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建了十年,三十七个人,没有我。我是在表妹苏琳的手机上看到的。
群名叫“苏家一家亲”。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大伯,二叔,姑妈,
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三十七个人。我数了两遍。没有“苏晚”。苏琳把手机往回缩:“姐,
你别看了……”我笑了一下。十年。他们瞒了我十年。1.苏琳是无意间让我看到的。
那天她来上海出差,我请她吃饭。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群消息弹出来。
“苏家一家亲”。我妈的头像。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我看到了群成员列表。
三十七个人。我从头翻到尾。没有我。苏琳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在看她手机,脸色变了。
“姐——”“这个群建了多久?”她不说话。“多久?”“……十年了。”我点了点头。
十年。我今年三十二岁。这个群建的时候,我二十二,刚大学毕业。“谁建的?
”苏琳咬着嘴唇。“我妈建的。”我又点了点头。“为什么没有我?”苏琳的眼眶红了。
“姐,我……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是自己不想进……”我没说话。我把菜夹到她碗里。
“吃饭吧。”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坐了很久。十年。家族群建了十年,
我不知道。过年聚餐在哪家,我不知道。爷爷住院凑钱,我不知道。二叔家孩子结婚,
我不知道。他们在群里商量什么,我不知道。三十七个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拿起手机,
翻出跟我妈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她说:“晚晚,你哥最近资金周转不开,
你能不能借他五万?”我转了。再往前一条,三个月前。“你哥要进货,差八万。
”我也转了。再往前……我翻了两年的聊天记录。她找我,永远只有一件事。要钱。
但家族群里,没有我的位置。我放下手机。好。2.第二天,我约苏琳喝咖啡。“琳琳,
我想看那个群的聊天记录。”苏琳吓了一跳:“姐,
你看那个干嘛……”“我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犹豫了很久。“你看了会难过的。
”“我不怕。”她看着我,叹了口气。“好吧。”她把手机给我。我从最早的记录开始看。
十年。几万条消息。我花了一个下午。看完之后,我把手机还给苏琳。我没说话。
苏琳小声问:“姐,你还好吗?”我笑了一下。“挺好的。”我当然不好。
十年的聊天记录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第一年,建群的时候。
大伯问:“老二家的晚晚怎么没拉进来?”我妈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上班,
家里的事不用操她的心。”没有人再问第二次。第三年,过年聚餐。
姑妈在群里说:“今年年夜饭在我家,大家几点到?”三十六个人接龙。
没有人说:“叫上晚晚。”我妈说:“晚晚在上海,太远了,就不叫她了。
”其实那年我买了机票。我打电话给我妈,问过年要不要回去。她说:“不用了,
就是随便吃个饭,你工作忙就别折腾了。”我退了机票。
我不知道全家三十六口人在姑妈家吃了一桌子菜。第五年,爷爷住院。群里商量凑钱。
大伯出两万,二叔出两万,姑妈出一万五。我妈说:“我们家出两万,明哥出的。
”明哥是我哥。苏明。没有人提我。后来我从别的地方听说爷爷住院,连夜转了三万过去。
我妈在群里没提这三万。直到出院算账,大伯问:“晚晚出了多少?”我妈说:“她出了点,
不多。”三万。不多。3.我继续看。看到第六年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那年我结婚。
在上海办的婚礼,简单。亲戚们凑了份子。总共收了十二万礼金。婚礼结束第二天,
我妈打电话来。“晚晚,这十二万礼金,妈先拿着。”“为什么?”“你哥要还房贷,
差一点。妈先借着,回头还你。”我犹豫了一下。“好吧。”十二万。到今天,七年了。
没还过一分。但这不是让我手抖的原因。让我手抖的是群聊记录里,
我妈在我婚礼那天晚上发的消息。“晚晚的礼金十二万,我跟她说借的,回头给明哥还房贷。
”大伯说:“她同意了?”我妈说:“同意了。她嫁了人了,礼金留着也是给婆家。
不如给她哥用。”姑妈说:“也是。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二叔说:“晚晚不会有意见吧?”我妈说:“她能有什么意见?从小就懂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从小就懂事。”是啊。我从小就懂事。懂事到六岁自己洗衣服。
懂事到十二岁给全家做饭。懂事到十八岁自己挣学费。懂事到结婚的礼金都能被拿走。
而我哥呢?我哥从小到大,新衣服,新书包,新自行车。高中复读两年,学费家里出。
大学四年,生活费每月三千。毕业买房,首付二十万,家里出。结婚彩礼十八万,家里出。
开店的本钱三十万,家里出。加起来多少?我算过。从出生到现在,
家里在苏明身上花了超过一百二十万。花在我身上呢?高中三年的学费。一共两万四。
其他的,全是我自己挣的。我把这些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笔一笔,很清楚。
苏琳坐在对面,看着我。“姐,你在记什么?”“账。”我说。“十年的账。
”4.苏琳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件事。“帮我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导出来。”她愣了一下。
“全部?”“全部。”“你要干嘛?”我看着她。“你别管。帮我弄就行。
”苏琳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好。但是姐,你别冲动。”我笑了。“我不冲动。
”我确实不冲动。我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一周后,
我的公司账上到了一笔款。五百万。这是我谈了半年的项目尾款。
我看着银行APP上的数字。5,000,000.00。到账提醒。我截了个图。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我妈。“妈,今年过年在哪聚?我想回去。”她回得很慢。
隔了两个小时才说:“还没定呢,到时候再说。”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到时候再说”就是“到时候不叫你”。和往年一样。但今年不一样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那个群的存在。也因为苏琳帮我导出了全部聊天记录。十年的。一条不少。
5.苏琳把记录发给我的那天,我关上门,从头看到尾。之前在咖啡馆只是大致翻了翻。
这次,我一条一条看。越看越冷。第七年。我妈在群里说:“晚晚又打电话来问过年的事,
真烦。每次都要我编理由。”我嫂子张丽说:“妈,你就说咱们不聚了,在家随便吃。
”我妈说:“我就是这么说的。”张丽发了个笑脸。我哥苏明没说话。他从来不说话。
但他也从来不替我说一句。第八年。姑妈的儿子结婚。群里发了请帖照片。
三十六个人都收到了。我没有。大伯问了一句:“晚晚呢?”我妈说:“她忙,来不了。
”我那个月根本不忙。我甚至在朋友圈发了“最近好闲,有没有人约饭”。
但没人告诉我表哥结婚。直到婚礼结束一个月后,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我打电话给我妈。
“表哥结婚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说:“哎呀,忘了。你在上海那么远,就没叫你。”忘了。
三十六个人都没忘,就忘了我一个。我继续往下看。第九年。这是最让我窒息的一段。
我妈在群里说:“晚晚在上海开了个什么公司,整天瞎折腾。”张丽说:“她能开什么公司?
最多是个皮包公司吧。”我妈说:“谁知道呢。反正我不指望她。我就指望明哥。
”姑妈说:“也是。女孩子做生意不靠谱。”我妈说:“她要是有明哥一半能干就好了。
”苏明一半能干。苏明那年的店,已经亏了四十万。那四十万里,有我出的十五万。
因为我妈跟我说,你哥周转不开,你帮帮他。我帮了。十五万。我看着群聊记录,忽然想笑。
在她眼里,我开公司是“瞎折腾”。苏明亏四十万是“暂时困难”。我出十五万帮他,
她在群里提都不提。好。很好。继续看。第十年。今年。上个月的记录。
我妈在群里说:“过年在我家吃,明哥和丽丽回来。”姑妈说:“好嘞!我带个火锅底料!
”大伯说:“几点到?”我妈说:“中午十一点。”二叔说:“晚晚呢?”我妈说了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说:“不用叫她,叫她来了,又得让她觉得我们占她便宜。
她现在赚了几个钱,眼里都没我们了。”我把手机放下来。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冷的。
十年了。是她不叫我。是她让所有人不叫我。是她告诉所有人“不用叫晚晚”。
然后在群里说——“是她眼里没我们了”。好。我深吸一口气。不是让自己冷静。
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做。6.我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件事。
我把十年的聊天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时间,内容,谁说的,说了什么。
我把所有跟我有关的对话标了红。所有提到钱的标了蓝。所有我妈替我“做决定”的标了黄。
红色,一百多条。蓝色,三十多条。黄色,六十多条。然后,我又做了一张表格。
左边一列:苏明从家里拿了多少钱。首付二十万。彩礼十八万。开店三十万。亏损补了两次,
一次十五万,一次十万。逢年过节给的零碎加起来大约八万。总计:一百零一万。
右边一列:我从家里拿了多少钱。高中学费两万四。总计:两万四。
一百零一万 vs 两万四。下面还有一列:我给了家里多少。爷爷住院三万。
我妈生病两万。我哥借了十五万。我结婚礼金被拿走十二万。过年我转的红包加起来四万。
其他零碎约三万。总计:三十九万。倒贴。我给家里的,比家里给我的,多了三十六万六。
苏明从家里拿的,比给家里的,多了一百零一万。我把这张表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银行APP。五百万到账记录。截图。准备好了。我给苏琳打电话。“琳琳,
今年过年聚餐在哪?”“在大姑家。”“几号?”“腊月二十九。”“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那天,把我加进那个群。”苏琳沉默了。“姐,你真的要这么做?
”“你帮不帮?”她又沉默了几秒。“帮。”“时间我来定。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你就拉我进群。”“好。”“谢谢你,琳琳。”我说。她说:“姐,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7.腊月二十九。我开车回老家。四个小时的高速。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我没有先去大伯家。我先去了我妈家。她开门看到我,愣了。“晚晚?
你怎么回来了?”“过年啊。”我笑着进屋,把买的水果放在桌上。“你哥和丽丽还没到呢。
”她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说:“想给你个惊喜。”“中午在哪吃?”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就……在家随便吃。”“不是在大伯家吗?”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谁告诉你的?”“我猜的。”我笑了笑,“每年不都在大伯家?”她很快恢复了正常。
“今年也去。你来得正好,一起吧。”你看。她说“一起吧”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好像每年都叫了我似的。好像我是自己不来似的。我点了点头。“好。”上午十一点。
苏明和张丽到了。苏明看到我,也愣了。“你怎么来了?”“回来过年啊。
”张丽皱了一下眉头,没说话。我看着她的表情。皮包公司。她在群里说我是皮包公司。
我笑了笑。“嫂子,好久不见。”“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中午十一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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