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斜斜地泼进窗户,把墙上那张“家和万事兴”的年画染得一片暖红。
王超贤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油锅里“滋啦”作响的爆炒声,以及浓郁的葱姜蒜香气。
“超贤回来了?”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你爸还说你报到第一天,肯定得加班到天黑呢。”
“嗯,报完到,领导就让先回来了。”
王超贤换下那双被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将沉甸甸的公文包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父亲王建国正襟危坐地看着《新闻联播》,听到动静,立刻扭过头,顺手关掉了电视。
王建国今年五十三,在县供销社当了二十多年仓库保管员,去年刚办了内退。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皱纹,唯独那双眼睛,看人时依旧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怎么样?分到哪个科室了?”父亲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王超贤在父亲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感觉屁股底下像有针在扎。
他斟酌着每一个字眼。
“爸,单位有个……特殊安排。”
“特殊安排?”父亲的身体立刻前倾,神情变得严肃。
王超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件好事,而不是一场灾难。
“县里出了新政策,要重点培养我们这些高学历的年轻干部,让我先去基层锻炼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那个地名。
“去青石镇,枫林村,任党支部副书记。”
“副书记?!”
父亲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冲散了他脸上的严肃,笑容瞬间绽放。
“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虽说是在村里,可你一去就是领导干部了!”
在王建国朴素的世界观里,“书记”两个字,就代表着权力和地位。
现在,他的儿子,刚出校门就当上了副书记!
哪怕是在村里,那也是老王家祖坟冒了青烟!
母亲正好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副书记?那可是管事的干部!咱们院里老张家的儿子,在乡政府熬了五年还是个小科员,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你这一上来就是副书记,比他强太多了!”
王超贤看着父母脸上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喜悦,心里又酸又胀,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县府办的窗明几净和枫林村的穷山恶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他们不懂“挂职”和“实职”之间,隔着一道名为“背景”的鸿沟。
他们更不懂,这所谓的“基层锻炼”,在安南县的官场语境里,等同于“流放”。
他们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要锻炼两年。”
王超贤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宣判刑期,“组织上说,年轻人要多接地气,长才干。两年后考核合格,再调回县里。”
“两年就两年,一晃就过去了!”父亲大手一挥,完全没放在心上,反而语重心长地开始传授他的人生经验。
“超贤,你可千万别小看基层工作。想当年我在供销社,就是因为怕苦怕累,不愿意下乡去收购山货,才一直没得到提拔。你现在能直接去村里当书记,这说明领导是真心看重你,是把你看作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的!好好干,绝对不能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母亲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你爸说得对!再说了,枫林村虽然远了点,但好歹也是咱们安南县的地界。周末你就坐车回来,妈给你炖猪蹄补补!”
王超贤没有再解释。
他怎么忍心告诉父母,枫林村距离县城六十公里,全是盘山土路,根本没有一趟班车。
他更无法让他们知道,自己那个笔试面试双第一的“状元”成绩,最后只换来了一纸羞辱性的流放通知。
“对了,李丽那丫头呢?”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说今晚要去她家吃饭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王超贤的目光垂下,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印着红花的玻璃杯。
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科室临时有急事,改天再说吧。”
母亲不疑有他,只是热情地嘱咐:“那你明天一定要抽空去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未来岳父岳母。人家李主任对你可一直不错,上次还特意让李丽给你带了两瓶西洋参呢!”
“……知道了。”王超贤低声应道。
晚饭丰盛得像是在过年。
母亲炖了排骨,炒了三个扎实的硬菜,还特意蒸了他最爱吃的腊肉香肠。
父亲则一脸郑重地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瓶珍藏多年的泸州老窖,坚持要庆祝儿子当上了“王副书记”。
饭桌上,父亲给王超贤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自己也满上。
“超贤,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父亲端起酒杯,眼眶有些发红,“咱们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到了你爷爷那辈才算进了城。你爸我这辈子,没出息,就守着供销社那点死工资,一眼望到头。”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现在,你能考上公务员,还能当上副书记,这是咱们老王家真正的光宗耀祖啊!”
“你给爸记住!”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用酒杯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不管在哪里当官,都要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别学那些投机取巧的,靠关系上位的,根基不稳,早晚要摔大跟头!你不一样,你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考进去的,你的腰杆子,就必须比所有人都挺得直!”
王超贤紧紧握着冰凉的酒杯,喉咙又干又涩,像堵了团热沙子。
真本事?
腰杆挺直?
他眼前闪过陈部长那张和煦的笑脸,闪过干部科办事员那轻蔑的眼神,闪过赵刚那辆绝尘而去的奥迪车,最后定格在李丽挂断电话时那冰冷的忙音上。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真本事,或许才是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任由那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爸,我记住了。”
吃完饭,王超贤回到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墙上贴满了他从小到大的各种奖状——那是这个家唯一的炫耀。
他坐在书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崭新的《挂职干部考核手册》,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宋体字印着一行冰冷的口号:“基层是最好的课堂,群众是最好的老师。”
王超贤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扉页那片空白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字。
笔尖重重划过纸面,墨色透到了纸背。
“龙陷浅滩,虎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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