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躺着一个人。
形容枯槁,模样憔悴,止不住地咳嗽。
我记忆里的付筠依,总是扎着高马尾辫,一副活泼明媚的模样。
此刻看见她如此,比话语先到的是哽咽。
屋外的光刺激得她眯起眼来,她看着门口的我许久,轻轻笑了起来。
「阿音,你来了。」
「我硬是撑着这一口气,总算是等到了你。」
我以为见面时我们会给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
但她太瘦了,我连抱都不敢,只能握着她的手道:
「狗东西,这么久才现身,不知道我到处找你吗?」
「你先别说话,我怕你随时断气。我带了京中名医给你治病。男人依靠不住,但你还有姐妹。」
我让郎中给她探脉,又喊来筠依身边的婢女过问了她这些年的情况。
婢女回答我:「王妃在五年前嫁入王府。」
「原来两人感情深厚,王妃还诞下了小世子。可自从王爷的远房表妹入府小住后,一切都变了。」
「那张氏每日打扮得娇娇俏俏,大冬天还穿着纱衣在花园起舞,把王爷的魂都勾了去。」
「王妃不答应王爷纳妾,吵了一架,本来此事就此作罢。结果张氏竟给自己下毒,还谎称是我们王妃下的。王爷又气又心疼,罚了王妃一通,隔日便将张氏纳为侧妃。」
「变为侧妃后,她处处挑拨王妃和王爷的关系。眼下王妃病重,她非说王妃是利用生病博宠,王爷听了进去,不肯给王妃请医。」
我转头看向付筠依。
没想到,这样烂俗的故事居然缠上了她。
果然遇到不好的男人能耗掉半条命。
郎中正在把脉,我守着筠依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冷厉的女声。
「付筠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你儿子杀了我的嬷嬷。」
「你给我滚出来!」
我一听这声音,猛地撸起袖子。
哟,来活了。
6
我抬眼,看向了迎面走来花枝招展的女人。
张楚晗的脚步微微一顿,打量我片刻,嗤道:
「付筠依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请外援了。」
「怎么?以为随便找个女人就能分我的宠?真当王爷什么货色都看得上啊。」
付筠依本来病得快死了,说话都费劲。
闻言一屁股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闺蜜长这么好看,你也配说?」
我捂住了筠依的嘴。
「病号就好好躺着。我浸淫朝堂和后宫数年,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我上前两步,走到张楚晗的面前。
张楚晗颐指气使地道:「大胆,看到本妃不知道行礼吗?」
「行礼?」好久不曾听过这个词了,我挑了挑眉,摇头道:「是你该向本宫行礼。」
说着,我径直抬靴,狠狠踹向她的膝弯。
她吃痛难忍,双腿一软,「咚」的一声直挺挺跪在我的面前。
「贱民,你好大的胆子!」
她想起身,但我的一只手死死压在她的肩头,她起不来。
一气之下,只能冲着身后的下人们喊:
「都死了吗?还不快把她给我抓起来!」
暗卫们的行动比下人更快,闻言立刻将那些人都给制住。
我抬起张楚晗的下颌,用鞋底碾着她的指尖。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宫是当朝皇后。」
张楚晗愣了一瞬,而后狠狠淬了一口。
「皇后?你算哪门子的皇后,人家皇后在宫里坐着呢。」
「以为随便找几个会武功的人跟着,就可以假装是皇后了吗?」
明明处在劣势,疼得唇都白了,这张嘴却始终聒噪。
「你若是皇后,我还是那太皇太后。」
「付筠依,你从哪找的江湖骗子,当王爷眼睛瞎吗?」
说话间,不远处的回廊上有人锦衣玉冠,正往这边而来。
趁着我分神的空档,张楚晗猛的起身,提着裙裾朝那人奔去,扑入他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王爷,救救妾身吧。」
「姐姐不知道从哪找的骗子,不仅杀了妾的嬷嬷,还重伤了妾。」
「你看妾的手指,都出血了。」
周颐安的声音又沉又冷:「她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之前装病博宠不说,如今竟然还敢伤你。」
「听说世子溜出去玩,直到今日才回,母子俩越来越无法无天,本王这便好好教训他们。」
「来人,将杖刑的刑具搬上来。」
他衣袂当风,许是气急,步履匆匆而来。
我抱胸站在付筠依的房门前。
在穿过垂花拱门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与我对上。
周颐安此前曾在上京的皇宫里见过我。
他微微一怔。
张楚晗依偎在他怀里,捏着嗓子告状:「就是她,还敢妄称自己是皇后娘娘。」
「王爷将她杖毙了吧。」
我懒懒地掀开眼皮,看向周颐安:
「王爷要杖毙本宫?」
7
春风穿堂而过,裹着浅淡草木气漫过阶前。
周颐安看向我,缓缓俯身跪地,朝我叩首:
「臣参见皇后娘娘。」
张楚晗一愣之后,拉住周颐安的衣角,小声问他: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莫要被她骗了,她怎么可能是……」
话音未落,便被周颐安狠狠地呵斥道:「闭嘴!」
张楚晗并非傻子,已经从周颐安的反应里清楚了真相,当即仓皇跪下。
「皇后娘娘赎罪,是妾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
我将手背在身后,看向天边掠过的飞燕,淡淡地道:
「跪着吧。」
「王妃病得厉害,本宫已经让人诊脉。有什么事,都等郎中出来再说。」
直到半个时辰后,宋郎中这才推门而出,与我禀告:
「娘娘,王妃并未染病。」
周颐安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娘娘明鉴,这些年臣一直都好生将养着她,她好端端的怎么得病。」
只是他刚说完,宋郎中便补充道:「王妃是中了毒。」
「此毒阴狠,日积月累之下会掏空人的身子,造成病逝而亡的假相。」
「臣方才把脉,发现这毒已经在王妃体内积累了足足两年。」
见我面色阴郁,宋郎中连忙又道:「不过如今发现尚早,若能好好清毒,王妃暂无性命之忧。」
我只觉得心头躁火翻涌,指尖蓦的收紧,手腕上的串珠骨碌碌滚落一地。
忍不住抬腿,一脚踹进周颐安的心口。
「你说好好将养,却连她中了毒都不知道。但凡你请个大夫瞧瞧,也不至于让她平白煎熬两年。」
「本宫今日既然来了,便要将此事彻查到底。查,现在立刻给本宫查!」
周颐安被我踹得脸色发白,恭声点头应是。
他身边的张楚晗闻言,身子抖如筛糠。
两年前,正是她入府的时间。
傻子都能猜到是谁下的毒。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事情便水落石出。
是张楚晗买通了庖房的婢女,在筠依的膳食里下了毒。
大抵她在周颐安面前装得太好,得知真相的周颐安错愕了好一会,神情怔忡。
阶前玉兰花亭亭而立,院子窗棂镂着冰梅纹样,日光透进来落得满地碎影。
周颐安看向她,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怎会如此蛇蝎心肠?」
张楚晗哭着拉住他的袖子:「妾是太爱王爷了,生怕王妃分了宠,这才一时糊涂啊。」
我嫌他们聒噪,催促周颐安:
「本宫很忙,这些腌臜事,王爷还是尽快处理吧。」
周颐安站在阴影处,看着张楚晗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终究是重重阖上了眸,冷声道:
「侧妃残害主母,当赐白绫。」
张楚晗一愣之下,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袍角。
「妾是一心爱慕王爷啊!」
「王爷,你怎么忍心杀我?」
眼看着侍卫要将她拖下去,她疯了一般挣扎,忽然捂着自己的肚子:
「王爷,你不能杀我。」
「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胎儿刚满两个月。如若不信,可请郎中诊脉。」
侍卫闻言,不敢再大力拉她。
周颐安神情复杂,缓缓蹲下身,试探地抚上她的小腹。
张楚晗垂着眸,睫尖凝着泪珠,轻轻一颤,滚落两行清泪。
「王爷,这是您的孩子啊。」
「您舍得他去死吗?」
我看见周颐安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犹豫片刻,一撩衣袍跪在我的面前。
「娘娘,王府世代子嗣稀薄,还请娘娘大发善心,容侧妃生下这个孩子。」
生怕我不答应,他甚至搬出了贺晏京。
「皇上仁厚,想来皇上若在,定会允臣保下这个孩子。」
8
飞檐角下悬挂的铜铃经风一吹,绕着朱墙黛瓦轻响。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张氏被吓得口不择言,王爷难道也糊涂了?」
张楚晗捏着嗓子尖叫道:「我有没有胡说,只要大夫验一验便可知晓!」
眼看周颐安犹豫不决,我敛了脸上笑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临安王身为一家之主,既然不能明断是非,那便由本宫来帮你处理家事吧。」
话罢,怀中袖刀翻转,一刀扎进张楚晗的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我听见她的嘶声惨叫。
隐约间还夹杂着周颐安的惊呼。
但我没有理会,反而狠狠一转刀柄。
帮贺晏京夺嫡的那几年,每日暗杀不断,我特地找暗卫学了杀敌之术。
学的就是如何一击毙命、不留活口。
张楚晗怀没怀孕与我无关,她既伤了筠依,自然该死。
后面的嘈杂声被我抛在耳后,我径直进了筠依房中。
一边用帕子擦拭着血淋淋的双手,一边告诉她:
「我杀人了。」
「你害怕吗?」
付筠依没有回答,反而抄起一个枕头砸向我的脑袋。
「你脑子抽了?」
「你是在为我报仇,我怕什么?」
可惜她身子孱弱,枕头没能砸中我,只落到了我的脚背。
我洗好手在床沿坐下,她将脑袋搁在我的膝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帐幔轻垂,裹着一室温柔。
我听见她说:「阿音,我也一直在找你,从穿越来的第一天就在找你。」
「当初得知周颐安是王爷后,我央求他帮忙一块寻你。可这些年,我始终没有你的音信。」
「怎么可能?」我蹙起眉来:「两年来,你的名字都被我贴在各个城门上了。」
「因为周颐安隐瞒了此事。」付筠依哑声告诉我。
「他知晓我与你的关系,大抵是怕我有了别的倚仗,一直刻意隐瞒你寻我之事,甚至将我囚在府中。若非团团偷溜出府,在茶肆里听闻此事,我怕是至今都难以与你相逢。」
竟是周颐安从中作梗。
我气不打一处来,深呼吸两口缓了一会,才试探地问筠依: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她愣了片刻,而后朝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老娘被他虐身虐心了整整三年,要是还喜欢他,那不是纯纯的有大病吗?」
「以前确实爱过,在他任由张楚晗欺负我和团团的时候就不爱了,还巴不得他早点死。」
我松了一口气。
付筠依果然不是恋爱脑。
其实我对周颐安也动了杀心,可他到底是个王爷,不是我说杀就能杀的,得寻个合适的由头。
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能办到的。
「郎中说你的身子得好好调理。王府这破地方不宜养病,我带你离开吧。」
我本想带筠依回宫,看看我特意为她搜罗的一屋宝贝,只是想到她在王府关了这么久,日日看着四角的天,大抵也不会喜欢逼仄的皇宫。
想了想,我问她:
「我带你和团团离开,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往北,游山玩水,好吗?」
9
付筠依的眼睛都在放光,激动地抱住了我。
「好闺闺,果然苟富贵勿相忘。」
我带着她与团团,沿着运河一路行舟。恰好春日,两岸烟柳垂丝,桃红掩映。
团团累了就在我的怀里睡觉,我则和筠依将七年发生之事一一说尽。
「贺晏京不是让你尽快回京吗?你陪了我这么久,他要恨死我了吧?」
我不久前给贺晏京捎了一封信,告诉他我还要陪筠依养病,大概过两三个月才能回去。
他很快便遣人回信。
字里行间全是缱绻,诉说着他对我的思念,隐隐间还流露出几分弃妇般的幽怨。
「不管他,现在你最重要。」
我一边揉着团团的脸蛋,一边打量着筠依。
经过宋郎中的调理,这段时日她的气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咳嗽,看着身子仍然发虚。
我将宋郎中叫了出来,想让他探探筠依体内的毒清得如何。
「别别别,我现在一看见他就头疼,你别让他给我把脉。」
筠依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般躲到我的身后,随口道:
「你倒是很久没把平安脉了,让他给你瞧瞧呗。」
都把人叫过来了,总得给人找点活干吧。
我只好将手伸了出来:「那给本宫瞧瞧吧。」
湖上平白起了一阵香风,原来是船只驶过了桃花丛。
付筠依笑着道:「阿音,你这么喜欢小孩,倒是赶紧生一个继承皇位啊。」
「宋郎中,你瞧仔细了,我家阿音可有喜脉?」
我朝她翻了一个大白眼:「我月初才来的癸水,哪来的喜脉?」
明明只是一个平安脉,但宋郎中却把了许久。
久到筠依都凑过来,问他:「到底怎么了?」
宋郎中探了又探,而后蹙起眉来:
「微臣斗胆问一句,娘娘可曾滑过胎?」
我摇了摇头:「不曾。」
我从未有过身孕。
「这倒是怪了。臣观娘娘脉象,应当是服过效力极强的下胎药。」
他说到一半便缄了口,剩下的话没有再说。
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问他:「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宋郎中眸色复杂,半晌叩首跪地。
「那药伤害极大,娘娘此生恐……再也无法受孕。」
10
怎么可能呢?
我确实从未有过身孕
之前的几年,我和贺晏京都用鱼鳔避孕。
他登基后,虽未避孕,但月月癸水如期而至。
「也或许,娘娘确无身孕,下药之人不是为了让您小产,只是想借此药令您不孕。」
「娘娘想想,此前可曾服用过什么东西,用后腹痛出血。」
思索间,我倒是真想起了一桩事。
成为皇后的第一年春,贺晏京说西域进贡了琼浆,邀我一同享用。
我喝了两杯,回去后不久便下腹出血。
当时贺晏京请了太医诊治,说是琼浆性烈且寒,我肠胃脆弱,刺激之下出了血。
我从未疑过其他。
直到如今,我才发现,还有另一种可能。
可怎么会呢?
贺晏京曾无数次在缱绻过后告诉我,他想和我有个孩子。
可以是个儿子,日后继承皇位。
也可以是个香香软软的女儿,生得像我最好。
甚至这七年来,他身边从未有过旁的女子。
他怎么可能要将我害至不孕?
我实在不明白。
我问了宋郎中一句话。
「本宫日后,是再也没有做生身母亲的机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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