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保持着端枪的姿势。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坐在钢琴前的盲女。
黎音的双手没有离开黑白琴键。
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同时发力。
重重砸向高音区的G键和E键。
左手手腕翻转。
跨越两个八度。
精准按下低音部的沉重和弦。
右脚踩下延音踏板。
黄铜踏板发出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制音器全部抬起。
两百二十四根钢丝获得了完全的震动自由。
击弦机内部的木质杠杆极速运转。
羊毛毡弦槌以极高的初速度撞击钢丝。
手指的起落速度超过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黑白琴键在她的指尖下连成一片虚影。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
滴在象牙键帽上。
被高速运动的手指瞬间抹平。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
急板。
极具攻击性的琶音从三百万的汉堡产斯坦威共鸣箱里冲出。
没有拖泥带水的杂音。
没有偏离轨道的走调。
每一个音符都踩在绝对精确的物理刻度上。
四百四十赫兹的标准音高混合着低频震动。
在隔音室的空气中构建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声学屏障。
声波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来回折射。
高密度的音符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霍渊的手臂肌肉发生痉挛。
突击步枪的枪管不受控制地向下偏移。
脑血管在突突跳动。
血液冲刷血管壁的杂音被放大了十倍。
他能听到自己内脏蠕动的动静。
能听到皮下脂肪摩擦的微响。
这种极端的听觉过敏，正在摧毁他的理智。
钢琴声强行介入。
带着不容反抗的物理压迫感。
切断了那些内部杂音的传导路径。
高频的音浪钻进他的耳道。
直接作用于过度亢奋的听觉神经。
这是一种纯粹的物理覆盖。
用绝对的音准，压制他脑海里的混乱底噪。
霍渊的五指开始抽搐。
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吧嗒。
沉重的突击步枪脱手。
砸在厚实的羊绒地毯上。
他抬起双手。
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十根沾满鲜血的手指插进头发里。
指甲刮擦着头皮。
膝盖弯曲。
高大的身躯失去平衡。
重重跪倒在钢琴的实木踏板旁。
他把头磕在坚硬的烤漆木板上。
汗水混合着血液。
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毯上。
黎音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动静。
思维推演：突击步枪落地。金属撞击地毯的沉闷声，重量在三点五公斤左右。他失去了远程攻击能力。但他现在的脑神经处于极度疲劳和混乱的交界点。强音只能阻断他的发病进程。必须切换到阿尔法波频段的慢板，才能强行重启他的副交感神经。
黎音的右手手腕下压。
触键力度从八十磅骤降至十五磅。
狂暴的琶音戛然而止。
指尖在黑白键上轻柔地游走。
曲风转入第一乐章的慢板。
连贯的音符在空气中流淌。
频率稳定。
起伏平缓。
八十八个琴键在她的调度下，变成了一台精密的神经修复仪器。
左手的低音和弦提供稳定的底噪支撑。
右手的高音旋律勾勒出清晰的波峰与波谷。
霍渊趴在钢琴旁。
胸腔剧烈起伏。
他张大嘴巴。
大口吞咽着空气。
肺泡疯狂扩张。
这是他整整四十八小时以来，第一次完成没有任何阻碍的换气。
眼球毛细血管的充血状态开始消退。
赤红的颜色一点点褪去。
露出原本的黑白分明。
他松开抓着头发的双手。
撑在地毯上。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霍渊抬起头。
晨光穿透防弹玻璃。
照进这间奢华的囚笼。
金色的光柱打在黎音的侧脸上。
她闭着眼睛。
十指在琴键上起伏。
白色的裙摆沾着昨夜的血迹。
霍渊盯着那道背光的身影。
公海上的杀戮、残肢、刺鼻的火药味。
在这一秒全部被隔绝在外。
这个瞎子掌控了这里的绝对频率。
她用声音重塑了这间屋子的规则。
这是他在失控边缘抓到的唯一实体。
走廊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战术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动静越来越近。
鬣狗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海盗冲到门口。
他们端着枪。
食指扣在扳机上。
枪管上的战术手电扫过昏暗的走廊。
准备迎接一场屠杀。
鬣狗的左脚刚迈进门槛。
整个人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倒吸一口凉气。
喉结上下滚动。
满地狼藉。
碎玻璃、古董瓷片、报废的电子锁。
老大的突击步枪扔在地毯上。
那个杀人不眨眼、徒手撕碎叛徒的疯子。
正乖乖跪在一个瞎子脚边。
鬣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跟了霍渊五年。
见过霍渊发病时把活人撕成两半。
见过霍渊用头撞碎防弹玻璃。
但他从来没见过霍渊这副模样。
卸下了所有防备。
一头被拔了牙的恶犬。
趴在一个盲女的脚边喘息。
十几个海盗齐刷刷地放下枪。
连呼吸都屏住了。
鬣狗盯着坐在琴凳上的黎音。
老大没杀她。
老大被一首钢琴曲按住了。
这瞎子不仅修好了那架报废的琴。
还把发疯的老大给治服了。
刀疤脸站在鬣狗身后。
手里的霰弹枪差点掉在地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昨天晚上他还打赌这个女人活不到天亮。
现在，这个女人坐在老大的专属领地里。
弹着老大最宝贝的钢琴。
思维推演：门外有十四个人。心跳频率都在一百二十以上。他们携带了重火力。但没有人开枪。也没有人敢出声。霍渊跪在地上的姿态，摧毁了他们的认知。这艘船的权力结构，在这一刻发生了倾斜。我不再是猎物。我是掌控这头野兽的锁链。
黎音的双手在半空中悬停。
最后一个C小调和弦的尾音在房间内回荡。
余音撞击在吸音墙板上。
被彻底吸收。
房间里陷入极致的宁静。
只有霍渊粗重的呼吸声。
和门外海盗们压抑的心跳声。
黎音转过头。
毫无焦距的双眼对准霍渊的方向。
“天亮了。”
黎音开口。
字音咬得很准。
“琴修好了。”
她把双手放在大腿上。
“你的病，我也能治。”
这句话在死寂的房间里荡开。
霍渊从地毯上弹起。
高大的身躯扑向琴凳。
他双臂张开。
一把揽住黎音的腰。
将她整个人从琴凳上扯进自己怀里。
双臂收紧。
肌肉硬得发僵。
他把头埋进黎音的颈窝。
死死勒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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