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渡的风,是腥的。混着血味、妖气、还有烂泥的腐臭,刮过乱葬岗的枯树,
发出鬼哭似的呜咽。杨戬靠在半截断碑上,胸口的伤还在渗血,粗布短褂被撕开好几道口子,
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旧伤——有劈桃山时被天雷劈的,有封神台被诛仙阵气割的,
有大闹天宫时跟孙悟空硬碰硬留下的,还有三天前,为了护一个逃荒的老婆子,
被狼妖一爪子拍出来的新伤。三千年了。魔祖罗睺破封,三界倾覆,凌霄宝殿碎成了尘埃,
玉帝带着残部躲进三十三天外的混沌里,连头都不敢露。昔日高高在上的仙神,
要么投了魔道,要么埋骨荒墟,封神榜上的名姓早被风沙磨平,连凡间三岁顽童,
都只当二郎显圣真君的传说,是老人们编来哄人的瞎话。而他杨戬,为了挡住灭世魔潮,
以身祭阵打散了罗睺的魔核,自己也落得个神魂重创的下场。
一身八九玄功被天道反噬封得严严实实,眉心的天眼闭得死死的,连一丝神光都透不出来,
当年能劈开三界的三尖两刃刀,早在祭阵时崩成无数碎片,散落在三界各处。
连跟了他几千年的哮天犬,也在大战中失散,至今杳无音信。说白了,现在的他,
就是个肉身凡胎,比寻常壮汉强不了多少,连个刚化形的小妖,都能把他逼到这份上。
“小子,我看你还往哪跑!”尖利的嘶吼从身后传来,七只青面獠牙的狼妖,
拖着沾血的爪子围了上来。领头的那只左眼瞎了,是昨天被杨戬用一块尖石砸穿的,
此刻正红着眼,口水顺着獠牙往下滴:“敢伤你狼爷爷,今天非把你撕成碎片,
连骨头都嚼碎了!”周围的小妖跟着哄笑,爪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腥臭的妖气扑面而来。换做寻常凡人,早就吓得瘫软在地哭爹喊娘,
可杨戬只是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眼扫过这群小妖,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那眼神明明没有神光,却像一把开了刃的三尖两刃刀,冷得刺骨,
看得领头的狼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就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刻在神魂里的威压——那是横扫三界万妖、斩过无数神魔的战神,才有的底气。
“劳资可是杨戬。”“杨戬?”领头的狼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大笑,
“你说你是那个传说里的二郎真君?笑掉老子的大牙!那等神仙,
怎么可能落得跟条丧家犬一样,躲在这黑风渡的乱葬岗里?”其余小妖也跟着哄笑起来,
只当他是疯了说胡话,挥舞着爪子就扑了上来。杨戬没有退。哪怕一身神力尽失,
他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也不是这些刚化形的小妖能比的。他侧身躲过领头狼妖的扑击,
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腰侧——那是狼妖最脆弱的气门,当年他斩过七十二路狼妖,
对这点烂熟于心。只听一声惨叫,领头狼妖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枯树上,
半天爬不起来。剩下的小妖愣了,没想到这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居然有这么狠的身手。杨戬没给它们反应的机会,弯腰抄起地上的断木,借力横扫,
精准砸在每只小妖的膝盖上,咔嚓的骨裂声混着惨叫,在乱葬岗里此起彼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七只狼妖全躺在了地上,哭爹喊娘地爬不起来。杨戬扔掉手里的断木,
拍了拍手上的灰,胸口的伤因为动作太大,又渗出血来,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可他脸上的傲气半分没减,抬脚踩在领头狼妖的脑袋上,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信了?
”狼妖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喊着“真君饶命”。
杨戬没跟它们多计较,他这辈子斩的都是作恶多端的大妖,这种欺软怕硬的小喽啰,
还脏了他的手。他松开脚,冷喝一声:“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凡人,扒了你们的皮。
”几只狼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杨戬靠回断碑上,长长地喘了口气,
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一片平坦,只有一道淡淡的浅痕,
是天眼闭合的地方。三千年了,他从灌江口的逍遥真君,变成了如今连小妖都敢欺负的凡人,
换做别人,怕是早就心灰意冷,可他没有。他杨戬,
从来就不是靠天庭的神位、靠一身通天法力活着的。当年母亲被压在桃山下,天庭冷眼旁观,
他一介凡人之身,访遍名山求师学艺,硬生生劈开桃山救母,靠的不是仙缘,
是不认命的骨头。封神大战,他以一己之力挡住殷商百万大军,斩将封神,靠的不是法宝,
是敢跟天地硬碰硬的底气。就连孙悟空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挡不住,也是他出手,
跟那猴子斗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靠的不是玉帝的旨意,是刻在骨子里的狂。
哪怕如今神力尽失,跌落凡尘,他也还是那个杨戬。那个听调不听宣,不服天不服地,
只服自己本心的二郎显圣真君。“真君?”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戬抬眼,
看见几个缩在树后面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脸上满是敬畏。刚才他跟狼妖打斗的时候,这几个孩子就躲在后面,全程都看见了。
杨戬收了身上的冷意,语气缓和了些:“你们怎么在这?这里不安全,快回家去。
”“我们……我们是从镇上逃出来的。”最大的那个孩子红了眼,“黑风山上的熊大王,
要镇上送十个童男童女去给他当点心,我们是要被送走的,偷偷跑出来的。
”杨戬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黑风渡是西贺牛洲边境的三不管地带,妖魔横行,凡人苟活,
他来这里不过半个月,就听说了黑风山上的黑风老熊。那是个修行了三千年的大妖,
手下有几百号小妖,占着黑风山为王,年年都要镇上的百姓供奉,今年更是过分,
直接要童男童女。“镇上的人就由着它胡闹?”杨戬的声音冷了几分。“能有什么办法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子走了过来,
正是三天前他救下的那个逃荒的老人,身后跟着十几个面色憔悴的凡人,都是镇上的百姓。
老婆子对着杨戬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掉了下来,“真君,我们这些凡人,手无寸铁,
怎么打得过妖怪?之前也有几个壮丁想去山上杀了那熊妖,结果都被它吃了,
连骨头都没剩下。再过三天,就是它要人的日子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周围的百姓都跟着跪了下来,对着杨戬磕头,嘴里喊着“真君救命”。杨戬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孩子眼里的恐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了几千年前,桃山下的母亲,
想起了被天庭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在神魔大战里,被无辜牵连的凡人百姓。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恃强凌弱,就是无辜者受欺负。哪怕他现在神力尽失,
哪怕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可他是杨戬。是那个护了凡间几千年的二郎显圣真君。
他伸手扶起老婆子,又对着下跪的百姓摆了摆手,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都起来吧。
三天后,那黑风老熊要是敢来,我替你们挡着。”百姓们愣了,随即爆发出喜极而泣的哭声,
对着他连连道谢。可人群里,却有一个人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是镇上的里正,王老头。
杨戬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些凡人被妖怪欺负怕了,有人不信他,
有人怕他搞砸了,惹怒了黑风老熊,招来灭顶之灾,都很正常。他只需要做他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杨戬没闲着。他虽然没了神力,可几千年斩妖除魔的经验还在,
对妖族的弱点、阵法的排布,烂熟于心。他让镇上的百姓准备了黑狗血、桃木钉、火油,
还有几百斤生石灰,又在镇子口的必经之路上,画了一个简化版的九曲黄河阵。
这阵法是当年三霄娘娘的成名绝技,他在封神大战里见过,虽然没有仙力催动,
可凭着凡间的材料,困住那些小妖,甚至伤了黑风老熊,足够了。布阵的那天晚上,
月色很暗,杨戬蹲在地上,用朱砂画着阵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胸口的伤还没好,
每画一笔,都扯得疼。镇上的百姓都睡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冷风里,一笔一笔地画着阵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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