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前厅,宾客满座。
永宁侯沈毅身着绯色侯爵常服,端坐主位,年过四旬,面容端肃,下颌蓄着短须,此刻正与身旁几位同僚寒暄。他身侧坐着侯府主母苏氏,苏云舒。
苏氏今日穿着绛紫色百蝶穿花缎面袄,下配同色马面裙,发梳端庄的牡丹髻,簪一支赤金点翠大凤钗,并两支衔珠小凤簪。她容貌温婉秀丽,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是常年卧病落下的虚弱。此刻她唇角含笑,目光却时不时望向厅门方向,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
柳姨娘坐在沈毅另一侧的下首位置。她穿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锦袄,颜色娇艳却不逾矩,发梳温婉的随云髻,簪着几支珍珠簪子并一朵新鲜的粉色海棠,薄施粉黛,眉眼含笑,一派恭顺柔和的模样。她身侧的沈清柔,则是一身水粉色绣缠枝莲襦裙,梳着双丫髻,簪着珍珠绢花,低眉顺眼,看起来乖巧可人。
宾客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主位。
谁都知道永宁侯府这潭水不浅。苏夫人出身清贵却体弱,柳姨娘得宠掌家,这嫡庶之间……今日这位及笄的嫡长女,怕是要有一番热闹瞧。
“吉时将至,大小姐怎么还未到?”一位与柳姨娘交好的侍郎夫人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柳姨娘忙温声解释:“许是孩子紧张,梳妆慢了些。柔儿,你去催催你姐姐,莫让长辈们久等。”
沈清柔乖巧起身:“是,母亲。”
“不必了。”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厅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沈清辞身着雨过天青色银线绣玉兰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大袖衫,缓步而来。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裙裾微漾,似踏月而行。乌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素雅的白玉簪与珍珠钗,额间一点嫣红花钿,衬得肤色如玉,眉眼如画。
没有红衣金饰的灼灼逼人,却自有清冷矜贵之气,宛若九天明月,濯濯青莲,瞬间将满厅珠光宝气的女眷都比了下去。
厅中静了一瞬。
几位年长的诰命夫人暗暗点头——好气度,这才是侯府嫡女该有的风范。
苏氏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女儿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柳姨娘笑容微滞,袖中的手轻轻攥了攥。这套衣裳……不是她准备的那套。还有那头面,也换了。
沈清柔脚步顿住,看着沈清辞那身清雅出尘的装扮,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刻意扮嫩的水粉色,心头莫名涌起一股自惭形秽的恼意。她勉强笑道:“姐姐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沈清辞淡淡瞥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朵新鲜海棠上停了停,随即移开,径自走向主位,朝沈毅与苏氏盈盈下拜:“女儿来迟,请父亲、母亲恕罪。”
礼数周全,声音平静。
沈毅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身打扮……未免太过素净,今日及笄礼,该穿正红才是。但宾客当前,他不好发作,只摆摆手:“起来吧,入座。”
苏氏则柔声道:“无妨,来了就好。”
沈清辞起身,在苏氏下首的席位坐下,与对面的柳姨娘、沈清柔正好相对。
柳姨娘已恢复温婉笑容,关切道:“大小姐这身衣裳真别致,只是今日及笄,穿红更喜庆些。妾身特意为您备下的那套蹙金绣牡丹的礼服,可是请了霓裳阁最好的绣娘,赶了三个月工呢。”
沈清辞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姨娘有心了。只是那套礼服昨日试穿,觉腰间有些紧,恐行礼时不雅,便换了这套母亲早前备下的。母亲,您说可是?”
她看向苏氏。
苏氏一怔,随即会意,微笑道:“不错,这套玉兰衣裙是我去年命人做的,用的贡缎,绣工也精细,穿着合身得体便好。”
柳姨娘笑容不变:“原来如此,是妾身考虑不周了。”
沈清柔却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姐姐,您头上这支白玉簪真好看,就是太素了些。妹妹前日送您的那支赤金红宝步摇,今日戴着岂不更显华贵?那可是妹妹攒了许久的月例银子,特意为姐姐及笄礼挑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自己心意,又暗指沈清辞不识好歹。
几位夫人闻言,看向沈清辞发间的白玉簪,果然素净有余,华贵不足。
沈清辞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沈清柔,目光清凌凌的,竟让沈清柔心头一跳。
“妹妹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那步摇过于华丽,与我今日这身装扮不搭。且……”她顿了顿,唇角微弯,“妹妹年纪小,怕是不知道,及笄礼戴的簪钗,以长辈所赐为贵,方显福泽深厚。妹妹所赠,我自会好好珍藏,但今日,还是戴母亲所赐之物更为妥当。”
轻轻巧巧,将“不合规矩”推了回去,还点出“长辈所赐”与“姐妹所赠”的区别。
沈清柔脸色一白。
柳姨娘忙打圆场:“柔儿也是一片心意。大小姐不喜奢华,是好事。”
这时,司礼官高唱:“吉时到——请大小姐行及笄礼——”
礼乐起。
沈清辞起身,走至厅中铺着红毯的礼台。
赞者唱诵,有司奉上发笄、发钗、钗冠。
正宾是沈清辞的舅母,承恩公夫人苏林氏。她上前,含笑为沈清辞梳头加笄,口中念诵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沈清辞垂眸静立。
前生这一幕,礼服开裂,她惊慌失措,成了满京都的笑柄。而赞颂她“顺尔成德”的舅母,后来在沈家落难时,为撇清关系,亲自上书痛斥兄长“拥兵自重”,母亲听闻后吐血昏厥。
人心啊。
“二加——”
发钗换上。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沈清辞目光掠过观礼的沈清柔。对方正紧紧盯着她的腰间,眼中闪烁着焦灼与疑惑。
是了,礼服没裂,她的第一步棋落了空。
“三加——”
钗冠戴上,珠翠生辉。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礼成。
沈清辞缓缓转身,面向宾客,敛衽行礼。
身姿挺拔,仪态万方,无一丝差错。
苏氏眼眶微热,强忍泪意。沈毅面色稍霁,微微颔首。宾客中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柳姨娘指甲掐进掌心。
沈清柔更是心急如焚。礼服没成,还有第二步!她朝身侧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悄悄退后,趁众人目光聚焦在沈清辞身上,快步走向礼台一侧的烛台。那里,一支粗大的红烛燃得正旺。
按照计划,她会“不小心”撞到烛台,让火星溅到沈清辞裙摆。天青色衣料最怕火,一旦烧着,必是狼狈不堪。
丫鬟的手,即将碰到烛台——
“哎呀!”
一声惊呼,却不是来自那丫鬟。
众人看去,只见沈清柔不知怎的,突然从座位上跌了出来,直直扑向身前的案几!
“哐当——!”
案几被撞翻,茶水果品倾泻一地,滚烫的茶水大半泼在沈清柔那身水粉色襦裙上,瞬间晕开大片污渍,她发髻也散了,珠花歪斜,好不狼狈。
“柔儿!”柳姨娘惊呼起身。
那准备撞烛台的丫鬟吓得僵在原地。
沈清辞冷眼看着。
前世,沈清柔便是用这招“不小心跌倒”,在众目睽睽下打翻烛台,火星溅上她裙摆。那时她惊慌闪躲,撞倒了礼器,更是仪态尽失。而沈清柔则“愧疚”哭泣,博尽同情。
这一世,她早在行礼时,便不着痕迹地将一颗光滑的玉珠弹到沈清柔脚边。
沈清柔一心等着看好戏,哪会注意脚下?
“妹妹这是怎么了?”沈清辞缓步上前,语气关切,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可是坐久了腿麻?这般重要的场合,怎如此不小心?”
沈清柔摔得浑身疼痛,裙子湿透沾身,又羞又恼,抬头看见沈清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怒火攻心,指着她尖声道:“是你!是你害我!”
“柔儿!”柳姨娘厉声喝止,忙上前扶她,朝众人赔笑,“孩子不懂事,摔糊涂了,胡言乱语,诸位莫怪。”
沈清辞却微微挑眉,声音清晰:“妹妹这话从何说起?我方才一直在礼台行礼,众目睽睽,如何害你?莫非妹妹是说,我隔空施法,让你跌倒不成?”
宾客中已有人低笑。
是啊,沈清辞方才在行礼,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眼里,怎么可能去害沈清柔?分明是这庶女自己毛躁,还攀诬嫡姐。
沈清柔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说,被柳姨娘死死按住。
“大小姐恕罪,柔儿她不是有意的。”柳姨娘勉强笑着,眼底却冰冷,“今日是您的好日子,莫要因这点意外扰了兴致。”
“意外?”沈清辞重复这个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那只被遗忘的、仍在燃烧的红烛,意有所指,“但愿只是意外。否则,今日我这及笄礼,可真要成了一场笑话了。”
柳姨娘心头剧震。
她……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那丫鬟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心腹,绝不会泄露。
沈毅脸色已沉了下来。好好一场及笄礼,被沈清柔这一摔搞得乌烟瘴气,实在丢脸。他沉声道:“还不扶二小姐下去更衣!”
沈清柔被丫鬟搀扶起来,裙子湿淋淋贴着腿,走路别扭,发髻歪斜,脸上泪痕混着脂粉,哪还有半分乖巧模样?她经过沈清辞身边时,抬头狠狠瞪了一眼,目光怨毒如蛇。
沈清辞淡淡回视。
这才刚开始呢,我亲爱的妹妹。
行礼继续。
沈清辞从容应对后续流程,敬茶,聆训,答谢宾客。一举一动,优雅得体,方才那场闹剧仿佛未曾影响她分毫。
几位老夫人暗暗点头,私下交谈:
“永宁侯这位嫡女,气度沉静,临乱不惊,不错。”
“方才她那庶妹摔倒,她第一时间上前,言辞虽有问责,却也给了台阶,是识大体的。”
“苏夫人教女有方啊。”
苏氏听着隐约传来的赞誉,看着女儿挺拔的背影,心中既骄傲,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的辞儿,似乎一夕之间长大了,可这份长大的背后,是她这做娘的无能,才让孩子不得不自己立起来。
礼成,宴开。
沈清辞作为今日主角,需向几位重量级宾客敬酒。
行至承恩公夫人一桌,沈清辞执杯,恭敬道:“清辞敬舅母,谢舅母今日为清辞加笄。”
苏林氏笑着饮了,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叹道:“一转眼,辞儿都这么大了,出落得这般好。你母亲身子弱,你平日要多体贴她。”
“清辞省得。”
“还有,”苏林氏压低声音,似无无意道,“你父亲提柳氏为平妻的念头,你可知晓?”
沈清辞眸光微动,抬眼看向苏林氏。
这位舅母,前生便是这般,表面关切,实则处处打探,在沈家鼎盛时巴结,在沈家落难时踩得最狠。
“清辞久居内宅,不曾听闻。”她垂眸,语气恭敬,“父亲若真有此意,也定是深思熟虑,非清辞可置喙。”
苏林氏笑了笑,不再多说。
敬到柳家一桌时,柳姨娘那位兄长,户部侍郎柳文昌也在座。他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看起来一团和气,举杯笑道:“清辞今日及笄,日后便是大姑娘了。你姨娘常说你乖巧懂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辞执杯,唇角含笑,眼底却无笑意:“柳大人谬赞。清辞身为嫡女,孝顺父母,友爱姊妹,是分内之事。至于姨娘夸赞,实不敢当。姨娘掌家辛苦,对清辞亦是关怀备至,清辞心中感激。”
这话听着客气,却将“嫡女”与“姨娘”分得清清楚楚,更暗指柳姨娘“关怀备至”是分内之事,无需特意夸赞。
柳文昌笑容淡了些,深深看了她一眼,饮了酒。
一圈敬罢,沈清辞回到座位,略感疲惫。
晚翠悄声问:“小姐,可要歇歇?”
沈清辞摇头,目光扫过全场。
父亲正与几位武将喝酒,面色微红;母亲被几位夫人围着说话,笑容温婉,却掩不住倦色;柳姨娘已重新梳妆,陪在几位侍郎夫人身边,谈笑风生;沈清柔换了身鹅黄衣裙重新出来,眼睛还有些红,强颜欢笑。
一派和乐融融。
可这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杀机?
前生,及笄宴后,父亲便当众宣布提柳氏为平妻。母亲当场面无血色,回院后便病倒,从此一蹶不振。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正思量间,司礼官忽然高声道:“侯爷有言,借此吉日,有要事宣布。”
厅中一静。
柳姨娘眼睛一亮,下意识挺直脊背。沈清柔也握紧了手。
来了。
沈毅起身,端着酒杯,面色微醺,朗声道:“今日小女及笄,承蒙各位莅临。沈某借此良辰,亦有一事,需诸位做个见证——”
苏氏脸色倏地苍白,手指攥紧了帕子。
沈清辞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遗物,母亲今早悄悄塞给她的,说关键时刻或可护身。
就在沈毅即将开口的瞬间——
“报——!”
一名家丁连滚爬进厅中,声音惊慌:“侯爷!边关……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满堂哗然。
沈毅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脸色一变:“军报何在?”
“在……在门口,是兵部的人亲自送来的,说有紧急军情,需侯爷即刻入宫议事!”
所有喜庆气氛瞬间冻结。
边关军情,非同小可。
沈毅酒醒了大半,当即朝众人拱手:“诸位,军情紧急,沈某失陪。”又对苏氏道,“夫人,你代我招待宾客。”说罢,匆匆离去。
柳姨娘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清柔更是失态地站起了身。
就差一点!父亲就要宣布了!怎么会这么巧?!
沈清辞缓缓松开袖中玉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喉回甘。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呢?
她目光似无意地瞥向厅外廊柱的阴影处。那里,一道玄色衣角一闪而逝。
萧玦……
是你吗?
宴席最终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散去。
送走宾客,苏氏已是疲累不堪,被嬷嬷扶着回院歇息。柳姨娘强撑着笑脸指挥下人收拾,眼神却冷得吓人。
沈清辞回到汀兰水榭。
晚翠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今日真是太险了!那二小姐分明是故意想害您!还有侯爷,他方才是不是要宣布抬柳姨娘……”
“晚翠。”沈清辞打断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是……”晚翠噤声。
“去打水吧,我乏了。”
“是。”
屋内只剩沈清辞一人。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十五岁的容颜,眼底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与冰冷。
今日,她小胜一局。
但柳姨娘母女绝不会罢休。父亲提平妻的念头也未被掐灭,只是推迟。边关军情……是契机,也是变数。
还有萧玦。
他为何会插手?前生他与沈家并无深交,为何这一世,会暗中相助?
沈清辞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恨火仍在熊熊燃烧,但今日,似乎掺入了一丝别的、她尚不能明晰的情绪。
她取下白玉簪,乌发如瀑泻下。
镜中少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柳文秀,沈清柔。
我们的账,慢慢算。
而萧景渊……
想到那个名字,沈清辞眼底血色翻涌。
你欠沈家的,欠我沈清辞的,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等着吧。
所有辜负与伤害,终将反噬。
夜色深沉,侯府渐静。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及笄之日的风暴,才刚刚掀起第一缕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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