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比我想象中要大。
月光从头顶某个巨大的破口倾泻下来,像一道惨白的聚光灯,正好打在站台中央那个东西上。我躲在出口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肋骨处的剧痛一阵阵往上顶,让我眼前发黑。
那东西……就是秦锐笔记里提到的“母巢”?
根本不是什么建筑残骸。它是一个活物,一个巨大、缓慢搏动着的肉瘤。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血管和菌丝交织成的脉络,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它几乎占据了半个站台,底部深深扎进破碎的水泥地里,无数粗细细细的、半透明的菌丝像根须一样向四周蔓延,有些甚至爬上了墙壁和倒塌的立柱。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去,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还带着点诡异的、让人放松的暖意。我猛地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感刺进来,才把那股昏昏沉沉的舒适感压下去。
孢子。致幻孢子。
不能多待。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肉瘤那令人作呕的脉动上移开,扫视周围。肉瘤四周,散落着东西。起初以为是碎石,仔细看,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是骸骨。
人类的,丧尸的,混在一起。大部分都被厚厚的、灰白色的菌丝包裹着,像裹了一层粗糙的石膏。有些骸骨还保持着扭曲的姿势,手臂伸向空中,或者蜷缩成一团。离肉瘤最近的那几具,菌丝甚至从眼窝、口腔里钻出来,开出细小、惨白的花。
它们被“种”在这里。
秦锐的笔记碎片闪过脑海:“……母巢是节点,扭曲规则的节点……摧毁它,可能拿到‘结晶’,也可能引发连锁崩溃……”节点?结晶?这些词对我来说太陌生。我只知道,时管局给我的任务简报上,压根没提这玩意儿半个字。他们的目标,是去一点七公里外,修复那个狗屁信号塔,稳定所谓的“规则”。
修复信号塔,然后呢?这个母巢继续在这里生长,分泌孢子,把更多人、更多潜行者骗过来,变成它脚下的养料?那些被随意匹配进来的C级、D级,就像秦锐,就像我,死了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只会变成时管局贡献点报表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一股火猛地窜上来,烧得我喉咙发干。我想起妹妹惊恐的脸,想起那个学生被咬穿喉咙时瞪大的眼睛,想起保安抢走子弹时那句“对不住了兄弟”。
去他妈的时管局。去他妈的最优解。
我握紧了手里的枪。枪身冰凉,硌着掌心的老茧。子弹只剩五发,打这种体型的怪物,跟挠痒痒差不多。但我还有燃烧瓶。酒精,火焰……这东西看起来湿漉漉的,但那些菌丝,那些分泌物,未必不怕火。
炸了它。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炸了它,不管什么节点,什么结晶,至少让这鬼东西不能再害人。至于任务?见鬼去吧。找信号塔?一点七公里,我这身伤,能活着爬过去都是奇迹。更何况,谁知道那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我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向站台中央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避开地上那些滑腻的菌丝。肋骨处的固定早就松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但我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肉瘤最上方,那里脉动得最厉害,颜色也最深,像一颗丑陋的心脏。
就是那里。
我在距离肉瘤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躲在一根半倒的广告牌后面。这个角度,月光正好照亮目标。我放下枪,把那个简易燃烧瓶拿在手里。碎布条做的引信有点潮,我得再靠近点,确保能一次点燃,准确投掷。
心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站台异常安静,连之前下水道里那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都消失了。太静了,静得反常。
母巢似乎处于某种……休眠状态?或者,像秦锐猜测的,是在“孕育”什么?
管它在干什么。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拇指摩挲着左手手背那道疤。晚晚……
我端起枪,再次瞄准。用枪口指着,比用手扔更能找准位置。扣下扳机前,我得再确认一下周围,有没有其他威胁。
目光扫过肉瘤表面那些扭曲的脉络。突然,我顿住了。
在肉瘤靠近底部、被几根粗大菌丝半掩着的地方,颜色似乎不太一样。不是暗红,更接近……灰白?像……皮肤?
我眯起眼,忍着肋骨的痛,又往前蹭了两步。月光偏移了一点,照亮了那片区域。
不是错觉。
那里的肉质似乎比较薄,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包裹在里面,还没有被完全消化吸收。轮廓的胸口位置,随着肉瘤整体的搏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活物?
我头皮一麻。秦锐的笔记里,可没提这个。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注视,那片颜色异常的肉质,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自然裂开,更像是里面的东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了一道口子。
缝隙里,有东西垂落下来。
是一只手臂。
苍白,瘦削,属于人类的手臂。五指微微蜷曲,无力地耷拉着,手腕处还能看到一块深色的、似乎是手表留下的印子。手臂上沾满了黏糊糊的、半透明的分泌物,但皮肤完好,没有明显的菌丝侵蚀痕迹。
它还活着。里面那个人,还活着。
我举着枪的手,僵在了半空。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像被冻住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炸了它?那里面的人呢?一起炸成碎片?
绕过去?不管他,继续去找那个该死的信号塔?可我能走到那里吗?就算走到了,修复了,这个人呢?留在这里,慢慢被母巢消化,变成又一具包裹在菌丝里的骸骨?
呼吸变得粗重。肋骨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那股甜腥味无孔不入,往我脑子里钻,带来轻柔的低语:放下吧……太累了……靠近点……这里很安全……
安全个屁!
我狠狠甩了甩头,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来,微弱的刺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怎么办?
秦锐的笔记又浮现出来。他说母巢是“节点”,摧毁可能有不可测后果,但也有“高额信息结晶”。时管局的任务只字不提母巢,只要我修信号塔。他们不在乎这里死多少人,只在乎他们的“规则”能不能稳定。
可我在乎。
我不是时管局。我不是那些坐在安全屋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做决定的混蛋。我是林烬。一个修理工。一个哥哥。
我想起引导AI那句冰冷的“贡献点结算”。想起妹妹哭着被人群挤开的样子。想起那个学生临死前看向我的眼神。
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我和时管局那些混蛋,有什么区别?
手臂又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极其缓慢地,蜷缩,又松开。像垂死之人无意识的痉挛,又像……某种求救的信号。
操。
我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该死的世道,骂冷血的时管局,还是骂我自己这要命的“毛病”。
炸,可能触发未知危险,甚至可能害死里面那个不知是谁的幸存者。不炸,绕路,我拖着这身伤,在遍布孢子和菌兽的环境里长途跋涉,生存几率渺茫,而且等于放弃了这个摧毁母巢、或许能真正解决问题源头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站台死寂。但我能感觉到,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可能是被我惊动了,也可能是母巢的“休眠”周期即将结束。
必须选了。现在。
我盯着那只苍白的手臂,盯着肉瘤深处那个隐约的人形轮廓。然后,我慢慢放下了枪。
燃烧瓶还攥在另一只手里。引信潮乎乎的,需要更可靠的火源。我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支从秦锐尸体旁找到的老式防风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冷。
先救人。
至少,试试看。
这个决定冒出来的瞬间,我反而松了口气。去他妈的连锁崩溃,去他妈的贡献点。有些事,不能算。一算,人就没了。
我猫着腰,开始向肉瘤侧面移动。动作更轻,更慢,眼睛不光盯着肉瘤,还扫视着地面和墙壁上那些静止的菌丝。秦锐提到的“灌浆”和突然袭击,我可没忘。
距离那只手臂还有五米。四米。
甜腥味浓得让我恶心。精神有种奇怪的恍惚感,好像站台在微微旋转。我用力眨了眨眼,咬紧牙关。
三米。
地上菌丝突然增多,像一层厚厚的、湿滑的地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叽”声。肉瘤的搏动近在咫尺,那沉闷的、带着粘稠水声的脉动,震得我脚底发麻。
两米。
我能看清手臂上的细节了。皮肤因为缺乏血色和浸泡在分泌物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白。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这绝不是刚被包裹进来的人。
他在这里面,待了多久?怎么活下来的?
一米。
我停下。再往前,就可能直接触碰到肉瘤的本体了。我蹲下身,尽量缩成一团,减少目标。打火机摸了出来,拇指按在滚轮上。
先试试能不能把那道缝隙扩大,把人弄出来。如果不行……如果惊动了这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伸出手,用枪管小心翼翼地,去拨弄那道裂缝的边缘。
触感温热,滑腻,带着惊人的弹性。枪管刚碰到,裂缝周围的肉质就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受惊的肌肉。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腐臭的甜腥味从裂缝里涌出来。
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手上加了一点力。
缝隙被撑开了一点。能看到里面更多苍白的皮肤,还有破破烂烂的、似乎是衣服的布料。
有戏。
我换了个角度,想把枪管插得更深,撬开更大的口子。就在这时——
那只一直无力垂落的手臂,突然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但它确实抬起来了,五指张开,然后,准确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枪管。
我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
那只手抓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手臂的主人,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借着我的枪管,开始向外挣扎。
裂缝被撑得更大了。黏稠的分泌物汩汩流出。
一个脑袋,从裂缝里艰难地探了出来。
头发被黏液糊成一绺一绺,紧贴在头皮和脸颊上。脸上毫无血色,眼皮耷拉着,但嘴唇在微微翕动。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蒙着一层灰白的、菌丝般的薄膜。但在这层薄膜后面,在那片近乎死寂的浑浊里,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
恐惧。和哀求。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抓着枪管的手,颤抖着,却又固执地,不肯松开。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而且,他知道我在外面,他在求救。
所有关于风险、关于任务、关于后果的权衡,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睛彻底击碎。
去他妈的抉择。
我反手握住他冰冷湿滑的手腕,低吼了一声:“抓紧!”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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