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在催促。江珩没动。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斥候来报,匈族联合丹族,十万大军压境。天策将军谢洵率三万边军死守阳关城,已经打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江珩闭上眼睛,脑海里隐隐浮现出那个人的脸——十七岁离京时的少年轮廓渐渐模糊,他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他派了五批援军。
第一批被辽族伏击,全军覆没。第二批在途中遭遇风雪,折损过半。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一样都杳无音信。
江珩等不下去了。
他亲率三千禁军北上,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片刻都不敢耽搁,终于在第八天抵达阳关城下。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看见了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见了远处仍在燃烧的营帐
看见了那个站在城楼最高处,浑身浴血的身影。
谢洵。
他长剑刺地,半跪于地,黑色束发随风飘扬,满身铠甲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
江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策马向前,左右挥剑,剑剑直抵敌人要害,想要马上进城。
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从侧翼射来。
江珩下意识闪避,第二支箭已经到身前。他挥剑格挡,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如雨下。
“有埋伏!”
禁军围上来,护着他往后退。但那些箭像是长了眼睛,穿过人群,直奔他而来。
最后一箭。
江珩听见风声,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听见有人喊“陛下——”。
然后他低头,看见一支箭从自己胸前透出来。
箭羽被改了方向。
箭簇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楚。
是楚国的制式箭。
他抬起头,看向阳关城的方向。
谢洵正从城楼上冲下来,在冲他喊什么。太远了,听不清。但江珩看见了他的脸,看见了他眼里那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与失态。
江珩想笑。
他扯了扯嘴角,想喊他的名字,但心口一口血涌上来,喷向面前的地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跪倒在地。
然后是更多的箭,更多的血,更多的喊声。
最后是脚步声,是有人扑过来抱住他,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容与——!”
江珩想抬手摸摸他的脸,但手像有千斤重,一点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谢洵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涌出的大把大把的泪。
他想说:别哭。
我没事。
你守住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
第一卷 第一章 青山镇·新生(续)
江珩从回忆中抽离,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上没有泪。
也许是这具身体没有流泪的习惯,也许是他的眼泪早在十年前就流干了。
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青山镇的日子过得很慢。
江珩用了三天时间,把原主留下的那袋铜钱数了三遍——三百二十四文,加上他从猎户那边收到的,总共四百出头。他又花了五天时间,把周围的山林摸了个遍,记住了每一条路径、每一个水源、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
十五岁之前,他在宫里活得像一只老鼠,必须记住每一条逃跑的路线、每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登基之后,他批奏折、理朝政、调兵遣将,也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谢洵说他心思缜密,他笑了笑,没告诉他这是被逼出来的。不过他也许早就猜到了。
第九天,江珩下山去了镇上。
镇口那个卖包子的孙婆婆还在,看见他就笑:“大侠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下山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江珩买了两个包子,站着吃完,听孙婆婆絮絮叨叨地说话。
从她嘴里,他知道了一些事。
原主是个孤儿,从小在镇上长大,靠在民间游历、为民除害为生,刀法剑功厉害。没人知道他爹娘是谁,他自己也不提。镇上的人可怜他,偶尔接济一点,他就帮着干点活。他不爱说话,但人老实,从不惹事,大家就叫他大侠,至于他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
“你今年多大了?”孙婆婆问。
江珩想了想,说:“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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