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抉择我叫程韬,十九岁那年夏天,我坐在自家客厅里,
盯着茶几上那张揉皱了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窗外蝉鸣聒噪。我妈在厨房里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她腰不好,每次站久了都得扶着台子歇一会儿。我爸还没下班,
他在建筑工地看仓库,夜班,白天补觉,这会儿应该刚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肉乎乎的,指节都看不见。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标准的一个胖子。高考分数刚过二本线,
录取我的那所学校在省城,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少说两万。两万块,够我妈卖多少碗馄饨?
够我爸在工地熬多少个通宵?我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韬韬,晚上想吃啥?
”我妈在厨房喊。“随便。”我说。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顺城不大,
能容下一个高中毕业生的岗位更少。我去过超市理货,干了两天,搬货搬到胳膊抬不起来,
领班说我动作慢,辞了。我去送过外卖,电动车骑得我气喘吁吁,送到小区找不到楼栋,
超时,被投诉,扣钱。我还去工地问过,人家看我这一身肉,摇摇头说干不了。一个月下来,
我窝在屋里打游戏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妈不敢说我,只是偶尔端杯水进来,放在电脑桌旁,
轻手轻脚地出去。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比骂我还难受。七月底的一天,
我爸难得在家吃晚饭。吃到一半,他突然说:“街道办贴通知了,征兵开始报名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去试试?”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像是随口一提。
“我这样,能要?”我自嘲地拍了拍肚子。我妈放下碗:“那体检可严了,
你血压血脂……”“试试又不花钱。”我爸说。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试试。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我这条件,根本不可能。但总得找点事做,
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在混吃等死。报名那天,我填完表,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我懂——又一个来凑数的。体检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排队的人里,我一眼扫过去,
就我最胖。前面站着个瘦高个,回头看我,咧嘴笑了:“兄弟,你这体格,打算去炊事班?
”我没搭理他。一项一项检查,身高体重那关,护士让我站上去,秤杆啪地一打,
她低头记录,没表情。血压、心跳……我闭着眼等那个“不合格”的结果。最后一项检查完,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旁边几个人在聊天,说今年指标紧,体检严,刷下去三分之二。门开了,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拿着几张纸走出来,念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我。“程韬。”我走过去,
他把表格递给我:“初步合格,回去等通知。”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回到家,
我把这事儿跟我妈说了。她先是愣住,然后眼圈红了。“那儿苦啊。”她说。“我不怕苦。
”我说。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当兵?我?
一个连超市理货都干不好的胖子?可万一呢?万一我真能变个样儿呢?一个月后,通知到了。
我被批准入伍。临走那天,我妈给我煮了顿饺子。她煮了很多,我却没吃几个。
我爸破天荒请了半天假,送我去武装部。一路上他抽烟,没说话。集合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头了都没发现。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扭过头,上了车。车开出小悬城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回看。
这座小城灰扑扑的,街道窄,楼房矮,我在这儿活了十九年,从没觉得它有什么好。
可那一刻,我突然有点舍不得。但我更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更想知道,我能变成什么样。
2 新兵连·第一夜军列晃了一夜,天亮时到了一个我从没听过名字的地方。
铁皮车厢里挤着四十多号人,睡也睡不踏实,咣当咣当的声音往脑子里钻。我靠着车厢壁,
迷迷糊糊做了几个梦,都是碎的,醒过来就忘了。只有我妈往我碗里夹饺子的画面,
还算清楚。出站的时候天刚亮透。站台上冷,风往脖子里灌。没等站稳,就有人喊集合,
点名,然后轰隆隆上了一溜卡车。帆布篷子一拉,里头黑咕隆咚,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
卡车又开了两个多钟头,盘山路,左拐右拐,晃得人想吐。
最后停在一片群山环抱的营区门口。我从车上跳下来,腿都是软的。抬头一看,
门岗的哨兵持枪而立,军姿笔挺,刺刀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我多看了两眼,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下车集合,分班。我被分到新兵四连十二班。班长姓沈,
一米八左右的个子,脸黑,话少,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子。后来我知道那叫杀气。“程韬。
”他念我的名字,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一遍,那眼神从我脸上刮过去,我下意识把胸挺了挺。
“跟我来。”我拖着行李跟在他后面。楼道里碰到几个先到的,都比我瘦,看我一眼,
又低下头忙自己的。十二班的宿舍在二楼尽头,十二张床,六张上下铺。
沈班长指着靠窗下铺:“这是你的。”我把行李放下,正想喘口气,
他站在门口:“三分钟后楼下集合。”说完就走了。我对面铺已经有人了,
一个精瘦的小个子正蹲在地上整理内务,见我看他,咧嘴一笑:“我叫邓超,山东的。
你哪儿的?”“顺城。”我说,“没听过吧?”“听过才怪。”他站起来,拍拍手,
被子上沾了几个手印,他又赶紧低头拍掉,“赶紧收拾吧,班长说三分钟,那就是三分钟。
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晚了三十秒,站了半小时军姿。”果然,三分钟不到,楼下哨声响了。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邓超在后面笑:“急啥,点名呢,又不是集合。”我不理他,
跑得飞快。集合,点名,训话,领物资。等再回宿舍,天已经黑了。我瘫在床上,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脚底板像被人拿鞋底抽过。邓超凑过来:“晚上还有内务整理,
你信不信?”我不信。十分钟后,沈班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条皮带。他站在门口,
没说话,皮带在他手里对折了一下,又松开。“都起来,叠被子。”那一晚,
我们蹲在地上叠了三个小时的被子。沈班长挨个看,挨个踢。到我跟前,他低头看了两秒,
一脚把被子踢散了。“发面馒头。”他说,“重来。”我没吭声,爬过去把被子捡回来,
重新铺平,折,压,掐角。他就在旁边站着,看我叠完,又看了一眼。“重来。
”等终于躺下的时候,我浑身骨头都散了。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被我叠了二十遍的被子。
绿军被,棉花的,软塌塌的不听话。我恨上它了。半夜,紧急集合哨响了。那哨声又尖又急,
像刀子划破窗户纸。我摸黑爬起来,脚伸进裤腿才发现穿反了,又脱了重穿。手忙脚乱,
背包打了三次才捆住。等我冲下楼,班里其他人已经列队站好,整整齐齐。沈班长站在排头,
看着我。他没说话,就那眼神,比骂我还难受。我站进队伍里,喘着粗气。月光底下,
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跑完五公里回来,天还没亮。
回到宿舍重新睡下,邓超隔着床小声说:“习惯就好了。”我没吭声。外面月光挺亮,
照在窗户上。我侧过身,盯着那片光。山里的夜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想起我妈煮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包的时候总在边上捏个褶子,说是怕煮散了。
我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吃,问我够不够,还要不要。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才第一天。3 三百一十三天的雨新兵连的生活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每个人都是上面的零件,跟着转,不许停,不许问为什么。每天六点半起床,叠被子,
打扫卫生,出操,吃饭,训练,吃饭,训练,吃饭,看新闻,点名,体能训练,熄灯。
周而复始,一天不落。最难熬的是体能。我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跑三公里,别人十五分钟,
我二十五分钟。单杠,别人拉十几个,我一个都拉不上去。俯卧撑,别人做一百个,
我做十个就开始趴地上喘。第一次摸底考核,十二班全连倒数第一,我一个人拉了全班后腿。
那天晚上,沈班长把我叫到走廊尽头。“程韬,”他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行?
”我没说话。“我问你,你为什么来当兵?”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混不下去了,
想说我想让我妈少干点活,想说我不知道。但最后我说出来的只有四个字:“想变个样。
”沈班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点点头:“那就变。”从那之后,每天熄灯后,
他带我去楼道里加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爬楼梯。我做不动了,他就蹲在旁边看着,
不说话,也不让停。有一天晚上下雨,我以为不用练了。刚躺下,他来敲门。“出来。
”楼道里,他指指窗外:“知道为什么下雨天也要练吗?”“不知道。
”“因为战场上不会因为你淋雨就不打仗。”那天晚上我们在楼道里练了一个半小时,
我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从窗户飘进来的雨。邓超有时候也陪我练。他是农村出来的,
力气大,跑得快,每次看我跑不动了,就放慢步子跟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跟着。
后来我才知道,沈班长跟班里几个人打了招呼,让他们轮着带我。“你不行,大家一起扛。
”邓超说。三公里,从二十五分钟到二十一分钟,到十九分钟,到十七分钟。单杠,
从零个到一个,到三个,到五个。俯卧撑,从十个到三十个,到五十个,到八十个。
每次进步一点点,每次都觉得到了极限,每次又都咬牙撑过去。有一天训练完,
我躺在地上喘气,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邓超坐在旁边喝水,忽然说:“哎,你瘦了。
”“扯淡。”我说。“真的,你看你肚子。”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出区别。
但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好像……肚子是没那么圆了?那天晚上,
我第一次没有失眠。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三个月。整整九十天。不,算上加练,
是一百一十三天。新兵连结束那天,考核。三公里我跑了十五分四十秒,及格了。
单杠拉了六个,及格了。俯卧撑做了八十七个,及格了。沈班长站在队列前面,念成绩。
念到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说:“程韬,全部及格。”就这五个字。可我眼眶突然就热了。
下午宣布分配去向。我被分到了执勤三中队,在城郊,看守监狱。临走前,
沈班长把我叫到一边。“程韬。”他说。“到。”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我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沈班长还站在那儿,没动。
车子开出营区,拐过山脚,什么都看不到了。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三个月的画面——叠不完的被子,跑不完的三公里,楼道里的俯卧撑,
还有下雨天的加练。邓超也分走了,不在一个中队。走之前他给我留了个地址,说写信。
我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张纸条还在。4 高墙内外执勤三中队在一个叫青台山的地方,
离市区三十公里。营房比新兵连旧,红砖墙,木窗户,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门口一条水泥路,通向两百米外的监狱外墙。监狱是真高,六米多,顶上拉着电网。
岗楼每隔五十米一个,哨兵持枪站在里面,风吹日晒,一动不动。第一天到队,中队长开会。
他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说话嗓门大。“咱们的任务就一个字:守。守着这道墙,
别让一个犯人跑出去,也别让任何不该进来的人进来。听明白没有?”“明白!
”我被分到三班。班长姓周,陕西人,当兵第五年。
他带我熟悉哨位、熟悉勤务、熟悉各种预案。第一天晚上,他让我跟他上哨。
“站岗是最简单的活儿,”他说,“也是最难的活儿。”我不懂。
那天晚上十二点到两点的哨。我站在岗楼里,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探照灯每隔一会儿扫过去,
把高墙照得雪亮。风挺大,吹得岗楼窗户咣当响。两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
刚开始我还数时间,后来不数了。越数越慢。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灯光下的墙。墙那边,
关着几千号人。墙这边,就我一个。下哨回去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着那堵墙。
第二天周班长问我:“昨晚想啥了?”我说:“想那些犯人。”他点点头:“刚开始都这样。
时间长了就好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训练、站岗、训练、站岗。周班长说得对,
站岗是最简单的活儿,也是最难的活儿。简单是因为就那么站着就行,
难是因为你得一直站着,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白天黑夜。有天夜里下大雨,
我站两点到四点的哨。雨砸在岗楼顶上,噼里啪啦响。探照灯扫过去,雨丝亮晶晶的,
像无数根针往下扎。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爸。他在工地看仓库,下雨天也得守着吧?
一个人,守着那些钢筋水泥,跟我守着这堵墙一样。那次下哨,我没想那些犯人了。
我想我爸。队里有个老兵,叫王涛,当兵第三年,准备退伍。他话不多,但喜欢教我东西。
怎么擦枪,怎么打背包更快,怎么在五分钟内吃完一顿饭。有一天训练完,他坐我旁边抽烟。
我不抽,就那么坐着。“程韬,”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日子挺没劲的?
”我想了想:“还行。”他笑笑:“那是因为你刚来。等你待一年,两年,每天都是这些事,
你就知道了。”“那你为啥还待了三年?”他吐口烟:“习惯了。也舍不得。”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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