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九排十二号座位底下,我捡到了一枚晶体。指甲盖大小,透明,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是压抑过很久的情绪,凝固之后颜色会这么深。我本来应该直接扔进回收袋的。 但我的手指碰到了它。然后我就陷进去了。那是爱意。铺天盖地的,细密到残忍的,爱意。我看见我自己——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格子衬衫,低头在走廊上走路,书包带子太旧松了一截,我总是下意识去捏它。有人把这个细节都记住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从那段情绪里挣出来,呼吸都乱了。晶体的登记信息只有一行字: 谢司。回收时间:三周前。我抬起头,透过书架的缝隙,看见那个人正坐在斜对角的位置,翻一本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说谢司是情感残缺者。但那枚晶体明明是他的。第一章
九排十二号晶体回收的行情这学期跌了。苏晚蹲在图书馆九排的书架底下,用镊子夹起第十一枚晶体,扔进随身的分类袋——蓝色袋子装悲伤类,黄色装愤怒类,透明袋装其他。她数了一下,今天悲伤居多,期末季嘛,正常。干这份兼职两年了,她早就练出来了——触碰之前先戴上隔离手套,绝不裸手接触,职业规定,也是自我保护。别人的情绪沉进去一次,要缓很久。九排十二号座位底下,最后一枚。她手套还没戴好,指尖就碰到了它。太晚了。她沉进去。那是爱意。不是那种甜腻的、轻飘飘的喜欢——是那种压了很久、积得太深、已经重到发烫的东西。铺天盖地,没有出口,像站在水底仰望水面,光从很远的地方透下来,美得让人绝望。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穿那件洗到发白的蓝格子衬衫,低着头在走廊上走路,书包的右肩带有一截松了,她总是走两步就下意识去捏一下,像个没意识到的习惯。有人把这个动作记住了。不只是记住。是凝视。是那种连呼吸都屏住了的、怕惊动的、轻得像羽毛又重得像石头的注视。苏晚的心跳猛地一停。她从那段情绪里挣出来,手撑在地板上,半蹲着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图书馆地板上,周围全是书架,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低头看那枚晶体。淡蓝色,偏深,这个颜色说明情绪压抑的时间很长,起码半年以上。她摘下手套,调出登记系统,扫描晶体底部的微型标签。系统跳出一行字。晶体编号:GSJ-2847 | 掉落者:谢司 | 回收时间:21天前 | 情绪分类:待定苏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她抬起头。透过书架的缝隙,斜对角的位置,那个人正坐在那里,翻一本书,侧脸平静,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谢司。大三。谢氏集团的继承人。据说智商极高,情绪管理完美到不正常——有人说他天生就没有正常的情感回路,医学上叫做”情感钝化体质”,通俗说法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真的爱上任何人。但那枚晶体是他的。苏晚把晶体握在手心,感觉到它还有一点点余温。—她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才站起来。按规定,找到有主晶体之后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归还本人。不归还算侵占他人隐私,严重的要上情绪法庭。她走过去。脚步声在书架间回响,谢司没有抬头,直到她停在他桌子旁边,他才缓缓侧过脸来。近处看更冷。是那种不带任何评判的冷——他看她,像看一个走进视野的陌生物体,确认不构成威胁,然后准备移开视线。苏晚把手摊开,晶体放在掌心。”你的,”她说,”九排十二号底下捡到的。”谢司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不是我的。”苏晚愣了一下。”系统登记是你的名字——””我说不是就不是。”他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谈话结束。苏晚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晶体,感觉到它的边缘硌进手心。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手合上,把那枚晶体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回收袋还没打开。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今天第一次违反了职业规定。—宿舍里江末正在吃泡面,看见她推门进来就抬头,”今天收成怎么样?””一般。”苏晚把回收袋放到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期末了还一般?”江末吸了一口面,”上周我们楼道里就有人哭着掉了仨,你怎么可能一般——””江末。””嗯?””你知道情绪手术吗?”江末筷子停了一下。”知道啊,就是那个靶向记忆删除嘛,很贵的,一次要几十万,只有有钱人做得起。你问这个干什么?”苏晚没回答。她把那枚晶体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在灯光下泛出一点淡蓝色的光。”如果一个人做了情绪手术,”她说,”那他们删掉的那段情绪……还算数吗?”江末歪头想了想,”从法律上说,删掉就不算了。就像你从来没有过那段记忆一样。怎么,你捡到什么奇怪的晶体了?”苏晚没有说话。那枚晶体放在那里,安静,微微发光。21天前,谢司在某个地方,情绪溃堤,掉落了这枚晶体。然后他去做了手术。然后他把那段情绪,连同对应的记忆,一起删掉了。现在他坐在图书馆翻书,脸上什么都没有,连认领自己晶体的兴趣都没有。苏晚把晶体握进手心,没有沉进去——她只是握着它,感觉它的温度。她想,那枚晶体里的爱意这么重,他删掉的时候,会不会很痛?第二天她在食堂看见谢司。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两个人在说话,谢司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姿态随意,但不笑。苏晚拿着餐盘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这里。她的座位选择从来都是哪里近坐哪里,省时间。但今天她多走了二十步。谢司旁边那个男生她认出来了——顾年,据说是谢司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读大三,在学生会。长得好,说话时总是带着点浅笑,看起来像是那种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人。她低头吃饭,耳朵不受控制地把周围的声音过滤掉,只留下那个方向。”……上周那个项目组,教授说要重新配对,你有没有被抽到?”顾年的声音。”抽到了。”谢司,三个字,像在报天气。”跟谁?”停顿。然后苏晚听见自己的名字。”苏晚。”谢司说,”不认识。”她的筷子顿了一下。顾年好像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哦。”苏晚没有转头。她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站起来,把餐盘还回去,走出食堂。她的手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晶体。不认识。他说不认识。那枚晶体里的人,凝视着她那件蓝格子衬衫,凝视着她捏书包带子的手,用整个情绪系统记住了她的每个细节——然后说不认识。苏晚在食堂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她没有感到委屈。她感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难过。为那枚晶体难过。为那段被删掉的、这么重的爱意难过。她把晶体握紧,然后放开,然后重新走向教学楼。项目组。她和谢司。好。她是在走进教室、坐到小组座位上,看见他已经在那里等着的时候,才意识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她抬头,谢司正看着她,表情是那种标准的工作模式,没有礼貌,也没有不礼貌,只是在确认一件事。”嗯。””有没有看过教授发的项目说明。”不是问句,是陈述。”看了。””你对第三部分有什么想法。”苏晚把书包放下,拿出电脑,”我觉得数据模型那里可以用——””不行。”他扫了一眼她的屏幕,”你用的是旧参数,这学期学院换过一次底层逻辑,你那个跑出来的结果会有偏差。”她停了一下。然后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文件。他说得对。”好,”她说,”那你的方案是?”他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一个文件。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在讨论项目。谢司说话从来不废话,每句话都是有效信息,逻辑是她见过最清楚的,他指出她方案里两处漏洞的时候,她来不及想别的,只能快速做笔记。她发现一件事——他的思维方式,和那枚晶体里情绪的纹理,有某种很奇怪的相似性。晶体里的爱意是什么样的?不是甜腻的,是细密的,是那种把对方每个细节都认真记住的、很笨很较真的爱法。他现在分析她的方案也是这样——不是扫一眼,是真的看进去了,找到了所有真正有问题的地方。苏晚看着他侧脸,走了一秒的神。”你的书包带子断了。”她猛地回神。谢司的视线没有看她,但他说,”开会的时候一直出声,吵。”她低头,右肩的带子真的已经完全脱线了,搭在椅背上,她今天换了个背法所以没注意。”……谢谢提醒。”谢司没有回答,重新看向屏幕。苏晚把带子塞进书包里,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晶体还在。她没有沉进去,只是把它握住。她在想——他刚才注意到了书包带子。晶体里的那个人,也注意过书包带子。这是同一个人。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项目开会,讨论数据,交换意见。很正常的小组合作。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全部。但她的口袋里,那枚晶体,还有一点点余温。第二章
他不记得了苏晚是在宿舍外的走廊上遇见顾年的。她刚从晶体回收站回来,分类完了这周的存货,手里还拿着空袋子,顾年迎面走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看见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你住这栋?”苏晚接过来,”谢谢。认识我?””谢司项目组的搭档。”顾年说,”他提过。”苏晚没动,”他怎么说的?”顾年喝了一口奶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种笑是温和的,但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他说合作效率还行。”苏晚听出来了,这不是谢司说话的方式——谢司从不用”还行”这种模糊的描述。顾年在翻译,翻译成一个更柔和的版本。她把这个细节压下去,”你为什么专程来送奶茶。””路过买了两杯,多了一杯。”顾年耸了耸肩,然后看着她,”你捡到他的晶体了。”这不是问句。苏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表情没变,”你怎么知道。””他告诉我有人来还晶体,被他拒绝了。”顾年的目光很平静,”他描述了你。蓝格子衬衫,回收员。”苏晚听见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慢慢恢复,她问,”他做了情绪手术。”顾年没有否认。”三周前。”她说,”所以那枚晶体是手术之前的。””苏晚,”顾年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是告诫,也是请求,”你捡到那枚晶体,里面是什么,你最好装作不知道。”苏晚抬起头看他,”为什么。””因为他做那个手术,不是一时冲动。”顾年说,”他考虑了很久,是他自己的决定。你尊重那个决定,对你们两个都好。”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那段被删掉的情绪,”她说,”对应的记忆里有我。”顾年没有接话。”他是因为我做的手术。””苏晚——””我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她打断,声音很平,”我只是想知道,那不是误伤,他知道他在删什么。”顾年低下头,把奶茶的吸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最终说,”知道。”风从走廊里穿过去,苏晚站在原地,奶茶已经快凉了,她没有再喝。”好,”她说,”我知道了。”她转身进宿舍,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第二天的小组会在下午三点。苏晚来的时候谢司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他的电脑,他没有抬头,苏晚在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昨晚修改过的数据模型。今天有新成员加进来——系里统一调整了项目小组,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叫白亦,一个叫程笛,都是大二的。两个人进来的时候看了谢司一眼,然后互相看了一眼,白亦在苏晚旁边坐下,小声问,”你们之前就认识?””不认识。”苏晚说。白亦愣了一下,把声音压更低,”但他今天……进来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了。”苏晚想了两秒,”哪有。”白亦指了指,”他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在你这里停了两秒,然后才坐下的。”苏晚没有说话。谢司在对面,正在翻阅什么,侧脸平静,像不受任何外界打扰的人。她低下头,重新看自己的屏幕。会议开始,谢司主导了大半,苏晚补充了两处细节,被他用沉默认可了——他没有反驳,就是认可。白亦在旁边看了苏晚好几眼。散会的时候苏晚收电脑,谢司还没走,他在整理文件,苏晚站起来拎书包,谢司头也没抬,”你的第四个数据集有一个异常值没有处理。”苏晚停了一下。”第四列,第三十七行。”他说,”不影响总体结论,但如果答辩时有人提,你要有解释。”苏晚重新打开电脑,找到那个位置——是的,是一个异常值,她在汇总的时候漏掉了。”谢谢,”她说,”我去处理。””嗯。”她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秒,把口袋里那枚晶体握了一下。这个人,在那段被删掉的记忆里,一定也是这样——安静地注意着她所有的细节,然后在某个时刻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把她惊到。她松开手,往前走。那天晚上十一点,苏晚一个人在回收站整理台账,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但她接了,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顾年的声音。”你下午说的那句话,”他说,”是对的。他知道他在删什么。”苏晚没动。”他之前……是怎么认识我的?””图书馆。”顾年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九排十二号,你那时候每周四下午都在那里。”苏晚把笔放下。她每周四下午会去九排十二号,坐在那里做回收的台账,因为那里信号好,而且安静。她已经坚持了一年半了。”他也去那里。”顾年说。苏晚的声音很稳,”多久。””你在那里坐了多久,他就去了多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晚没有挂,顾年也没有。”顾年,”她最后说,”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顾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部分。””只是一部分。””对,只是一部分。”苏晚挂了电话,坐在回收站昏黄的灯下,看着那本台账,很久没有动。她想起第一次在九排十二号坐下来的那个下午,她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那个半脱线的书包里拿出本子,然后开始做账,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有没有人在看她。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桌子旁边有一个人,是那样安静地坐着,是那样细密地看着她。她从来不知道。回收袋的拉链有点卡,她拉了两次才拉开,把今天的最后一枚晶体装进去,然后站起来关灯。她上楼,推开宿舍门,在黑暗里摸到床头柜,指尖碰到那枚淡蓝色的晶体。她没有沉进去,只是把它握在掌心,等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窗外有虫叫,夏末了,还有一点残余的热。苏晚闭上眼睛,没有哭,但眼眶是酸的。她想,那个在九排十二号静静坐着的人,他到底爱了多久,才会重到把晶体变成那种深蓝色。第三章
晶体会说谎吗项目进入实质阶段之后,苏晚和谢司的接触变得密了。不是因为她刻意,是因为这个项目需要两个核心负责人协调,而谢司从第一次会议之后就默认了她是另一个核心负责人——他没有说,但他在发文件的时候总是抄送她,在白亦和程笛有分歧的时候总是先问她的看法,在她说完之后才给自己的结论。白亦私下跟苏晚说,”你们真的不认识?他对你跟对我们完全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苏晚问。”他对我们说话,是在布置任务,”白亦想了想,”他对你说话,像是在……商量?”苏晚没有接话,把文件夹整理好,继续做自己的部分。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商量——谢司在跟她商量。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肌肉记忆。被删掉的感情已经不见了,但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会藏得比记忆更深。—图书馆的九排,苏晚来做本周的回收工作。她照例戴好手套,在排与排之间来回,把积压了一周的零散晶体收进袋子。这个季节是情绪高发期——开学一个月,人际关系刚刚确立,各种矛盾和欣喜都开始发酵,每周的回收量是暑期的三倍。她蹲在十一排末尾,从书架底部角落里取出一枚浅黄色晶体,扫描登记,站起来,转身。谢司就站在她面前。两人距离大约一米,他手里抱着三本书,刚从书架上取下来,看见她,停顿了半秒。”你在这里工作。”他说,这次是真的在陈述,不是在质疑。”嗯,”苏晚把手套收起来,”你来借书。””查资料。”他向前,她侧开身,让他走过去,然后他在十一排末尾的椅子上坐下了——离她刚才蹲着的地方,大概两步远。苏晚把回收袋整理好,去下一排,然后发现下一排的书架缝隙能直接看见他的侧脸,他翻开一本书,低着头,很安静。她把目光移开,继续工作。”你在找什么。”他的声音,没有抬头,但就是在跟她说话。苏晚停了一下,”在收晶体。””不是,”他停顿,”你刚才一直在看我。”苏晚没动,”我在看书架后面有没有漏收的。”谢司终于抬起头,透过书架缝隙看过来,眼神是他一贯的那种——平静,没有锋利,但什么都看见了,”书架在你面前,不在我这边。”苏晚沉默了两秒,”失礼了,习惯性观察。”他重新低下头,没有再追问。苏晚把最后几枚晶体收起来,正要走,他说,”你坐吗?”她停下。”今天的回收工作结束了?”他问。”结束了。””坐,”他说,”还有项目的事要对。”苏晚把回收袋放到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开的是数据分析的中期报告,他翻到第四页,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你觉得这里的逻辑跳跃,该怎么补。”她靠近看,”加一个中间变量,或者把这两个假设拆开分别论证。””第一种。””嗯,第一种更干净,”她说,”但需要重新跑一组数据。””几天?””三天,如果数据集没有问题。”他点了一下头。他们又讨论了大约二十分钟,谢司说话时眼睛基本盯着屏幕,但每次她说话他都在听,一次都没有打断,偶尔抬起头确认一个细节,眼神落在她脸上不超过三秒。苏晚想到白亦说的,他对你说话,像是在商量。她想,这种感觉和晶体里那段情绪的质地,确实是一样的。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图书馆里的人稀了很多,苏晚收拾东西,谢司已经先收好了,起身要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停了一秒。”带子还没换。”他说。苏晚低头,右肩那根带子还是松着的,她这两天用一个别针别住了,凑合着用,”还能用。”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等了一秒——那一秒的停顿,苏晚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像是有人差点说什么,然后把那句话咽了回去。然后他走了。苏晚站在那里,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把手放进口袋,指尖碰到晶体。她没有沉进去,她站在图书馆的灯光里想,在那段被删掉的记忆里,他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停顿过,差点开口,然后把话压了回去。一次,两次,一年半。她把手抽回来,拎起书包往外走。回宿舍的路上她给顾年发了一条消息。他为什么不开口。顾年回复得很快:什么?在手术之前,他为什么不说。顾年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来了一条:你现在在哪?苏晚看了看,回了个位置。十分钟后顾年出现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没有拿奶茶,就站在那里等她。她走过去,为什么不说?顾年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把手插进兜里,”因为他觉得,说了会伤害你。”苏晚盯着他,”这解释不了任何问题。””会的,”顾年说,”等你知道完整真相之后会的。””你现在可以说。””我现在还不能,”顾年顿了一下,”苏晚,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对你不公平。你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知道合适的部分。”苏晚想了想,”那告诉我一件事,就一件事。””什么。””他做手术之前,最后一次去九排十二号,是什么时候。”顾年闭了一下眼,睁开,”手术前一天。”苏晚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她说,”我先走了。”顾年站在原地没动,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开口,”苏晚。”她回头。”你要不要不管那枚晶体,”他说,”就当没捡到。”风从路口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没有马上回答,最后只是说,”我捡到了。”然后她转身走了。顾年靠在玻璃墙上,低下头,把便利店门口的地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第四章
有点特别十月初,项目进入冲刺期。谢司把每周两次的组会改成了三次,地点从会议室换到了图书馆,因为图书馆的投影设备更好用,他说这话的时候白亦看了苏晚一眼——图书馆,九排附近,不就是苏晚做回收的地方吗。苏晚没有对那个眼神作任何回应。十月四号那天开完会,谢司留下来继续处理数据,苏晚有当天的回收工作,两人在九排一个坐着,一个在书架之间穿梭,进行着各自的事情,互不打扰,但同一个空间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比沉默更复杂的东西。苏晚收到最后一个位置,九排十二号,那把椅子。她在那里蹲下,书架底部什么也没有,位置是空的,她站起来,扫了一眼那把椅子——和平时一样,普通的图书馆木椅,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谢司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找到了?””空的,”她说,”这里今天没有。””嗯。”她走回自己的东西旁边,把回收袋收好,然后在谢司的斜对角坐下来——本来她收完工是要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把书包放到了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翻开。谢司没有说什么。他们就这样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谁都没有说话,偶尔他会转过来问她某个数值,她回答,然后再回到各自的东西里,安静得像两块沉进水里的石头。快十点的时候,谢司关了电脑,收好东西,站起来,”我走了。””嗯,”苏晚没抬头,”明天我把第四组数据跑完发你。”他没有回答,她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听见他说,”你每次在这里做回收,今天为什么还在。”苏晚抬起头,他站在那里,书包挎在肩上,不是在质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平时没有的东西——她想了一下,才辨认出来,是困惑。”看书,”她说,”顺便。”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知道了。”然后他走了。苏晚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想,他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困惑,但不只是困惑——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她来不及辨认,他就走了。她把书合上,低下头,把口袋里的晶体握了一下。他今天问了她为什么还留着,那意味着他注意到了,她收完工没有走。她想,身体里那部分被删掉的记忆,你是不是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什么——某种习惯,某种专注的方向,某种会被触发的注意力。她把书装回书包,站起来走出图书馆。外面已经很暗了,风里有桂花,九月末十月初,这学校的桂花总是开得很突然,你不知道哪天一出门就扑了满脸的香气。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那周周四,顾年来找她。不是在走廊,是直接发消息约了图书馆外面的长椅,苏晚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旁边放了两瓶饮料。”你今天怎么突然约我。”苏晚在他旁边坐下。顾年把一瓶推给她,”谢司昨晚问了我一件事。”苏晚没有立刻开口。”他问我,”顾年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没有告诉他的。”苏晚转过头,”他怎么问这个。””他说,”顾年停了一下,像是在复述,”他说他觉得跟苏晚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想某件他想不起来的事。”苏晚把饮料捏在手里,没有喝,指节因为用力变白了一点。”我没有说什么,”顾年说,”我就告诉他那是项目压力造成的错觉。””然后?””然后他说,”顾年停顿,”‘不是。'”苏晚把这两个字放在脑子里滚了一圈。”他不确定,”顾年说,”但他开始怀疑了。苏晚,情绪手术有一定的概率会引发这种状况——被删掉的那部分感情,有时候会留下很淡的印记,遇到触发点就会浮上来,不足以恢复记忆,但会让当事人感到困惑。””他的触发点是我。””应该是。”苏晚坐在长椅上,听见不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讲的是什么她没有听清楚。”顾年,”她说,”如果他把那段记忆找回来,对他来说是好事吗。”顾年很久没有说话,风把长椅旁边的树叶吹落了几片,落在他们脚边。”不知道,”他最终说,”要看他做手术的理由,那个理由有没有消失。””那个理由是什么。”顾年偏过头来看她,”你还不能知道。”苏晚闭了一下眼睛,”好。”她把饮料拧开,喝了一口,把这件事先放进心里最深的那个格子里,关上,暂时不去想。下午的小组会上,谢司迟到了五分钟,进来的时候白亦和程笛已经把电脑打开了,苏晚在调数据集,没有抬头,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他坐下来的动静。”苏晚。”她抬起头。他把一个U盘放到桌上推过来,”你那边的第四组数据,我找到了一个更新的版本,学院上周更新的数据库,你换进去重跑一遍。”苏晚愣了一下,伸手取过来,”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昨晚,”他说,”以为你知道,但你发过来的还是旧版本,所以带过来了。”苏晚看着那个U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谢谢。””嗯,”他低下头,重新去看自己的屏幕。苏晚把U盘插上,开始导数据,手指按着键盘,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昨晚在查数据库,发现了更新的版本,记住了,今天带过来给她。晶体里,那个人,把她书包带子的细节记了一年半。她在数据跑动的进度条上盯了一会儿,把那种感觉压下去,继续工作。第五章
如果他问起来十月中旬,白亦问苏晚一个问题。”你喜欢谢司吗?”苏晚正在折叠回收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不喜欢。””假的,”白亦靠在她宿舍的床头,”你知道你看他的眼神吗。””什么眼神。””就是那种——”白亦想了想,”心疼的眼神。你看他的时候,有点像在心疼他,但又不是那种喜欢他的心疼,是……替他惋惜什么东西的那种。”苏晚把袋子折好,放到架子上,没有回头,”你想多了。””我没有,”白亦说,”我观察人特别准的,你跟我撒谎没有用。”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一棵桂花树已经落完了花,剩下绿色的叶子在下午的阳光里很安静。她想了想,还是说,”他做过情绪手术。”白亦愣住,”真的?什么时候?为什么?””不知道原因,”苏晚说,”但他删掉了一段情绪,我在做回收的时候,碰巧碰到了那枚晶体。”白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里面是什么。”苏晚没有回答。白亦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在宿舍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操场打球,声音隔着玻璃进来变得很远。”那你惋惜的是那段被删掉的,”白亦最后说,”不是现在这个人。”苏晚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白亦下了床,”苏晚,你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大多数人捡到这种晶体,要么好奇,要么兴奋,”白亦说,”你是在惋惜。你在替那段被删掉的情绪难过,不是替自己。”苏晚看着她,白亦收拾起书包,”我去图书馆了,周五考试,你不考?””考,”苏晚站起来,”我也去。”图书馆里人很多,苏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本摊开,准备复习,看了大约四十分钟,有人在她斜对面坐下。谢司。他没有说话,直接打开电脑,连上学校的内网,苏晚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书。八点钟,他把一个纸杯放到她面前,”咖啡,你要吗,那边机器打的。”苏晚抬头,”……你买了两杯?””路过的时候想买,”他说,”买了才发现多了一杯,你要就拿去。”苏晚把那杯咖啡拿过来,”谢谢。”她喝了一口,微苦,没有糖,正好是她喜欢的浓度。然后她想,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不加糖的。这只是一个巧合。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杯咖啡的热度从手心里一直传上来,她没有放开。大约九点半,图书馆的人陆续开始走,谢司收了电脑,站起来,然后他在收东西的间隙,不经意开口,”苏晚,你对我印象是什么样的。”苏晚把书本合上,看他,”为什么这么问。””我想知道,”他说,声音里有那种困惑——上周顾年提到过的那种,”在你认识我之前,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苏晚停了几秒,”冷,”她说,”情感钝化体质。”他听到这几个字,微微皱了一下眉,”你信那个说法?””不信,”苏晚说,”但那是大家对你的印象。””你为什么不信。”苏晚把那句话放在口边滚了一圈,最终说,”因为我做晶体回收,我知道,所谓情感钝化,很多时候不是天生的,是主动选择的结果。”谢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你很奇怪。””哪里奇怪。””你说话,”他顿了顿,”像是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移开目光,”每个人都有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是,”他说,”但你是那种……知道了、但不说的人。”苏晚看着他,这个评价准确得让她几乎想笑,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能是。”他又看了她两秒,拎起书包,”走了,明天记得把修改版发我。””好,”她说,”晚安。”他走了,没有回答晚安。苏晚坐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把手放到口袋里,晶体还在。她把它握了很久,没有沉进去,只是握着,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是那种知道了、但不说的人。是的,她知道。她握着他曾经最重的那部分,带着它过了三个月,一个字没有说。她把晶体松开,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图书馆里已经快关门了,管理员开始催人,荧光灯白得刺眼,苏晚走出去,外面的夜风比屋子里冷,她把书包带子捏了一下,往宿舍方向走。第六章
顾年知道什么十月下旬,顾年告诉了她更多。不是他主动说的,是苏晚问的。她约了他在学校北门的小面馆,点了两碗面,等面上来之前,她把问题放出来。”谢司做手术的真实原因,你现在可以说了吗。”顾年拿着筷子,没有立刻回答,店里有炒菜的声音,油烟从后厨飘出来,苏晚坐在那里,等他。”说之前,”顾年最终开口,”你要知道一件事:谢司的家族,不是普通的富裕。””我知道,谢氏集团——””不只是集团,”顾年说,”谢家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关系网,婚姻在这套网里是筹码,不是选择。谢司这一代,他的婚姻从他十六岁起就基本上是定好方向的,不是某一个人,但必须是某一种人——门第相当,背景够用,能在谢家的棋盘上站稳脚。”苏晚听着,没有说话。”他认识你,是三年前,”顾年说,”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他以为只是喜欢,以为管得住,但一年半之后他管不住了。”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老板把碗放到桌上,顾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筷子。”他做手术之前找过我,”顾年说,”他告诉我他喜欢你,但他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谢家的婚事不由他,他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开口、不接触、不让你知道,这样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该过什么日子还过什么日子。”苏晚把筷子放下,”但他接触了。””对,”顾年说,”他管不住,每周四他都去图书馆,每次看见你他都想多待一会儿,这持续了一年半,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切断,所以他去做了手术。”苏晚听完,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有人路过,推着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从店门口消失。”他觉得这是对你最好的,”顾年说,”不让你知道,不让你卷进谢家那摊子,用手术切干净,让你的世界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他是存在的,”苏晚说,声音很轻,”那枚晶体是存在的。他做手术可以让他自己忘记,但没有办法让那段情绪消失。””我知道,”顾年说,”这就是他没算到的部分。”苏晚低下头,看着面碗里氤氲的热气,想了很久。”顾年,”她说,”谢家现在的局面,还是当初他做手术时候的那个局面吗。”顾年停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如果那个局面已经变了,”她说,”他当初删掉那段感情的理由,就不成立了。”顾年把筷子搁在碗边,沉默了一段时间,”苏晚,即使局面变了,他也不记得了。””我知道。””你想让他想起来?”苏晚没有回答。顾年看了她很久,”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情。”苏晚终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顾年就当她没听见,没有再追问,拿起自己的筷子,两个人在面馆里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出门的时候风很冷,苏晚把外套裹紧,说了声”谢谢你告诉我”,然后两个人分开走。顾年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把手插进兜里,低下头,往反方向走。他知道一件他今天没有说的事:谢家那件婚事的筹码,在两个月前已经因为商业合并失败而告吹了。谢司做手术时候的枷锁,已经不存在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个认识所有真相、但只能站在旁边的人。回去的路上苏晚一直没有说话,她在脑子里把顾年说的话拆开来,一块一块地重新拼。谢司不是不爱,他是爱得太清醒——清醒到知道这段感情在他的命运里没有出路,所以他做了一件最理性、也最残忍的事:用手术把它清除,保护她不受波及。苏晚走进宿舍,江末在打游戏,看她进来,”怎么了,脸色不对。””没事,”苏晚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取出晶体,放到手心。她没有沉进去,只是看着它,那枚淡蓝色的晶体,在灯光下安静地泛着光。她想,那个人在九排十二号坐了一年半,把她的每个细节都看进去,然后主动用手术把自己清空了。他以为这是爱她的方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手心里,握着一枚他留下来的、他不知道他留下来的心跳,分量重得让她有时候想哭,有时候想把它放下,有时候又想永远不放手。她最终只是把晶体放回床头柜,躺下来,把灯关了。江末那边游戏的音效还在响,苏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自己的呼吸数了一遍又一遍,才慢慢睡着。第七章
我不需要你记得项目答辩定在十一月初。最后一周,小组的四个人在图书馆从下午待到半夜,谢司把答辩的逻辑重新整理了一遍,苏晚负责数据部分的陈述,白亦和程笛各负责一个章节,分工明确,没有混乱。倒数第二天的深夜,白亦和程笛先走了,说要回去背自己的部分,图书馆里只剩下苏晚和谢司。苏晚在修最后一个图表,谢司在写答辩当天可能遇到的刁钻问题以及对应的答法,两个人都没说话,桌上的台灯打出一圈暖光,窗外是黑的,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苏晚。”她没抬头,”嗯。””第三个图表,纵轴的单位和正文里的单位不统一。”她找到那张图,对了一下,真的不统一,”我改。”改完,又沉默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把最后一个细节处理好,往椅背上靠,抬起头,看见他也正好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晚先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快好了,”她说,”明天收尾,后天答辩。””嗯,”他说,”你准备得差不多了吗。””差不多,”她说,”你呢。””没问题。””你不紧张的?”她说,”不是说这个项目,是说答辩那种场合。”谢司想了一下,”不紧张。”苏晚看他,”为什么。””做好了就没什么好紧张的,”他说,”紧张是因为你不确定。”苏晚扭头看着他,”那你平时有没有紧张过。”他把笔放下,认真想了一下,”有过,”他最终说,”但不是这种。””那是什么。”他停了很久,比苏晚预料的要久得多,最后他说,”不确定一件事会不会失去,会紧张。”苏晚的心跳稳了两拍,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嗯。”窗外有风,把窗缝里的凉意挤了进来,苏晚把外套往上拉了拉,两个人重新低下头,继续各自的东西。答辩那天进行得很顺利。评委提了六个问题,苏晚答了其中三个,谢司答了两个,另外一个他把问题引回来抛给她,她接住了,用两分钟把那个最刁钻的问题答清楚,评委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出来的时候白亦抱着程笛在走廊上叫,苏晚站在旁边,想笑但笑不出来,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谢司从后面走出来,站到她旁边,往两个人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看苏晚,”答得好。”苏晚回过头,他就站在她旁边,这么近,平常很少这么近,”谢谢,”她说,”你的那两题更好。”他没说谦虚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你那个关于中间变量的解释,比我原来想的更好,我没想到那个角度。”苏晚听到这句话,愣了两秒,”……你在夸我。””在说实话。”她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笑,不是客气,谢司看着她笑,表情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辨认。”苏晚,”白亦从旁边扑过来,”我们去吃饭庆祝!谢司你去不去?”谢司看了苏晚一眼,”不去。”白亦撇撇嘴,把苏晚拉走了,苏晚走了两步,回头,谢司还站在走廊里,他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个位置,他如果抬头,应该正好是她回头的方向,但他没有看她。她转回去,跟着白亦走了。那天晚上,苏晚一个人在宿舍,把那枚晶体拿出来放到桌上,看着它。她已经很久没有沉进去了,上一次是两个月前。她把手放上去,然后停住。她想,如果她沉进去,那段爱意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细节——他记不住了,但她记住了每一次他们相处,她比他更了解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但沉进去之后她还是得出来。出来之后,他依然不记得。她把手收回来,把晶体放回床头柜,关上抽屉,拿起手机给顾年发消息。答辩过了。顾年秒回:恭喜!你和谢司。嗯。顾年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你还好吗。苏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回了:还好。她把手机放下,在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听见江末从外面推门进来,大喊,”苏晚你答辩过了!你们老师跟我们说了!要不要出去吃点好的庆祝——””不用,”苏晚说,”我今晚想早睡。”江末凑过来,”你的眼眶是红的。””桂花过敏,”苏晚闭上眼睛,”关灯。”江末关了灯,在黑暗里说,”苏晚,你那个晶体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苏晚没有回答。”你捡了**个月了,”江末说,”你把他的心带着走,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自己——””江末,”苏晚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平稳,”我知道,我没事。”江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睡吧。”黑暗里一切都安静了,苏晚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那句话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我没事。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你答得好。说实话,不是谦虚。她想,我不需要你记得,我只是想,如果这段时间对你来说也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够了。眼泪沿着眼角流出去,浸入枕头,没有声音,像一枚晶体安静地落下。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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