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扬州瘦马,十六岁被卖入沈府为妾。正室夫人慈眉善目地教我识字,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可每当老爷留宿正院,她便让我抄写《女诫》,直到天明。
我以为此生就这样了,直到在花园捡到那支玉簪。簪子藏在牡丹花下,刻着两个字:等我。
我将它埋回原处,什么也没说。因为上一任埋簪的姐姐,昨夜刚被沉井。
而那位夫人正站在廊下,对我温柔地笑。1我是扬州瘦马,十六岁被卖入沈府为妾。
来之前嬷嬷教过规矩:正室是正室,妾是妾,进了府门,一条命就是人家的了。
我原以为这话不过是吓唬人的,直到入了沈府,见了正室夫人。她姓周,三十来岁,
生得慈眉善目,见了我第一面便拉着我的手,叹了声可怜见的。我那时跪在地上,
膝盖硌得生疼,眼泪差点下来。夫人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又说,你识字吗?
我点点头。在扬州学过几年,能念诗,能写信。夫人的笑容顿了一顿,随即更柔和了。她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往后跟着我学些针线规矩就好,字嘛,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我应了。
那天晚上老爷宿在正院,我睡得早,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捧着一叠纸,笑吟吟地说夫人疼我,怕我夜里无聊,让我抄抄书静静心。是《女诫》。
我抄了一夜,天明才抄完。往后便是这样了。老爷来,我伺候老爷;老爷去正院,我抄书。
有时抄得手抖,墨洒了,夫人第二天便会来看我,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问我可有什么难处,说年轻人要沉得住气,莫要心浮。我不敢说什么。正院前头有口井,
井水清得很,夏天打上来冰镇瓜果最好。可我每次路过都要低着头快走几步,
不敢往那井口看。因为那里头,沉过人。那是比我早来半年的姐姐,姓什么我忘了,
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一回我在花园里撞见她,她蹲在牡丹花丛后头,不知在埋什么,
听见脚步声惊得脸都白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埋的是一支玉簪。后来,她就沉在那口井里了。
夫人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老爷也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府里上下都说是她自己不小心。
我跪在灵前烧纸,烧得眼睛疼,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旁的什么。那支簪子还在牡丹花下。
我从来没有去挖过。三月里头一场春雨,牡丹开了,红的白的,一大片。夫人兴致好,
叫我去花园剪几枝来插瓶。我提着篮子去,蹲下身,手刚碰到花枝,
就看见土里露出一角青白。是那支簪。它不知怎的被雨水冲出来了,半截露在外面,
上头沾着泥。我四下看了看,没人。廊下空荡荡的,连只鸟都没有。鬼使神差的,
我伸手把它拔了出来。是玉的,温润润的,握在手里沁凉。我拿袖子擦干净泥,
看清上头刻了两个字。等我。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雨后的日头明晃晃的,
晒得人眼睛发酸。我想起那个姐姐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花丛后头惊惶的脸。
她是在等谁?那个人来了吗?知道她不在了吗?廊下有脚步声。我猛地把簪子攥进手心,
簪身硌着掌心的肉,生疼。是夫人。她站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正对我温柔地笑。
“花剪好了吗?”我低着头,把簪子往袖子里藏。可袖子太窄,藏不住。手心全是汗,
滑腻腻的,玉簪几乎要滑脱。“剪好了。”我说。夫人没动,仍是笑着:“拿过来我瞧瞧。
”我站起身,腿有些软。一步一步往廊下走,走过牡丹花丛,走过那一片红红白白的颜色。
簪子在袖子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烫得像一块炭。到了跟前,我把篮子递上去。
夫人低头看花,伸手拨了拨,夸我剪得好。我垂着眼,能看见她腕上那只玉镯,
和那簪子是一样的青白。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我屏住呼吸。“你袖子鼓囊囊的,
藏的什么?”我一动不动。廊下静极了,能听见井边那棵槐树上知了在叫,一声一声,
吵得人心慌。我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花。牡丹的花瓣,红的,蔫蔫的,沾着泥。
“想带回去夹在书里,”我说,“求夫人恩典。”夫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片花瓣一眼,
笑了。“去吧。”我退下,退过穿堂,退过月亮门,一直退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关上,
我才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摊开手。手心里是那片花瓣。那支簪子,我趁弯腰的时候,
已经埋回原处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深,一样不露痕迹。我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香味,只有土腥气,混着一点点雨水沤过的烂叶子的味道。窗外知了还在叫。
我想起那簪子上刻的字。等我。那个姐姐在等的人,大约永远不会来了。
可那支簪子还会在土里,一年一年地等下去,等到玉质沁黄,等到字迹磨平,
等到再也没人记得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我低头看着手心这片落花,忽然想,
我这一辈子大约也是这样了。在土里,在暗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地开,悄悄地败。
可为什么,我方才蹲下去埋那支簪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花园那头看了一眼?
井边那棵槐树,叶子正绿着。2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着那支簪子。埋回去的时候太匆忙,也不知深浅合宜,
万一明早夫人派人再去剪花——我坐起来,又躺下去。窗外月色白惨惨的,照进来一地霜。
我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姐姐的脸。她死前三天,我曾在这院里碰见她,
那时她站在井边发愣,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泪,又像是有笑。
她问我:“你说,等人是什么滋味?”我说不知道。她说:“等人,就像数着米粒过日子。
一天是一粒,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粒。数着数着,就不知道是米多,还是日子多了。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第二天一早,夫人又打发人来叫我。去的不是正厅,
是佛堂。夫人信佛,每日清晨都要念一卷经。我到的时候,她正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
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敢出声,垂手立在门边。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
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身上。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背影看着倒真有几分慈悲相。“来了?”她没回头,却知道我进来了。“是。
”“昨夜睡得好吗?”我顿了一顿:“劳夫人记挂,睡得还好。”她轻轻笑了一声,
捻着佛珠的手没停:“那就好。年轻姑娘,觉多些是福气。”我不知道该答什么。
佛堂里很静,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日光里打着旋儿。她念完一卷经,
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我。那眼神和昨日一模一样。温柔,慈祥,看得人脊背发凉。
“昨儿个那花瓣,夹在哪本书里了?”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回夫人,还没夹。
想着晾干了再夹,怕湿气沤坏了书。”“嗯。”她点点头,“是该这样。书是金贵东西,
坏了可惜。”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那手温热的,带着檀香味,
指腹擦过我脖颈的时候,我差点往后缩。“你是个懂事的,”她说,“比先前那个强。她呀,
就是心太浮,留不住。”我垂着眼,不敢看她。“那口井你知道吧?”她忽然问。
我喉咙发紧:“知道。”“井水干净,比别处的都甜。往后你要喝茶,只管叫人去打。
”她笑了笑,“我也常喝那井里的水。”说完,她拍了拍我的手,让我退下了。我走出佛堂,
腿软得像踩在云里。日头已经高了,晒得人眼睛发花,我扶着墙慢慢走,
走了很远才敢喘出一口气。那井水,她也常喝。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敲打我,
还是真就这样一说。可我知道,从今往后,那口井的水,我一口都不会喝。回到屋里,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那支簪子还在牡丹花下。可那姐姐已经不在了。
她等的那个“我”,永远不会来了。可万一呢?万一那个人就在这府里呢?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沈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男丁除了老爷,
还有管家、账房、几个长工、门房老吴,还有一个老爷的远房侄儿,姓陈,读书人,
说是来借住备考的,已经住了大半年了。我见过他几回。瘦瘦的,不爱说话,走路低着头,
见人就避让。有一回我在花园里遇见他,他正站在牡丹花丛边上,听见脚步声,
慌慌张张就走开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花丛,就是埋簪子的地方。
心猛地跳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那处想,可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那个姐姐等的人是他呢?如果他也在等她呢?如果——我又想起那姐姐死前三天的眼神。
亮亮的,像是有泪,又像是有笑。她在等一个人。她等到了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
那簪子我埋回去的时候,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不久。这天傍晚,我去井边打水。
不是要喝,是想看看。离近了才能看清楚。井台是青石砌的,磨得光光滑滑,
井圈上勒着深深浅浅的绳痕。我扶着井圈往下看,井水很深,幽幽的,
只能看见自己一个模糊的影子。“别靠太近。”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我惊得一抖,
险些站不稳。回头一看,是他。那个姓陈的读书人。他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攥着一本书,
脸色白得有些过分,眼睛却黑沉沉的,定定地看着我。“井圈滑,”他说,
“前几天刚下过雨,长苔了。”我往井圈上看了看,果然有些青苔。“多谢提醒。
”他没应声,也没走。我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口井,谁都不说话。夕阳正落下去,
余晖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井边的槐树叶子给风吹得哗啦啦响。“那花丛,”他忽然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是你翻的吗?”我的心猛地缩紧。他说的,是埋簪子的那丛牡丹。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可那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很,“说的是哪一丛?”他不答话,只把手伸进袖子里。
我盯着他的手,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余光里,西边廊下似乎有人影一闪。我不敢转头去看,
只死死盯着他的手。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掌心里,是那支玉簪。青白的,温润的,
上头沾着新鲜的泥土。那两个字还在:等我。“是你埋的?”他问。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远处廊下,那个人影又闪了一下。我看清了,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她正往这边张望。
我一把夺过簪子,攥在手心里。“不是我。”我说,“从来不是我。”他愣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转身就走。走得急,险些在井边滑倒。一直走到月亮门后头,
我才敢回头看一眼。他还站在井边,一动不动。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是那支簪子,
硌得生疼。3那一夜,我没有睡。簪子被我藏在枕下,隔着一层薄薄的棉,硌着后脑勺。
我睁着眼睛看窗外,看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窗纸从白变灰再变白。天快亮的时候,
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很碎,不是一个人。我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匀。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往里看了看,又轻轻掩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我等着,等到天光大亮,等到外头有了人声,才慢慢坐起来。手伸到枕下,簪子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就着晨光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刻字很细,刀工却深,一笔一划像是刻了很久。
“等我”——等谁?等到了吗?我把簪子重新藏好,起身梳洗。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我去正院请安,夫人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问我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又说今儿天好,让我陪她去花园走走。我应了。牡丹开得正好,红的白的,
热热闹闹挤了一丛。夫人走在前头,我落后半步跟着。走到那丛花跟前,她忽然停住了。
“这花,”她弯下腰,伸手拨了拨枝叶,“土怎么像是新翻过的?”我垂着眼,心跳得厉害。
“许是前几天下雨,冲的。”我说。“是吗?”她笑了笑,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泥,
“我还以为有人在这儿埋东西了呢。”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那丛花,望着望着,
笑容慢慢淡下去了。“先前那个,就是在这儿捡到一支簪子。”她说,声音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捡了就藏起来,藏了就当是自己的。也不想想,
这府里什么东西不是我的?我给的,才是你的;我不给的,你拿什么?”她转过头来看我。
日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角那几道细纹却刻得深深的。“你说是吗?”我说:“是。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笑了,拍拍我的手:“我就说你懂事。走吧,回去用膳。”那天午后,
我独自去了井边。不是要打水,只是想看看。青石的井圈,幽幽的井水,井圈上勒出的绳痕。
我扶着井圈往下看,水面上映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是你。”是他的声音。我仍没有回头,
只看着井水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点一点靠近。“簪子呢?”他问。“埋回去了。
”“埋在哪——”“别问。”我打断他,“你只管知道它还在就行。”他不说话了。
井水里的影子站着不动,隔着一口井的距离,像隔着一辈子。“她等的人,”我轻声问,
“是你吗?”很久很久,他没有回答。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井里的影子开始晃动,
久到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他站在一步开外,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着什么。“是。”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泪,有恨,还有别的什么——很亮,
像我最后一次见到那姐姐时,她眼睛里的那种亮。“她不知道?”我问。“她知道。”他说,
“我们说好的,等她攒够银子,就去求夫人开恩放人。夫人说过的,
只要她自己攒够赎身的钱,就让她走。”夫人说过的。我忽然想笑。这府里,
夫人说过的话很多。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说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她说井水干净比别处的都甜。她说过的。“她攒够了?”我问。他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然后夫人说,她是签了死契的,没有放人的规矩。那银子,
是她在府里偷的。”我明白了。那姐姐等的人来了,等到了,可还是没等到。“你来找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什么?”他抬起头来,那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看得我无处可躲。“那簪子,”他说,“上头刻的是我的字。我想取回来。
”“取回来做什么?”他不说话。“给她陪葬?”我说,“她连坟都没有。
”他的脸白了一白,身子晃了晃,像要站不稳。我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可怜?是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他这模样,和那姐姐那天在井边问我“等人是什么滋味”的时候,一模一样。
“簪子我不能给你。”我说,“埋在那儿,是她的东西。挖出来,就是我的了。
我不想变成她。”他愣住,看着我。“往后别再来了。”我转身往回走,“也别再问了。
活着的人,得先想怎么活。”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我还是听见了。他说:“那你呢?你等什么?”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答。那天夜里,夫人又让我去抄书。抄的还是《女诫》。我坐在灯下,
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稳。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连槐树的影子都看不见。
抄到一半,门被推开了。是夫人。她披着外裳,头发散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还冒着白烟。“夜里凉,”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喝碗姜汤暖暖。”我放下笔,站起来:“谢夫人。”她没走,在桌边坐下了,看着我,
笑微微的。“抄了多少了?”“还差两遍。”“嗯。”她点点头,“用功是好事。
年轻的时候多吃些苦,往后就好了。”我不敢接话。她伸手拿起桌上抄好的那一叠,翻了翻,
又放下。“字倒是不错。”她说,“比先前那个强。她呀,写字毛毛糙糙的,
教了多少遍都改不过来。”我垂着眼,听她说话。“说起来,”她的声音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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