得跟昨天一样。我端起碗,
没吭声。林昭坐在对面,偷偷看我。这孩子瘦,眼睛大,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你是……晚姑姑?”他小声问。“嗯。”“你从哪儿来呀?”“江南。”“江南远吗?
”“远。走了一个多月。”“那你见过我奶奶吗?”我手一顿。“见过,”我说,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什么话?”我想了想,说:“她说……让你好好读书。
”林昭眼睛一亮:“奶奶真这么说?”“嗯。”王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读书读书,
读什么书?铺子里一堆活等着干呢!”林昭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我低头喝粥。稀的,
烫的,跟我昨天喝的那碗一模一样。可昨天我是八十岁的老太太,今天我是十八岁的表妹。
喝到一半,我突然想吐。不是粥难喝——是我喝了八十年,真的喝够了。但我咽下去了。
吃完饭,王氏带我去住处。穿过院子,走到最里头的柴房。“就这儿。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收拾收拾能住。”我往里看了一眼:地上堆着柴火,
墙角结了蜘蛛网,窗户破了个洞,风往里灌。靠墙有张木板,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就算床了。
“以前我婆婆住的那屋比这好,”王氏说,“可惜那老东西跑了。也不知死哪儿去了,
八成是死在外头了。”我攥紧手指,没吭声。“你先住着,明天开始干活。
洗衣做饭喂鸡打扫,都得干。干得好有口饭吃,干不好趁早滚蛋。”“知道了。”王氏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张稻草铺的床。这柴房,我年轻时也住过。那时候婆婆还在,
让我住这儿“反省”——就因为我不肯把嫁妆拿出来给她儿子买书。我在这屋里蹲了三天,
饿得头晕眼花,硬是没服软。如今五十年过去,我又住进来了。我走到那堆稻草前,坐下。
稻草硌得慌,但比硬床板强。我往后一仰,躺下来,看着房顶的蛛网。突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哭什么?八十岁的老太太,什么阵仗没见过?我摸了摸怀里——硬硬的,还在。
那支笔。我爹送我的及笄礼,羊脂玉笔管,刻着我名字。我藏了一辈子,没舍得用,
也没舍得当。变成这副身体后,它还在,就压在我包袱最底下。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
玉管被我摸得温润润的,跟我八十岁那年摸的时候一样。“爹,”我轻轻说,
“女儿又回来了。”没人应我。窗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笔塞回怀里,坐起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林昭。“晚姑姑?”他小声喊。“怎么了?
”他钻进来,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给你吃。”我愣了一下。“我偷偷藏的,
”他把馒头塞我手里,“你路上走了那么久,肯定饿了。”我看着这半个馒头,
又看着这孩子。瘦,黑,眼睛亮亮的,跟他爷爷年轻时候一样。当年林墨追我的时候,
也是这个眼神——偷偷摸摸给我塞诗,塞完就跑。“你……”我嗓子有点哑,“你吃什么?
”“我吃过了。”他拍拍肚子,“饱了。”我知道他没饱。那碗稀粥,怎么可能饱?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他:“一起吃。”他看看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
我俩蹲在柴房里,就着漏进来的月光,分吃了那半个馒头。吃完他问我:“晚姑姑,
你明天还走吗?”“不走。”“那你能教我认字吗?”“你娘不是不让读书吗?
”他低下头:“我就想认几个字……奶奶以前偷偷教过我,后来她走了……”我鼻子一酸。
“行,”我说,“我教你。”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等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柴房里,
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完。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我手上。十八岁的手,
白白嫩嫩的,没有茧子,没有老人斑。我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
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静悄悄的。“安儿,”我轻轻说,“你儿子,
比你有出息。”没人应我。但我笑了。明天开始,这柴房,就是我新的战场。
我是被鸡叫醒的。睁开眼,愣了三秒——这是哪儿?柴房,稻草,破窗户,漏进来的晨光。
对了,我十八了,我叫沈晚,我是来投亲的“表妹”。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疼。
不是八十岁那种疼,是另一种疼——硬的、硌的、没睡惯的。我扶着墙坐起来,腰咔了一声,
差点以为自己又变回去了。低头一看,手还是白的嫩的。松了口气。外头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一脚踢开。“起了起了!”王氏叉着腰站在门口,“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当我花钱雇你来享福的?”我看着她,没动。这女人三十年前嫁进来的时候,
我还给她添过妆。一对银镯子,我娘留给我的,我自己都舍不得戴。
如今她穿着我当年给的衣裳料子做的褂子,站在我门口骂我。“看什么看?”她往前两步,
“起来干活!先喂鸡,再把昨儿个攒的衣裳洗了,洗完扫院子,扫完劈柴——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她突然拉住我胳膊。“等等。
”我回头。她盯着我的脸,凑近了看,看得我直发毛。“你……”她眯着眼,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嫂子说笑了,我头一回来京城。
”“不对,”她摇头,“肯定在哪儿见过。”“许是我表姐。”我说,“都说我俩长得像。
”她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来:“你跟她像?那个老不死的?满脸褶子像树皮似的,
你能跟她像?”我没说话。她松开手:“行了行了,干活去。”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
深吸一口气。鸡在笼子里咕咕叫,石榴树在晨风里晃叶子,灶房的烟囱冒着烟。这院子,
我看了五十年,从新娘看到老太婆。如今换个身份看,还是那个院子。我蹲下,打开鸡笼。
鸡扑棱着翅膀冲出来,围着我转。我抓起一把糠撒地上,看它们抢。“晚姑姑。”我回头,
林昭站在屋门口,揉着眼睛。“怎么起这么早?”我问。“我每天这个点儿起,”他走过来,
蹲我旁边,“帮娘生火。”我看着这孩子,瘦瘦小小的,蹲在那儿像只小鸡崽。“你爹呢?
”“爹去铺子了,天不亮就走。”“你娘呢?”“娘在灶房。”他压低声音,“娘脾气不好,
你别惹她。”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惹她?”他认真地看着我:“你跟我奶奶有点像。
”我心里一跳:“哪儿像?”“说不上来。”他歪着头,“就是……你看人的时候,
跟奶奶一样。”我低下头,继续喂鸡,没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洗衣裳洗到中午。
手泡得发白,指头肚都皱了。我蹲在井边,一件一件搓,搓得腰酸背痛。
当年我娘要是知道她闺女八十岁了还给人洗衣裳,能从坟里气活过来。不,
不对——我现在十八。我看了看这双手。嫩,白,没茧子。用这双手洗衣裳,有点可惜。
可谁让我是“表妹”呢?正搓着,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说话。“你家那个老太太还没找着?
”是隔壁李婶的声音。“找什么找,”王氏的声音,“跑了才好呢,省得吃我家米。
”“好歹是你婆婆。”“婆婆?哼,一个老不死的,除了吃还会什么?我嫁过来三十年,
她给我搭过一把手没有?天天就知道躺着,跟个废物似的。”我手里的衣裳掉进水盆里。
“你也别这么说,”李婶劝,“我听人说,她年轻时候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京城第一才女呢。”“才女?”王氏笑得刺耳,“才女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穷得叮当响?
她要是真有本事,能让自己儿子开个破杂货铺?能让孙子连书都读不起?
”“这倒也是……”“我跟你说,她这辈子就是个笑话。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
非要嫁个穷酸秀才,结果呢?守寡五十年,老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活该!”我站起来。
水盆翻了,水流了一地。我没管,往外走。“诶你干嘛?”王氏看见我,愣了一下,
“衣裳洗完了?”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一辈子。她嫁进来那天,跪着给我敬茶,
说“媳妇以后一定好好孝顺婆婆”。我信了。我把压箱底的银镯子给她,
把陪嫁的衣裳料子给她,把儿子交给她。三十年。她给我端过一碗热饭吗?
问过我一句冷不冷吗?“我问你话呢!”她走过来,“聋了?”我看着她,
一字一句说:“沈清澜年轻的时候,一首诗值一百两银子。”王氏一愣:“什么?
”“她随便一幅画,够你们全家吃一年。她要是愿意,随便嫁个权贵,现在就是诰命夫人。
”我往前走一步。“她选了你们林家。选了那个穷书生。选了这辈子吃苦。
”“你、你说这些干什么?”王氏往后退一步,“关你什么事?”“她是你婆婆。
”“那又怎样?”“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王氏脸变了,但嘴还硬:“听见怎么了?
我说错了吗?她就是个老不死的——”“啪。”我手抬起来,又放下。我没打她。
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你再骂她一句,我让你这辈子说不出话。
”王氏愣住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转身,走回井边,蹲下,继续洗衣裳。
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忍的。我刚才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不行。八十年的委屈,
一巴掌太便宜她了。我要让她自己跪下。晚上,林安回来了。他蹲在院子里抽旱烟,
抽得满院子都是味儿。我端着盆从旁边过,他抬头看我。“你……”他张了张嘴,
“你白天跟我媳妇说什么了?”我停下:“怎么了?”“她一下午都不对劲,
躲在屋里不出来。”“没什么,”我说,“就跟她聊了几句我表姐的事。”林安低下头,
继续抽烟。我站着没走。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
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开个小铺子,一年到头挣不着几个钱,回家还被媳妇骂窝囊废。
我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守了五十年寡拉扯大的孩子。“林叔,”我开口,
“你后悔过吗?”他抬头:“后悔什么?”“后悔……没读书。”他愣了愣,
然后苦笑:“读书?读不起。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你娘供你读过吗?”“供过,”他说,“我十岁那年,她拿陪嫁的镯子给我换了几本书。
可我没出息,读了两年就不读了,嫌苦。”他把烟袋往地上磕了磕。
“后来我娘再也没提过这事。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盼着我能读出个名堂来。
”我攥紧手里的盆。“你娘……”我嗓子有点干,“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我鼻子一酸。
“我就知道她每天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我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我去药铺,
跪在门口求人家开门。我成亲那天,她躲在灶房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眼里进灰了。”他深吸一口烟。“后来我媳妇进门,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天天闷在屋里,
洗衣做饭喂鸡,从来不抱怨。我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闷葫芦,没脾气。”他看着我。
“可你来了之后,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像她?”我低下头。“我是她表妹,”我说,
“可能……多少有点像。”他没再说话。我端着盆往柴房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抽着烟,背对着月光。瘦瘦的,驼着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树枝。
我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推开门,走进柴房。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我手上。十八岁的手,白白嫩嫩的。我摸出怀里那支笔,
握在手心。“安儿,”我轻轻说,“娘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攒了一肚子墨水。
”我把笔举到月光下,看着上面刻的字:清澜。“这回,娘全给你。”半夜,
我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有人轻轻敲门。“晚姑姑?”林昭的声音。我爬起来,打开门。
他穿着单薄的里衣,光着脚,冻得直哆嗦。“怎么了?”他往里看,小声说:“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身,他钻进来,蹲在稻草堆上。“睡不着?”我问。他点点头。“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我奶奶。”我心里一紧。“你奶奶怎么了?”他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他们说奶奶死了。”“谁说的?”“我娘。”他吸了吸鼻子,
“她说奶奶肯定死在外头了,让我别想她。可我想她。”我看着这孩子,瘦瘦小小的,
蹲在那儿缩成一团。“你奶奶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他想了想,
说:“她说……让我好好读书。”“那就好好读。”“可我娘不让。”我蹲下来,
看着他的眼睛。“昭儿,姑姑问你一句话。”“嗯?”“你想不想考功名?”他眼睛亮了,
但马上又暗下去:“想有什么用?我又没钱请先生。”“不用请先生,”我说,“我教你。
”他愣住了:“你?”“我怎么了?”“你不是……乡下人吗?”我笑了。
“乡下人就不能有学问?”我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支笔,递给他看。“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接过笔,对着月光看了半天:“好漂亮的笔……羊脂玉的?”“认识字?”“认识几个,
奶奶教的。”“那这几个字呢?”我指着笔管上刻的“清澜”。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清……澜?清澜是什么意思?”“是我表姐的名字。”我把笔收回来,
林安林昭(八十老奶变18岁,我乃京城第一才女)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八十老奶变18岁,我乃京城第一才女完整版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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