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营谁不会做?月薪六千,招聘网站上能找一百个。”钱总把裁员通知拍在我面前。
会议室,四十七个人鸦雀无声。方琳推了推眼镜,补刀:“苏筱,公司给你三天交接期,
已经很人性化了。”角落里,周浩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上个月刚转正,钱总的亲外甥。
连ERP后台登录密码都记不住的人,下周一起接替我全部工作。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周五,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月底系统自动触发管理员身份验证,还有十三天。三年。
从采购、仓储到财务,全线打通的ERP系统,是我一个人搭的。
所有模块的超级管理员权限,只绑定了一个手机号。我的。我把那张裁员通知叠了两下,
放进口袋。“好。三天够了。”01钱总显然没预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愣了半秒,
随即露出满意的笑。“看到没有,苏筱的职业素养还是不错的。”他站起来,
拍了拍周浩的肩膀。“小浩,你跟她好好学,不懂就问。”周浩叼着奶茶管子,
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散会后,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走廊上遇见前台小刘,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在看手机。隔壁工位的老郑是唯一一个站起来的。他五十二了,
在仓库干了一辈子,去年是我帮他把手写台账全部导进了系统。“苏筱……”他嘴唇动了动,
没说下去。我冲他笑了一下:“郑叔,没事。”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
取名“交接文档”。光标闪了很久。三年的系统,七个主模块,四十六个子流程,
一百多张自定义报表。三天。交给一个连库存预警阈值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敲下第一行字:一、系统登录方式。周浩端着奶茶晃过来,往我桌上一坐。“苏姐,
交接文档别写太复杂啊,我看不懂。”“你想怎么写?”“就……哪个按钮干什么,
标清楚就行。”他咬了口吸管,补了一句:“反正也就是个系统嘛,能有多难。”我没出声。
他手肘碰倒了我的笔筒,三支笔滚到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捡起来就走了。
方琳从办公室探出头:“苏筱,交接期间把你手里的供应商对接群也移交一下。”“好。
”“还有,你建的那些自动化报表模板,导出一份纸质版存档。
”“那些模板涉及二十三个关联公式,纸质版没法——”“公司规定。”方琳打断我,
“你照做就行。”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行。”晚上九点,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是三个月前,
竞争对手宏锐科技的技术总监给我的。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随时欢迎。我把名片翻了个面,
想了想,又放回了包里。走出大楼,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指尖发冷。不是因为风。
02周六,我没去公司。钱总发了条微信:交接文档写好了吗?我回:写了一部分,周一给。
他秒回:效率高点。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不是写交接文档。是更新简历。
三年前我入职恒达贸易的时候,公司连进销存都靠Excel手搓。每到月底对账,
财务的张姐和仓库的老郑能吵三天。是我提出上ERP系统的。
钱总当时说:“外面买一套现成的最便宜也要十五万,你能搞就你搞。”没有预算,
没有团队,没有外援。我用了八个月,
硬是在开源框架上魔改出了一套完整的进销存管理系统。第二年,把财务模块接进去了。
第三年,又加了供应商协同和自动报表。所有的代码逻辑、数据库结构、接口文档,
全在我脑子里。中间我提过一次,要不要写一份完整的技术文档做备份?
钱总说了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一个运营,写什么技术文档?有那工夫多跟两个客户。
”那是六个月前。当时我就该明白,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月薪六千的运营。
不是那个凭一己之力给他省了几十万系统建设费的人。周一早上,我把交接文档打印出来,
一共十二页。周浩翻了两页就扔下了。“苏姐,看不懂,你直接教我操作吧。
”我坐到他旁边,手把手演示怎么创建采购订单。点击供应商管理,选择供应商名称,
填写品类编号——“等等,”他皱着眉头,“品类编号是什么?
”“每种商品有唯一的品类编号,对应仓储系统里的货架位置。”“这谁记得住?
直接输名字不行?”“不行,名字会有重复和别名,编号是唯一标识。
”他撇了下嘴:“那你帮我弄个名字也能搜的。”“这需要重写搜索模块的索引逻辑,
不是三天能完成的。”“那就先搁着呗,反正我也用不上。”他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讲到库存预警的时候,他已经在跟朋友语音聊天了。中午,
方琳叫我去办公室。“苏筱,你的工牌和门禁卡,周三下班前交回来。”“好。
”“还有你电脑里的私人文件,今天之内清理干净。”“我电脑里没有私人文件。
”她顿了一下:“那就好。”我站起来准备走。“对了,”她叫住我,“系统的管理员密码,
今天改成公司统一的。”我转过身。“管理员权限绑定的是手机验证码,不是密码。
”“那你把绑定手机换成公司的号码。”“可以。
但更换超级管理员绑定需要旧管理员手机接收验证码,再加人脸识别确认。
你让技术部跟我对接一下。”方琳皱眉:“我们没有技术部。”“那IT外包呢?
”“去年钱总说用不上,停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方琳挥了下手:“你自己处理,
反正三天之内搞定。”我走出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三天。
更换超级管理员绑定需要提交工单,平台审核周期是七到十五个工作日。这一点,
钱总不知道。方琳不知道。周浩更不可能知道。03周二,交接第二天。
周浩迟到了四十分钟。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苏姐,昨天你说的那个品类编号,
系统能不能自动填?”“可以,需要在设置里启用智能联想,但目前只有管理员权限能操作。
”“那你帮我开一下呗。”“管理员权限只能有一个人,你要用的话,需要先完成绑定迁移。
”“那就迁啊。”“我昨天跟方总说了,平台审核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这么慢?
”“平台规定。”他烦躁地靠在椅背上。“那这段时间系统出问题怎么办?”“找我。
”我顿了顿。“哦不对,周三之后我就离职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舅,
苏筱说那个系统管理员的权限迁移要十几天……”电话那头钱总的声音很大,
我听得清清楚楚:“什么破系统搞这么复杂?让她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用她的号先顶着。
”周浩挂了电话,看着我。“苏姐,你听到了吧?”我点了下头:“可以。
但我离职之后手机号如果换了或者停机,系统会自动锁死。
”他眨了眨眼:“你干嘛要换号啊?”“我没说我要换,我说如果。”“那就先别换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借邻居一把盐一样随意。我在心里默默地数。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加班费?没有。调薪?三年涨了五百。
从五千五涨到六千。而市面上,一个能独立搭建ERP系统的技术运营,月薪起步两万五。
下午,老郑偷偷来找我。他把一罐冰红茶放在我桌上,压低声音:“苏筱,
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了?”“钱总让我走的。”“我知道,但——”老郑左右看了看,
“上个月库存盘点,要不是你的系统自动纠错,少发那批货出去就是十二万的损失。
钱总知道吗?”“他知道。”“那他还——”“郑叔,”我打断他,“他知道系统好用。
但他觉得系统好用,是系统的功劳,不是我的。”老郑张了张嘴。“就像你家自来水好用,
你会感谢自来水管工吗?”他不说话了。我把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谢谢您的冰红茶。
”“你以后——”“会比现在好的。”晚上回家,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出那张名片。
宏锐科技,技术总监,林珂。手写那行字:随时欢迎。我拨通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筱?”“林总,上次您说的那个岗位,还招吗?”“等你这通电话,等了三个月。
”“薪资面谈,方便吗?”“周五,下午两点。”挂了电话,我把名片放进钱包夹层。
然后打开电脑,删掉了“交接文档”文件夹里最后一部分内容。
第七部分:系统底层架构及数据库维护说明。没有这部分,交接文档就是一本操作手册。
能告诉你怎么点按钮,但出了问题,没人知道怎么修。04周三,我最后一天。早上到公司,
工位已经被清空了一半。我的马克杯不见了。桌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周浩的。他比我先到,
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调试新键盘。“苏姐早,你那个杯子我帮你收进纸箱了,在前台那儿。
”他指了指门口。一个牛皮纸箱,敞着口,我的东西乱七八糟堆在里面。
马克杯、笔筒、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本工作笔记。三年,装了一个纸箱都没满。
上午十点,方琳过来收东西。工牌、门禁卡、公司U盘。她一样一样打勾。“电脑呢?
”“公司配的,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里面的文件呢?”“交接文档在周浩电脑里,
其他的都清了。”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清干净了?”“方总,公司电脑里全是公司的东西,
我清的是我的浏览器收藏夹。”她没再说什么,把清单递给我签字。签完名,我把笔放下。
方琳拿起清单转身走了,头也没回。中午,没有人叫我一起吃饭。以前也没有。三年了,
我中午都是自己在工位上吃外卖。最后一顿,我点了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一碗拌面,
加一个荷包蛋。十二块钱。吃到一半,老郑端着饭盒过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没说话,
就是陪我吃了顿饭。饭吃完,他把一张纸条塞给我。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有事儿打电话。
”“郑叔——”“别说了,吃饭。”下午两点,我把纸箱抱起来。路过钱总办公室的时候,
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中气十足:“……放心,系统正常运转,人员已经到位了,
不影响下个月的交付……”他看见我,朝我摆了下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连一句再见都懒得说。我走进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十一月十八号,
周三。距离月底管理员身份验证触发,还有十二天。从今天起,恒达贸易的ERP系统,
变成一颗没人会拆的定时炸弹。我在心里说了句——钱总,保重。05离开公司的第四天,
周日。我没有接到任何一通恒达的电话。意料之中。钱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周浩有操作手册,方琳有我签字的交接清单,系统还在跑,订单还在走。从表面看,
苏筱离开,什么都没变。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六年前大学毕业,
在这座城市漂了三年,又在恒达搭了三年系统。最后得到的是一个纸箱和一张裁员通知。
但我没有不甘。因为真正值钱的东西,全在我脑子里。周一。离开后第五天。
林珂给我发了消息:周五面试,记得带作品集。我花了两天整理了一份系统架构方案书,
把恒达的数据全部脱敏处理,只保留框架和逻辑。三年的成果,浓缩成四十七页PDF。
周三晚上,手机响了。一个没存的号码。“苏筱?我是周浩。
”声音比上班那会儿少了几分懒散,多了点急躁。“怎么了?
”“系统那个……那个库存模块,怎么突然弹出来一个红色弹窗?”“弹窗写了什么?
”“什么库存同步异常,数据源连接超时。”我心里清楚得很。
那是上游供应商接口的token过期了。每隔三十天需要手动刷新一次。
这个操作不在交接文档里。因为它需要管理员权限。“你点一下右上角的设置图标,
然后找到接口管理——”“等等等等,什么接口管理?我这页面上没有这个选项。
”“管理员权限才能看到。”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你远程帮我弄一下呗?”“周浩,
我已经离职了。”“就点两下的事儿——”“你找钱总吧。”我挂了电话。三分钟后,
方琳打来了。“苏筱,系统出了点小问题,你配合一下。”“什么问题?
”“周浩说有个弹窗关不掉,影响下单了。”“这个需要管理员权限操作,
我的权限还没迁移完。”“那你——”“我已经离职了,方总。在职的时候你们说三天够了,
现在系统的事应该找你们的IT支持。”“公司没有IT支持,你知道的。
”“那建议尽快联系外包团队。”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就事论事。”“苏筱,你别把事情搞复杂。”“方总,不是我搞复杂的。晚安。”挂了之后,
我把这两个号码存进手机。备注:恒达-周浩,恒达-方琳。然后关了静音。第一颗雷,
响了。06周四一早,手机上十七条未读消息。周浩发了八条,全是系统截图,
各种报错弹窗。方琳发了五条,语气从客气到命令再到威胁。
最后一条是钱总本人的:“苏筱,配合一下交接收尾,做人留一线。”做人留一线。
当初裁我的时候怎么不留一线呢?我没回任何一条消息,出门去了打印店。
把作品集打了两份精装版,又理了个头发。明天面试。中午的时候,老郑来了条微信。
“苏筱,公司炸了。”“怎么了?”“供应商的接口全断了,采购单下不了。
周浩在系统上乱点了一通,把仓储模块的分拣规则也搞坏了。现在连出库单都打不出来。
”“钱总呢?”“在办公室骂人。骂了一上午了。”“骂谁?”“先骂周浩,后来骂方琳,
最后骂你。”“骂我什么?”“说你故意留了后手,走的时候埋雷。”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雷都没埋。我只是走了而已。雷是钱总自己埋的。三年不设技术岗,
三年不买正版系统,三年不做文档备份,三年把一个月薪六千的运营当全栈工程师用。
这些雷,每一颗都是他亲手埋的。我只是那个一直在帮他拆雷的人。现在拆雷的人走了。
下午,钱总亲自打来电话。我想了三秒,接了。“苏筱。”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钱总。”“系统的事,你清楚。咱们好聚好散,你抽个时间回来帮忙处理一下。”“钱总,
我的劳动关系已经终止了。”“我知道,算加班费给你,一天五百。”一天五百。
三年来我每天义务加班四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加班费都没拿过。现在系统崩了,
他愿意出五百一天。“不方便。”“苏筱,你别得寸进尺。”他的声音立刻硬了起来,
“你在职期间搭建的系统,知识产权属于公司。我可以走法律途径。”我等他说完。“钱总,
知识产权属于公司没问题。源代码在公司服务器上,数据库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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