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水位是在十月十七号凌晨涨起来的。陈鲸后来反复回想那天的事,
但他记不清任何声音。没有警报,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水流的咆哮。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
床在水面上漂着,他的后背湿透了,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手机不在。
摸到的是相框的边缘,里面夹着林染和儿子在海边的那张照片。水已经漫到床垫的一半,
他把相框塞进防水袋,拉链拉到一半,手顿了一下——他看见相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从林染的脸中间穿过去,把她分成了两半。他没时间多想,把防水袋封好,
踢开窗户上的纱网,游了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安静。月亮很大,照着整座城市。
他游了十几米,回头看见自己住了七年的小区——六层的楼房淹得只剩屋顶,
太阳能热水器露出半截,像一排溺水的乌龟。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喊了两声就停了。
更远的地方有婴儿在哭,哭声又尖又细,扎进耳朵里不肯出来。他往高处游。水位还在涨。
游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他看见树杈上蹲着一只猫。猫浑身湿透,眼睛在月光下发出绿光,
盯着他看。他伸手想把它抱下来,猫却一纵身跳进水里,往另一个方向游走了。他继续游。
天亮的时候,他爬上了一座商场的楼顶。楼顶上已经挤了三十几个人,没人说话。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发呆,有个穿睡衣的女人死死攥着一袋没开封的速冻水饺,
指节都攥白了。还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拨手机,
每次都听见“无信号”的提示音,但他还是拨,一遍一遍。陈鲸数了数人,又往四周看。
目之所及,没有陆地了。海水是灰绿色的,泛着浑浊的泡沫。
那些曾经是街道、公园、学校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楼顶和树冠。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
露在水面上瑟瑟发抖。远处的电视塔歪了,斜插在水里,像一根折断的筷子。更远的地方,
有一栋楼正在燃烧,黑烟滚滚,不知道是漏电还是有人纵火。他低下头,
看着防水袋里那张照片。林染和儿子在海边笑,背后的沙滩干净,阳光很好。那是去年夏天,
在日照。儿子手里拎着一只小塑料桶,桶里装着刚捡的贝壳。林染戴着一顶草帽,
帽檐压得很低,但能看见她在笑。他记得拍完这张照片,林染说,明年还来。明年没来。
## 二第七天,水位停了。刚好七米。后来有人说这是上帝的量尺,
有人说这是地质运动的巧合,还有人说这是某种武器试验的后果。但陈鲸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世界被重新划分了。原来的城市变成了群岛——每一栋露出水面的高楼,
都是一座孤岛。第七天到第十四天,是最难熬的日子。楼顶上的人越来越少。
有的划着自制的木筏走了,说要去找亲人。有的被路过的船接走了,听说去内陆。
还有的再也没醒来,就那么蜷在角落里,慢慢变凉。陈鲸没走。他在等林染和儿子回来。
第十五天,一艘小船路过,船上的人扔给他一包饼干和一瓶水。他问那人,
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带着个男孩。那人摇摇头,划着船走了。第十六天,他开始自己找。
他从一个淹了一半的运动用品店捞出一艘皮划艇,黄色的,船底有一道裂缝。
他用防水胶带补了补,居然能用。艇不大,刚好坐一个人,
后头能塞两箱矿泉水和一兜压缩饼干。他开始跑船。从一座楼到另一座楼,送信,送货,
偶尔也送人。报酬不固定,有时候是一包烟,有时候是一块电池,有时候只是一句“谢谢”。
他把这些东西存在一座烂尾楼的十八层——那是他现在住的地方。窗户朝向东南,
每天早上能看见太阳从水面上升起来,把整座淹了的城染成橘红色。他给那地方起了个名字,
叫“海底隧道”。因为从那里下水,游二十米深,就能摸到原来那座海洋馆的穹顶。
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里面的路——入口是鲨鱼馆,左转是企鹅池,穿过一条玻璃隧道,
是那片最大的观景窗。他曾经在那条隧道里走过无数次,带着游客,指着窗外游过的蝠鲼说,
看,那就是魔鬼鱼。现在那条隧道在黑漆漆的水底。魔鬼鱼早就死了,或者游走了。
他不知道。## 三第二十三天,他接了一个单。送药。送的地方不远,
三公里外的一栋写字楼,三十七层。那栋楼在水面上露出十几层,挤着两百多号人,
叫“中银大厦”——原来是中国银行的办公地,现在成了那片水域最大的难民营。
下单的人叫周深,六十三岁,糖尿病,胰岛素只剩最后一支。“加急。
”送信的小孩把字条递给陈鲸,“她女儿出的价——一块手表,劳力士。
”陈鲸看了一眼字条,没说话,把皮划艇推进水里。三公里平时也就划四十分钟,
但那天的风向不对。他划了一个多小时,快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
他把船拴在三楼的消防梯上,开始往上爬。楼梯里很黑。他打着手电筒,一层一层数。
十七、十八、十九。每一层都睡着人,裹着脏兮兮的被子,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有一个孩子躺在楼梯拐角,烧得满脸通红,他妈蹲在旁边,
用手帕蘸了水往他额头上敷。陈鲸经过的时候,那女人抬起头来,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他。他别过脸,继续往上爬。三十七层到了。门开着。陈鲸敲了敲,没人应。
他走进去,看见一个老太太靠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针管。“周深?
”老太太转过头来。她的脸很瘦,颧骨支棱着,眼睛却亮得吓人。“胰岛素?”她问。
陈鲸把药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拆包装。她把药放在窗台上,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她问。陈鲸愣了一下:“谁?
”“发这条消息的人。我女儿。”“不知道。一个小孩送来的。”老太太点点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水面,远远地能看见几栋楼的轮廓,像墓碑一样戳在那里。
有一艘小船正在水面划过,船上坐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划。“她叫周晚,
”老太太说,“三十二岁。两个月前,她跟男朋友吵架,从这儿跑出去,上了一艘船。
那艘船往东边去了,说要找没淹的陆地。”她顿了顿。“船翻了。”陈鲸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那艘小船拐了个弯,消失在两栋楼之间。
“这药你拿回去吧。”老太太把胰岛素推回来,“我用不上了。”陈鲸站在那儿,
看着那支针管。包装是新的,蓝色的,上面印着“2-8℃冷藏保存”。
“你女儿……”“她不是想救我,”老太太打断他,“她是想让我活着等她。等不着了。
”窗外的风大起来,把窗框吹得哐当作响。陈鲸把胰岛素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等过什么人吗?”老太太在背后问。陈鲸没回头。
“等过。”他说。## 四他等的人是林染。水位涨起来那天,林染不在家。
她带着儿子去少年宫上课,钢琴课,每周六上午十点。少年宫在城东,离他们家七公里。
陈鲸去找过。第三天,他划着皮划艇,去了那栋少年宫。五层楼的建筑,淹得只剩三层。
他一层一层爬,在教室里找到十几具尸体,泡得发胀,面目模糊。有一个小男孩趴在窗台上,
身子一半在水里,脸朝着门口,像是在等人来救他。不是他儿子。没有林染,没有儿子。
他又去周边的居民楼找,一栋一栋,划着船,喊他们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人就哑着喊。
没人应。第十五天,他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十一层遇到一个男人。那男人告诉他,
第十天的时候,有一艘大船从东边来,把所有愿意走的人都接走了。船往内陆开,
说那边有没淹的地方,有吃的,有医生。“船上有个女的,”男人说,
“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一直往后看,像在等什么人。”陈鲸问:“她长什么样?
”男人想了想:“短发。瘦。左眼角好像有颗痣。”林染左眼角有颗痣。
陈鲸当天就往东边划。他划了三天。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陆地,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第三天的傍晚,他看见一根电线杆立在水里,
上面停着一只鸟。鸟是白色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他划回去。从那以后,
他跑船的时候就多了一件事:打听。问每一个从东边来的人,有没有见过一艘大船,
船上有没有一个短发女人和一个男孩。问了一百多个人,没有。## 五第三十七天,
他接到一个单,送一个人。下单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块疤。他说他叫李磊,
要去北边三十公里外的一栋烂尾楼,找他爸。“你爸在那边?”陈鲸问。“不知道。
”李磊说,“但那是我爸最后一个住的地方。我要去看看。”陈鲸没多问。他让李磊上船,
往北划。北边的楼越来越少,水面越来越开阔。偶尔能看见露出水面的树冠,叶子都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李磊一路不说话,只是盯着北边看。下午三点,他们到了。
那是一栋三十层的烂尾楼,框架已经搭完,外墙还没贴。现在水面在二十三层,
往上露出七层。陈鲸把船拴在二十二层的脚手架上,和李磊一起往上爬。二十五层。
二十六层。二十七层。每一层都是空的,只有水泥柱子和风吹进来的垃圾。
塑料袋挂在钢筋上,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只鸟从破窗口飞进来,在头顶绕了一圈,
又从另一个窗口飞出去。二十八层。李磊停住了。角落里躺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脸朝下,
身子蜷成一团,已经干了。旁边有一个铁皮罐子,里头装着半罐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罐子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李磊走过去,蹲下来,
把那个人翻过来。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军大衣的袖口上缝着一块布,
布上用黑线绣了一个名字:李建国。李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把军大衣从尸体上脱下来,抖了抖灰,披在自己身上。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翻了翻。
什么也看不清。“走吧。”他说。陈鲸站在原地,看着他。李磊转过身来。
脸上的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淡青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陈鲸没说话。
李磊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下就没了。“他是我爸。亲生的。三个月前他自己划船走的,
说要找药,我妈有心脏病。药没找着,船翻了,他游回来的。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
天天发呆,一句话不说。后来水涨到二十三层,他不肯往上爬。我拽他,他不走。
我妈跪下来求他,他不动。”他顿了顿。“我就自己上来了。我妈跟着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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