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出户那天,方远舟帮我拎箱子。“就这些?”他扫了眼地上两个行李箱,语气轻松。
五年婚姻,二十八公斤。“嗯。”“猫你也带走吧,苏曼过敏。”他说这话时,
像在分配年会剩下的果盘。苏曼。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不是解释,不是道歉。
是通知。我抱起沙发上的橘猫,拎起箱子。出租车等在楼下,后备箱打开着。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姑娘,去哪?”“城西,锦园小区。
”那是我三个月前租好的房子。方远舟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
三天后公司的服务器会弹出密码过期通知。那串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五年了。
他一次都没记对过。01出租车停在锦园小区门口,计价器跳到三十七块。我付了钱,
把两个箱子拖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橘猫“呜”了一声。“到家了。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五十二平,一室一厅。房东留了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
窗帘是米黄色的,阳光透进来,地板上落了一片暖光。我把橘猫放下来,它立刻跳上窗台,
蹲在那儿甩尾巴。手机响了。陶然。“姜禾,搬完了?”“嗯。
”“那个狗东西真一分没给你?”“房子车子都是他婚前买的。存款他上个月就转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也是CTO,五年白干了?”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蹲下来拆箱子。“我不是CTO。合同上写的是行政助理。”“什么?
”“他说小公司不讲究头衔,让我先挂着行政岗,说等公司上市了再改。
”陶然倒吸一口冷气。“姜禾,你脑子被门夹了?你搭了整个技术架构,管着全部服务器,
写了核心代码,挂的是行政助理?”我没回答。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提起来,
方远舟总说:“咱俩是夫妻,分那么清干嘛?”夫妻。
三个小时前他连那只猫都不想多留一天。“别说这些了。”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柜子,
“我明天有个面试。”“哪家?”“盛恒科技。”“盛恒?那可是上市公司。
你什么时候投的简历?”“三个月前。”陶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姜禾……你早就在准备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小区楼下昏黄的路灯。橘猫蹭了蹭我的手。
“你知道吗,上个月他生日,我定了他最喜欢的餐厅。提前两周订的位。”“然后呢?
”“他说公司有应酬,去不了。我就自己去吃了。四百八十块的双人套餐,
我一个人吃了三个小时。”“吃完回家,他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一点。
他进门时身上有股香水味。”“不是我的。”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天亮。第二天早上,
我打开电脑,投了第一份简历。然后开始找房子。陶然在电话那头骂了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给橘猫倒了猫粮。三十七粒。它每顿只吃三十七粒。这件事,
方远舟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02第三天早上七点,手机把我震醒。来电显示:周哲。
我接了。“姜姐!”周哲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出大事了!”“慢慢说。
”“服务器密码过期了!
我试了所有组合——方总的生日、公司注册日、1234abcd——全不对!
”“CRM系统登不上去,客户数据全锁死了,
今天有三个客户要对接方案……”我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你问方总了?
”“问了!他说他不知道密码!让我找你!”我沉默了两秒。“那他让你找我了吗?
”周哲卡了一下。“……没有。是我自己打的。”“嗯。”“姜姐,你能不能——”“周哲。
”我打断他,“我已经不是那个公司的人了。”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有人在喊:“周哲你到底行不行!客户打电话来催了!”是苏曼的声音。尖细,急躁。
“我知道。”周哲压低声音,“但姐,整个系统都是你搭的,离了你谁也玩不转。
”“我知道。”“那——”“但这不是我的问题了。”挂了电话,我躺回枕头上。
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像朵变形的云。橘猫跳上床,踩着我的肚子走了两圈,趴下来。
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方远舟。我看着那个名字闪了六下,没接。又响。第三遍。
我按了静音,起身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没哭。就是没睡好。洗完脸出来,
手机上多了十四条未接来电。方远舟的,八条。公司座机的,四条。一个陌生号码,两条。
还有一条微信。方远舟发的,语音消息,四十七秒。我没点开。
又一条文字消息弹进来:“禾禾,公司服务器出了点问题,你方便回个电话吗?”禾禾。
离婚前一天他还叫我“姜禾”。我把手机扔进包里,换了衣服出门。今天面试,盛恒科技,
下午两点。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橘猫。它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等我回来。
”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我买了一个肉包和一杯豆浆。四块五。以前在方远舟公司,
我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服务器凌晨告警,我三点爬起来修。客户临时改需求,我通宵赶方案。
方远舟在年会上举着奖杯说:“感谢我们强大的技术团队。”台下只有我一个技术人员。
而我坐在行政部的桌子旁边。工牌上印着:姜禾,行政助理。03“姜禾,好久不见。
”面试结束从盛恒科技出来,我在大厅遇见了赵蕾。方远舟的表姐。
她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手上拎着一个橙色的爱马仕包。“蕾姐。”“听说你和远舟离了?
”消息传得真快。“嗯。”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也是的,
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远舟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就是嘴硬心软。”我没说话。
“而且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天天扑在工作上,家里也不收拾,
他一个大男人回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蕾姐。”我看着她,
“我每天七点下班回家做饭,他十一点回来。饭菜热了三遍。”赵蕾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
“哎呀,那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个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嘛。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大度。“蕾姐,你今天来找我,是方远舟让你来的?”她的笑容僵了半秒。
“远舟说公司系统出了点小问题,想让你帮个忙。毕竟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一个密码的事——”“前夫妻。”“啊?”“我们已经离婚了。好歹前夫妻一场。
”赵蕾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姜禾,你这人怎么这样?一个密码而已,你至于吗?”“至于。
”“你——”我冲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赵蕾打电话的声音。“远舟,
她不肯说……对,态度特别硬……我跟你说这个女人就是小心眼……”鼻腔泛上一股酸意。
我加快脚步走出大厅。不是委屈。是五年来第一次对那些话说“不”。手机又震了。
方远舟的微信。“姜禾,你到底想怎样?”我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
最后一条他主动发给我的非工作消息,是八个月前。“今晚不回来吃饭。”八个月。
两百多天。我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底部。打了四个字:“不想怎样。”发送。
然后删掉了他的微信。晚上回到锦园小区,我把面试时盛恒HR给的资料摊在桌上。
年薪三十八万,五险一金齐全,CTO助理岗。
比方远舟给我开的“行政助理”工资翻了三倍。陶然打来视频电话,一看见我就嚷。
“怎么样怎么样?”“初试过了,下周二终面。”“太好了!姜禾你就该早离开那个破公司!
”“嗯。”“对了,方远舟那边什么动静?”我给橘猫换了水。“他表姐今天拦住我了。
”“那个赵蕾?又来和稀泥?”“让我大度点,说一个密码的事。”陶然冷笑了一声。
“一个密码的事。你在他公司干了五年,搭系统、写代码、修bug、扛服务器,他倒好,
一个密码的事就想打发了。”我没接话。窗外有人在放音乐,隐约传来一首老歌。“陶然,
我今天在盛恒的洗手间哭了。”“……为什么?”“面试官问我,你之前的职位是什么。
我说行政助理。他愣了一下,翻了翻我的简历说,你的技术能力远超行政岗位。
为什么待了五年?”陶然没说话。“我说,因为我老公说小公司不讲究。
”“面试官看了我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不是不讲究,那是欺负人。
”橘猫叼着一粒猫粮走到我脚边,抬头看我。我蹲下来摸了摸它。三十七粒。
每一粒我都数过。04方远舟的母亲在第五天找上了门。锦园小区的门禁形同虚设,
她直接摁响了我的门铃。我从猫眼看出去,方母穿着墨绿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开了门。“妈——”话到嘴边改了口。“阿姨。”方母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堆起笑。
“禾禾啊,阿姨给你带了点橘子。你一个人住也不知道吃没吃好。”她不请自入,换了拖鞋,
在五十二平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房子也太小了,你一个女孩子住这种地方——”“阿姨,
您有事直说吧。”方母坐到折叠椅上,叹了口气。“禾禾,你跟远舟的事,阿姨不偏向谁。
但你们到底夫妻五年,他现在公司出了问题,你就忍心看着不管?”“什么问题?
”“说是什么服务器打不开。远舟这几天急得嘴角都起泡了,三个大客户的合同快到期,
系统里的数据调不出来——”“阿姨,那是公司的事,公司应该找专业的人解决。
”“可远舟说只有你知道密码啊!”方母急了,声音拔高。“你看看你,
离了婚还跟人家赌气,一个密码就能解决的事情,你非要闹成这样——”“阿姨。
”“你说说你,当初嫁给远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是远舟给了你平台让你学技术练本事……”“阿姨。”“到头来翻脸不认人,
连个密码都——”“阿姨!”我提高了音量。方母被我吓了一跳,住了嘴。
“我进公司的时候,公司只有三台电脑,连个像样的路由器都没有。
”“是我一台一台装的机器,一行一行写的代码,一个一个接的服务器。
”“公司从五个人做到五十个人,技术架构全部是我搭的。”“五年。”“工资八千。
”“行政助理。”“阿姨,你说谁给了谁平台?”方母张了张嘴。
“但你们毕竟是夫妻——”“已经不是了。”她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禾禾,
阿姨知道远舟对不起你。但你好歹看在阿姨的面子上——”“阿姨。”我站起来,拉开门,
“橘子我收了,谢谢您。但密码的事,您别再来了。”方母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愤怒。
“姜禾,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离了方家你什么都不是!
”她拎着空袋子摔门走了。门在身后砰地响了一声。我关了门,靠在门板上。牙关紧咬。
不是生气。是可笑。方远舟找了表姐,找了母亲,找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自己来。
因为在他眼里,一个行政助理的密码,不值得他亲自开口。那天晚上周哲又给我发了消息。
不是求密码。是一张截图。苏曼坐在我以前的工位上,翘着腿打电话。
桌上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粉色的水晶球。
周哲说:她第一天来就把你的东西全扔了。杯子、靠垫、还有那盆绿萝。三年的绿萝。
我记得它刚来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我每周给它换水,修剪枯叶。它长到能绕办公桌一圈。
扔了。和我一样。周哲又发了一条:姜姐,我也打算辞职了。我回了两个字:别急。
05盛恒科技的终面通知来得比我预想的早。HR打电话时我正在吃午饭。一碗牛肉面,
十八块。“姜女士,恭喜您通过了终面,下周一可以入职。”我放下筷子。“好的,谢谢。
”“有一件事需要确认。您之前填的最近就职单位是远舟科技,职位是行政助理。
但我们技术总监看了您的实操测评之后说,您的架构能力至少是P7级别。
”“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方便做背调。”“我实际负责的是全部技术开发和运维。
但合同上签的是行政助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了。我们会按技术序列给您定级。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面有点凉了。但吃得很踏实。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我做了什么,
不是方远舟告诉他们我是什么。入职前的那个周末,我打开了自己的移动硬盘。半年前开始,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五下班前,把服务器日志备份一份到自己的硬盘里。不是为了今天。
是因为公司没有灾备方案。我提过三次,方远舟每次都说“再等等,先把业务做起来”。
所以我自己做了备份。现在,这块一T的硬盘里,
存着过去六个月所有的操作日志、邮件记录和系统快照。我本来没打算看。但那天晚上失眠,
随手点开了十一月的邮件日志。方远舟的企业邮箱。十一月十三号,23:17。
收件人:苏曼。主题:酒店确认函。附件:朗庭酒店行政套房预订单,11月14日入住,
一晚三千八百元。十一月十四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胃里翻搅。我闭了一下眼睛。继续翻。
十月。九月。八月。七月二号,方远舟的公司账户转出一笔款项。六万四千元。
收款方:某奢侈品门店。同一天,苏曼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一只酒红色的包,
配文:“收到一份小礼物。”七月二号。那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他说加班,让我自己去医院。
六月,五月,四月。转账记录越来越密。从一万到三万到六万。最早的一笔在四月七号。
整整一年前。一年。不是离婚后才有的苏曼。是先有了苏曼,才有的离婚。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橘猫蹭过来,
用脑袋拱我的手。“你知道吗。”我摸着它的耳朵,声音很轻,“他跟我提离婚那天说,
是性格不合。”猫不懂。它只是呼噜呼噜地响。我把硬盘收进柜子最里面。不急。
总会用到的。06入职盛恒科技的第二天,方远舟来了。他站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门口,
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我从旋转门出来就看见了他。瘦了。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胡茬没刮干净。“禾禾。”我没接咖啡。“方远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周哲说的。
”他苦笑,“那小子什么都跟你汇报。”我没否认。“有什么事?”“能坐下来聊聊吗?
五分钟。”星巴克里人不多。他选了角落的位子,把咖啡推过来。拿铁。
以前他连我喝什么咖啡都不记得。每次都买美式。“禾禾,我知道最近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动那杯咖啡。“但公司真的快撑不住了。”他搓了一下手,“服务器锁了十二天,
三个大客户中止了合同,老钱那边也开始施压——”“老钱是谁?”“钱宏达,
我们最大的投资人。之前你见过。”我记起来了。年会上坐主桌的那个秃顶中年男人。
方远舟全程陪笑,给他倒了一晚上的酒。“他要审计公司。”方远舟压低声音,
“如果系统打不开,数据调不出来,审计没法做,他就要撤资。”“和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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