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臂惨白得不像活物,皮肤下却隐约有东西在缓慢蠕动。不是血管,是更细的、淡青色的菌丝,像叶脉一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被肉瘤吞没的肩头。我甚至能看清那些菌丝随着肉瘤的搏动,一明一暗地泛着微光。
距离只剩一米。
甜腥味几乎成了实体,往我鼻孔里钻。脑袋更晕了,眼前的景象开始轻微晃动、重影。我死死盯着那只手,它五指微微蜷曲,指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干涸的污垢。
不能再靠近了。我停下,半跪下来,把打火机揣回兜,腾出手去摸腰后的匕首。秦锐的匕首,刃口沾过爬虫的体液,有些发乌。我把它抽出来,反手握紧。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得切开包裹她的肉膜。
我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孢子——肺部火辣辣地疼。肋骨处的固定布条又松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里面刮。我挪到手臂侧面,避开可能喷溅的体液,刀尖小心翼翼地抵上那层半透明的、颤巍巍的肉膜。
很韧。比想象中韧得多。
我加力,刀尖陷进去一点,割开一道小口。淡黄色的粘稠液体立刻渗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烈的、近乎发酵的甜臭。肉膜下的手臂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反应。
我咬牙,沿着口子用力向下划。阻力很大,像在割浸透了水的厚皮革。粘液越来越多,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菌丝地毯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划了大概二十厘米。裂缝张开,露出里面更多交织的、根须状的菌丝,它们紧紧缠绕着一条女性的手臂,有些甚至扎进了皮肤。手臂的主人似乎感觉到了外界的刺激,手指猛地张开,又痉挛着握紧。
我抓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凉,湿滑,但还有微弱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很慢,很沉。
“坚持住。”我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手腕上的菌丝被我扯断了几根,断口处流出更多淡黄液体。我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双脚蹬地,身体后仰,用上全身力气——
拽不动。
她像被浇筑在混凝土里,纹丝不动。反倒是我的动作扯动了肋骨,剧痛瞬间炸开,眼前一黑,差点松手。我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唰地下来了。
不行。光靠蛮力没用。得把缠绕她的菌丝全切断。
我松开手,喘着粗气,再次举起匕首。这次对准那些扎进她皮肉里的根须。刀尖挑住一根,用力一割。菌丝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一小股淡黄色汁液,溅在我手背上,传来轻微的灼烧感。
她手臂上的肌肉猛地一跳。
有效。
我顾不上灼烧,加快速度,一根接一根地割。动作不敢太大,怕伤到她,也怕惊动肉瘤深处的东西。粘液糊满了我的手,甜臭味熏得我阵阵反胃。精神稳定度肯定在往下掉,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淡淡的彩色光晕,耳边也有若有若无的、像是很多人低声絮语的声音。
不能听。我甩甩头,继续割。
大概割了十几根,她手臂的活动范围明显大了。我再次抓住她手腕,深吸气,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
这次,她被我拽出来了一小截。
连带出来的,是更多粘连的、藕断丝连的菌丝和粘稠体液。她肩膀出来了,然后是脖颈,湿透的短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睛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我看到了她身上破烂的、沾满污垢的制服,样式很旧,左臂上有个模糊的臂章图案,像是一把断剑插在齿轮上。反抗军?秦锐笔记里提过一嘴。
没时间细想。我继续用力,她上半身逐渐脱离肉瘤的包裹。就在她腰部快要出来的时候——
整个肉瘤,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搏动。是剧烈的、愤怒的震颤。沉闷的脉动声瞬间变成了狂暴的擂鼓,咚咚咚地砸在我耳膜上。站台地面都在跟着抖。
糟了。
我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手上却不敢停,反而用上了吃奶的劲,猛地向后一拉!
噗嗤一声,她整个人被我彻底拽了出来,摔在菌丝地毯上,溅起一片粘液。几乎同时,肉瘤上被我切开的那道裂缝周围,无数菌丝像受惊的蛇群般疯狂蠕动起来,朝着裂缝处汇聚,试图修补。而肉瘤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撕裂声,还有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它醒了。而且很愤怒。
我扑到那女人身边,抓住她胳膊想把她扛起来。她比看起来沉,身体软绵绵的,完全没意识。我刚把她上半身拉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回头一看,站台阴影里,墙壁上,地面上,无数原本静止的菌丝全都活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速度极快。更可怕的是,肉瘤基部那些堆积的骸骨堆里,传来喀啦喀啦的响声,几具被菌丝包裹的“东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窝里闪着淡红色的、孢子凝聚的光。
强化丧尸。秦锐笔记里最不愿遇到的那种。
“操!”我骂了一句,也顾不上肋骨了,弯腰把女人往肩上一甩,用受伤那边肩膀扛住——剧痛让我差点跪下去——另一只手抓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和步枪,转身就往站台出口跑。
脚下湿滑的菌丝严重拖慢速度。身后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丧尸喉咙里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我不能回头,拼命迈开腿。每一步,肋骨都像要裂开。
快到出口时,肩上的女人突然咳了一声,微弱地动了动。
“放……下我……”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重的、被液体浸泡过的嘶哑,“你……跑不掉……”
“闭嘴!”我吼了回去,脚步不停。出口的拱门就在前面,外面是通往地面的上行阶梯。只要上去,离开这封闭空间——
拱门上方,突然垂下几条粗壮的、末端带着吸盘状口器的菌兽触须!它们灵活地扭动着,封死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我猛地刹住脚步,心脏狂跳。肩上的女人又咳了几声,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她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堵路的触须,又扭头看向站台另一侧。
“那边……”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站台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有……维修通道……通……图书馆……”
图书馆?地图上没标这个。但没时间犹豫了。
我立刻转向,朝着她指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嘶鸣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几乎要抓到我的后背。黑暗扑面而来,我冲进站台尽头的阴影,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扑进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金属和机油味。是地铁维修通道。
我冲进去,反手就用身体顶住铁门,想把门关上。门轴锈死了,只能合上一半。而追兵已经到了门口。
一张腐烂的、爬满菌丝的脸挤在门缝外,淡红色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我,带着菌丝的手臂伸进来乱抓。我抬起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在那手臂上,骨头碎裂的触感传来。它缩了一下,更多丧尸和扭动的菌丝涌上来。
关不上了。
我肩膀顶着门,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掏出了那个燃烧瓶和打火机。没时间做引信了。我咬掉瓶口的布塞,把打火机凑近瓶口。
咔嚓。火苗窜起。
我直接把燃烧瓶扔向门缝外,砸在最前面那具丧尸身上。玻璃瓶碎裂,高度酒混合着撕碎的布条瞬间被点燃,轰地一声腾起一团火焰!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混乱的嘶叫。火焰暂时阻住了它们。我趁机用尽全身力气,哐当一声把铁门彻底撞上,摸到门闩,用力插死。
门板被外面疯狂地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巨响。但一时半会儿应该撞不开。
我靠着铁门滑坐下来,大口喘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肩上的女人滑落在地,靠在另一边墙上,胸口微弱起伏。
生理状态:左肩挫伤加重,剧痛;左侧第5、6肋骨骨裂,固定布条完全松散,可能错位,剧痛;多处擦伤;肾上腺素水平极高;轻微孢子致幻影响加重
精神稳定度:47%(持续下降)
数字在脑海里闪过,冷冰冰的。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粘液,看向那女人。
她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正看着我。眼神涣散,但还残留着一丝清醒。
“你……不是它们的人。”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
“它们?”我喘着气问。
“时管局。”她吐出这三个字,带着明显的恨意和疲惫,“你身上……有植入体的味道……但你的做法……不像。”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知道时管局?
“我是被征召来的。”我简单说,“任务让我修复北区信号塔。你们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菌兽是什么?信号塔怎么了?”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嘲讽的笑,却因为虚弱而扭曲。“信号塔……早就被占了。不是菌兽……是更早的东西。我们叫它‘畸变体’……金属和血肉的怪物……塔是它的巢穴。你们的人……让你们去送死。”
果然。和秦锐笔记对上了。时管局在清理低评级潜行者,用他们的命换贡献点。
“为什么?”我问,虽然心里大概有答案。
“因为……塔里有东西。”她咳嗽起来,咳出一些带血丝的淡黄色粘液,“旧世界的研究资料……关于菌兽源头……可能对付它们的东西。时管局……想要。但畸变体太强……他们舍不得派精锐来,就用你们……这些‘耗材’探路、消耗。”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我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肋骨更疼了。
“图书馆呢?”我追问,“你说通道通图书馆,那里有什么?”
“地图……部分研究备份……可能……有办法。”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小队……就是去找那个……被母巢伏击了。只剩我……”
她眼皮开始打架,似乎又要昏过去。
“别睡!”我拍她的脸,力道不轻。“告诉我怎么走!通道出口在哪?图书馆安全吗?”
她被拍得清醒了些,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通道深处。“一直走……岔路向右……有梯子……上去……是图书馆地下档案室。安不安全……不知道。我们没……进去过。”
说完,她头一歪,真的昏了过去。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她身上那些被菌丝扎出的伤口还在慢慢渗出淡黄色液体,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变异。
门外,撞击声暂时停了。但能听到更多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还有某种沉重的、拖拽东西的声音在靠近。母巢在调集更多力量,或者……亲自过来?
不能待了。
我咬牙站起来,再次把她扛上肩膀。这次学乖了,用没受伤的右肩。但左肋的疼痛丝毫未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抓起步枪和匕首,朝着通道深处挪去。
通道很黑,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不知道从哪透进来的微光。空气混浊,带着铁锈和霉味。我尽量加快脚步,但扛着一个人,实在快不起来。
大概走了几分钟,前面出现岔路。我按她说的,向右拐。右边的通道更窄,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具和零件。又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一道嵌在墙里的铁梯,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块方形的、厚重的金属盖板。
梯子锈迹斑斑。我先把女人靠在墙边,自己爬上去试了试。盖板很沉,边缘有缝隙,透下来一丝丝灰尘在微光中飞舞。我用力向上推,盖板纹丝不动。好像从外面锁死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下来,喘着气,有点绝望。难道要回头?
就在这时,身后遥远的通道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大而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铁门扭曲撕裂的刺耳声响。
它们进来了。
没时间犹豫了。我抬头盯着盖板,突然看到盖板边缘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一根……断裂的金属条?像是从外面别住的。
我再次爬上梯子,抽出匕首,将刀尖从缝隙里插出去,用力去撬那根金属条。一下,两下。金属条松动了。我换了个角度,用全身重量压上去——
咔嚓。
金属条被撬开,掉落在外面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盖板失去固定,被我向上一顶,挪开了一道缝。
新鲜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了进来。我精神一振,用力将盖板完全推开,爬了上去。
外面是一个狭窄的、堆满旧书架和箱子的房间,果然是地下档案室。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格里漏进来,勉强照亮四周。
我赶紧返回梯子,把昏迷的女人连拖带拽弄了上来。然后回身,想把盖板盖回去。刚盖到一半,就听见通道里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已经非常近了。
我猛地将盖板合拢,左右看看,拖过一个沉重的木箱压在上面。刚压好,下面就传来“咚”地一声闷响,盖板震动了一下。接着是更多撞击和抓挠声。
它们上不来。暂时。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木箱,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女人躺在一旁,依旧昏迷。
得找找她说的资料。我挣扎着爬起来,借着微光打量这个档案室。很大,书架林立,大部分都空了,或者堆着乱七八糟的废纸。空气里满是灰尘。
我随便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落满灰的硬壳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些泛黄的图纸和数据表,标题是《市政地下管网结构详图(旧城区)》。没用。
又翻了几个,都是市政工程记录。直到我在角落一个倾倒的书架下,看到一个颜色不同的金属箱子。箱子上有模糊的喷漆标志,像是一把剑和齿轮,和女人臂章图案类似。
反抗军藏在这里的?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不是文件,是几盒老式数据磁带,还有一台便携式读取设备,电池早就没电了。磁带标签上写着潦草的字迹:“菌群生态观测记录 – 第七区”、“样本分析 – 高活性孢子”、“源头推测 – 地铁深层勘探报告”。
就是这些了。
我拿起一盒磁带,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肯定是时管局想要的东西。也是可能对付菌兽的关键。
就在这时,档案室另一头,通往上层图书馆大厅的门,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扭曲的巨响。
不是来自地下盖板。是来自上面。
我猛地抬头,握紧步枪,慢慢挪到门边。门是厚重的实木门,此刻中间裂开了一道缝。我凑近裂缝,向外看去。
月光洒满图书馆前的广场。广场中央,一个东西正缓缓转过身。
它大约三米高,身躯由无数生锈的金属残骸——断裂的钢筋、扭曲的车门、破碎的机器零件——胡乱拼接而成,缝隙里填充着暗红色的、搏动的血肉和扭动的粗壮菌丝。它没有明确的头颅,只在身躯顶部,一堆金属碎片的中央,嵌着几颗大小不一、浑浊的、淡红色的眼球,此刻正齐刷刷地“看”向我这个方向。
它的手臂是两条由金属管道和脊椎骨缠绕而成的触手,末端是巨大的、像液压钳一样的骨爪,此刻正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畸变体。
它似乎察觉到了档案室里的动静,或者说,察觉到了我手里那盒数据磁带。它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混合着金属摩擦和血肉蠕动的咆哮,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档案室大门走来。
每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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