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她的声音瞬间低下去八度,像被戳破的气球。她整个人缩进椅子里,肩膀垮下来,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你怎么会有云海山庄的门票?”
黎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轻不重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黎浅攥紧手机。她盯着桌上那本笔记本,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脑子飞快地转着。
撒谎?不行。
上次的教训告诉她,在爸爸面前撒谎,后果更严重。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都鼓起来。然后慢慢呼出。
“是姜宴宁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黎浅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抠着桌沿那道细细的缝隙。
“姜宴宁?”
“嗯。”黎浅硬着头皮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他、他请我和诗韵去,当赔罪。”
“赔什么罪?”黎浅咬了咬下唇。
不能说酒吧的事。绝对不能。不然他肯定让她远离姜宴宁。
她咬了下唇,松开,又咬住。
“就……”她含糊其辞,眼睛盯着桌上某个虚无的点,“他之前放我鸽子,所以请客赔罪。”
黎励没说话。
黎浅的心跳得飞快。她抬起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砰砰砰地撞。
过了几秒,黎励开口了。
“去可以。”
黎浅眼睛一亮,按在胸口的手松开了。
“但是。”
黎浅的心又提起来。那只手重新按回去,攥住了胸前的衣料。
“注意安全。”黎励的声音沉沉的,“陌生人能不搭理就不搭理。在外面不要喝别人给的东西,不要离开你朋友视线。”
黎浅愣了一下。爸爸这是……同意了?
她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意外,又变成一点点的欣喜。
“知道啦爸爸。”她乖巧地应着,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糯,“我一定注意安全。”
“还有。”黎励顿了顿。“你谭叔叔周末也在云海山庄。”
黎浅愣住了。
她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滑下去,落在腿上。
谭叔叔?谭逸珩?那个老古板?
“有事情可以找他。”黎励说,“我一会跟他打声招呼。”
“爸——”
黎浅想说什么,可听筒里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谭逸珩也在云海山庄?
她想起那张冷硬的脸。
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包厢里,他坐在烟雾缭绕中,眼神沉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深潭。想起他掐灭烟头时,那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腰上。想起他在车上说的那句“坐好”,冷得像淬过冰。
也想起他把她从车门边拉回座位中间时,那只手稳稳的、暖暖的力道。
她咬了咬下唇。不会这么巧吧?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爸爸发来的消息。一串数字。
备注写着:你谭叔叔私人手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找他。
黎浅盯着那串数字,眼睛慢慢睁大。
私人手机?
她点开通讯录,把这串数字存进去。
输入备注的时候,她犹豫了。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谭叔叔?太正式了。小叔叔?
那天晚上叫过,可是现在想起来,莫名有点脸热。
老古板?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那个笑意压下去。
最后她老老实实打了两个字:谭叔。
存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把脸侧过来,露出半边脸,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希望明天别遇到他。她这样想着。
她翻了个身,把另一边脸埋进手臂里。
另一边。浔州市区某处,一套布置简单的别墅里。
谭逸珩站在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闪烁。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小麦色的皮肤。
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随性。
他手里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没什么焦距。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一眼屏幕。黎励。
他接起来,放到耳边。
“老黎。”
“逸珩。”黎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天你在云海山庄?”
谭逸珩“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在沙发前停住。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有个事想拜托你。”
“说。”
黎励顿了顿。
“我家浅浅明天也去云海山庄。和她两个朋友一起。”
谭逸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盯着茶几上那几本军事杂志。封面上是迷彩图案和黑色的大标题。
“我不太放心。”黎励说,“那丫头从小被我和她妈护着,没怎么单独出过门。你要是方便,帮忙照看一下。”
谭逸珩没说话。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脑子里冒出那张脸。
小小的,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腮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哭起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还有那双手。
软软的,小小的,抓着他的手臂晃来晃去。他低头看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逸珩?”黎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方便。”他说,“我会照看。”
“那就拜托你了。”黎励笑起来,“回头请你喝酒。”
“不用。”谭逸珩顿了顿。
“你家那丫头……”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励在那边笑了一声:“怎么,嫌麻烦?”
“不是。”
谭逸珩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很远的地方,有一栋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
“她挺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黎励的笑声更大了。
“难得听你夸人。”他说,“行了,不打扰你。回头聊。”
“嗯。”
挂了电话。
谭逸珩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城市的灯光在他脸上流动,明灭不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而后收到黎励发来黎浅的号码。
他低头,加入通讯录。
备注只有两个字:黎浅。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想起那晚在车上,她缩在他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哭红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红红的。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他才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向卧室。
路过茶几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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