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金属枪管抵着黎音的下巴，硬生生将她的脸向上抬起。
枪管上沾着的碎肉蹭过她下颌的皮肤。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霍渊手腕一翻，枪管撤走。
一只粗糙、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掐住了黎音纤细的脖颈。五指收拢。
黎音的呼吸瞬间被截断。
颈动脉被死死压住，血液无法输送进大脑。缺氧导致耳鸣声开始放大。
思维推演：这只手的握力超过六十公斤。骨骼粗大，掌心有厚重的老茧。他没有立刻拧断我的脖子，说明我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只要他不立刻发力，我就有十秒的谈判窗口期。
黎音的指尖贴在甲板上。
她能感觉到霍渊军靴传来的震动。频率极高，那是他体内肾上腺素飙升的表现。
“你懂枪？”霍渊开口。
嗓子被血腥气糊住，透着一股砂纸打磨金属的粗糙感。
黎音没有挣扎。
她连双手都没有抬起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她只是极其缓慢地调整胸腔的起伏，把仅剩的氧气压在肺底。
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白皙的皮肤上沾着刚才趴在甲板上蹭到的血污。
“我不懂枪。”黎音咬字清晰，没有因为缺氧而颤抖。
“我只懂声音。给我。”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
几百个海盗连大气都不敢喘。
光头头目的尸体还在往外冒血。
没人敢在这个疯子发病的时候要他的配枪。这是找死。
二把手鬣狗躲在人群后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这瞎子疯了。霍渊的配枪是他的命根子，平时连擦枪都不允许别人碰。这瞎子居然敢伸手要？
霍渊盯着眼前这个瞎子。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令人火大的平静。
霍渊内心：这女人不怕死。所有人在我面前都会发抖，她没有。她的心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她刚才准确说出了撞针弹簧的偏移量。
掐在脖子上的力道停滞了两秒。五指突然松开。
黎音跌坐在血水里，大口喘息。
新鲜空气灌进肺部，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沉甸甸的金属物砸在她的掌心。
是那把纯金左轮。
黎音握住枪柄。很重。
枪身表面黏糊糊的，全是霍渊手上的血和碎肉。
她摸索着枪身的轮廓。
大拇指按住转轮释放钮，向后一推。左手食指顶住弹巢。
咔。弹巢向左侧滑出。
黎音将枪管朝下，右手掌心接在下方。
六颗点四四口径的马格南子弹顺着重力滑落，叮叮当当地掉进她的手里。
她把子弹整齐地码放在身侧的铁板上。动作慢条斯理。
霍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只要这个女人弄出一点让他不舒服的噪音，他就会立刻踩碎她的脑袋。
黎音从右边袖口里摸出那根折断的铁丝。
铁丝尖端抵住侧板上的固定螺丝。
她没有视觉。
全凭指尖的触感和金属摩擦的回音来判断螺纹的深度。
手腕发力，逆时针旋转。
吱。螺丝松动。
黎音卸下侧板。
内部复杂的击发机件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主弹簧、击锤、扳机连杆、棘爪。
黎音捏住铁丝的两端，将其弯折成一个小巧的钩子。
铁丝尖端探入枪身内部，勾住退壳杆的弹簧。
铮。弹簧受力压缩，发出微小的金属抗议声。
黎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的频率。
四百四十赫兹。标准的A音。
但这把枪的弹簧声音却偏高了十个音分。
这意味着弹簧的张力过大，导致击锤在下落时受到了额外的阻力。
她继续深入。
铁丝拨开反弹板，触碰到扳机连杆。
咔。连杆与阻铁分离。
黎音的手指顺着连杆的边缘滑过，感受着金属表面的粗糙度。
在连杆的转轴处，她摸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毛刺。
正是这根毛刺，在击发瞬间改变了力量的传导方向，导致撞针偏离了底火的中心。
她捏紧铁丝，利用铁丝锋利的断口，对准那根毛刺。
手腕发力，快速刮擦。
刺啦。刺啦。
金属碎屑剥落的声音在海风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在黎音的耳朵里，这声音却如同砂纸打磨琴键般清晰。
弹簧中段的碳钢材质在高温淬火时受热不均，导致内部晶体结构存在微小的应力集中点。每次击发，受力点就会向左偏移。
她捏住铁丝的两端，将其弯折成一个特定的弧度。
铁丝卡入弹簧的缝隙。黎音手部肌肉绷紧，利用杠杆原理，向右侧施加了一个极其精准的扭矩。
咯。
金属结构被强行矫正，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她开始复装。
零件在她的指尖翻飞。金属与金属相互碰撞。
叮。嗒。咔。
这些声音并不杂乱。黎音通过控制手指的力度和零件组合的先后顺序，让每一次碰撞都踩在特定的节拍上。
这是一种奇妙的白噪音。
频率稳定在阿尔法波的波段。
霍渊站在三步之外。
他看着那个盲女的动作。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沾着刺眼的鲜血。
那些粗糙、冰冷的金属零件在她的指尖翻转、跳跃，有了生命。
她刮擦金属的刺啦声，没有让他感到烦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镇定效果。
这种声音的频率极其稳定，没有任何突兀的尖啸。
一首节奏完美的安眠曲，正在一点点抚平他暴躁的脑电波。
他紧绷的下颌线开始放松。
握成拳头的双手也缓缓松开。
霍渊的呼吸节奏变了。
原本急促、粗重的喘息，在这些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不自觉地放慢。
他太阳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逐渐平复。
几万只蚂蚁在啃食脑神经的剧痛，奇迹般地减轻了。
周围的海盗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到自家老大那头随时会咬断别人脖子的疯犬，居然在这个瞎子面前安静了下来。
鬣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知道霍渊的病有多严重。平时只要有人在霍渊面前大声喘气，都会被直接爆头。
现在，这个瞎子居然在霍渊眼皮子底下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霍渊不仅没杀她，反而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简直是见鬼了。
三十秒。
黎音推回弹巢。
咔哒。
最后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黎音双手捧起那把纯金左轮，举过头顶。
“现在，它的音准完美了。”
霍渊伸手接过枪。枪柄上还残留着黎音掌心的体温。
他大拇指压下击锤。食指扣动扳机。枪口直指夜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划破海风。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直冲云霄。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形成一圈圈清晰的声波。
没有偏移。没有杂音。
底火被精准击碎，火药燃烧的膨胀力将弹头完美推出枪管。
纯粹的暴力美学。
霍渊闭上眼睛。
这一声枪响，彻底驱散了他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狂躁轰鸣。
他赢了。这把枪活了。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黎音。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站在外圈的一个海盗，因为站得太久，小腿肌肉痉挛。他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后倒去。
后背重重地撞在堆叠的空铁桶上。
哐当！噼里啪啦！
十几个大铁桶滚落一地。
砸在甲板上发出极其刺耳、杂乱的巨大噪音。
这声音在刚刚安静下来的甲板上，显得尤为突兀。
那个海盗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霍渊眉毛瞬间拧紧。
他连头都没回。右手抬起，枪口向后一甩。
砰！
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那个海盗的右腿膝盖骨。
“啊——”海盗捂着断腿在地上翻滚惨叫。
霍渊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他抬起脚，军靴踩在黎音身侧的铁板上。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黎音的脸。
两人的距离极近。黎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极具侵略性。
霍渊没有压低声音。
他的话是说给全船人听的。
“把那个制造噪音的废物扔下去喂鲨鱼。”
甲板上立刻冲出两个人。
拖起那个惨叫的海盗就往船舷边走。扑通一声，人被扔进了海里。
水花四溅的声音传来。
霍渊的视线死死锁在黎音的脸上。
他伸出带着血迹的手指，轻轻抹去黎音脸颊上的一滴血迹。
动作极度危险，又透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从今天起，谁敢打扰她听声音，下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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