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会来接你。」
他忍不住翘起唇角,又竭力绷直,故作老成扬着下巴矜持说:
「嗯,我会记得等你的。」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面前,我这才收回目光。
我找到老师,问了周以安在幼儿园里的情况。
老师支支吾吾,最后叹了一口气,拧着眉埋怨了几句:
「我知道周家权大势大,这些话我说了也未必有用。」
「可是以安妈妈,你就算再忙,也不能对孩子不管不顾吧?」
「自他入学以来,就没人来开过家长会!」
「现在园里的小朋友都传他没有妈妈,这样下去对孩子的身心发展都很不好。」
没人来开过家长会?
就算周时聿再忙再不喜欢这个孩子,连让助理应付都懒得应付吗?
我皱起眉,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决定。
……或许当初不该放弃抚养权的。
可那时候的我身无分文,父母在医院昏迷,就连自己都养不活。
又何谈去养大一个脆弱的孩子?
我翻出了周时聿的号码,犹豫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我决定找他好好谈谈。
如果周时聿真的不想养他了,我会把他接到我身边。
现在的我虽然没办法给他提供像周家那样好的条件,但是养大一个孩子还是足够的。
电话刚拨出去,铃声却在我身后响起。
似乎意识到什么,我指尖一颤,回过身去。
却看见了正从黑色宾利下来的周时聿。
六年过去,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眼睫半睨看着亮起的屏幕,腕骨清晰突出,冷峻的脸隐在阴影下。
他不慌不忙地轻挑了下眉梢,忽然抬眼。
「躲了我这么多年了。」
「谈谈?」
不同于我这些年的狼狈落魄,周时聿始终从容沉稳。
眉眼一如往昔,看向我的目光莫名有些深。
就连此刻树梢投下的光影也偏爱。
听说他已经从周老爷子那里接过了周家的全部家业,听说他创办的品牌风靡全球,听说他早年隐婚,始终低调。
被我刻意忽略的十数载的记忆摧枯拉朽般翻涌,心口泛上细密的疼痛。
直到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才恍然。
我以为我放下了。
原来没有。
年少时给我编草环戒指,一脚把欺负我的人踹进泳池。
谁也没能想到我们却走到了如今这般难堪的地步。
其实他没有变,只是不再爱我,仅此而已。
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周时聿。
4
一路沉默,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
没等咖啡上来,掩饰般地,我开门见山问:
「孩子你还要吗?」
这六年来,我几近折磨般地幻想过与周时聿的重逢。
以至于现在的我足以假装淡然。
周时聿抬眼瞥了我一眼,没什么犹豫:
「当然要。」
我抿了抿唇,盯着落地玻璃外的路牌,低低「嗯」了一声,起身。
「那你记得接他放学,如果家长会没时间的话可以通知我,我就不打扰你和——」
还是无法坦然地说出许清梨的名字。
我忍不住掐住手心,刺痛让我清醒,逼迫自己说:
「……不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看了一眼时间,就要离开。
擦肩而过时,我只听见周时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所以你现在只想和我谈周以安吗?」
我脚步一滞,不太明白。
我们之间的事早在六年前就已经说清,他另有所爱,我拿了两百万利落走人,就这么简单。
除了周以安,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周时聿轻吐出气,漆黑的瞳子紧盯着我,复又开口:
「那好,周以安我不要了。」
理直气壮,就好像临时变卦的不是他。
我拧起眉,忍不住问他:
「什么意思?」
周时聿下颌微扬,点点对面的座位,示意我坐回去。
「字面意思。」
「你想养孩子,可以。孩子归你。」
「考虑到孩子的身心健康,每周五晚上我会到你当前的居所对周以安进行必要的共同陪伴,周一早上再开车返回公司。」
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胡搅蛮缠,我只觉得荒唐。
我忍无可忍地提醒他:
「我们已经离婚了。」
「是吗?」
周时聿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
「我没签字。」
我后知后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当初周老爷子让我签下离婚协议,我只以为周时聿厌恶我到见最后一面也不愿,所以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
他说他没有签字。
可是又为什么六年后才来找我?
我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他对我还留有什么感情。
也许是当初那份协议弄丢了,抑或协议上有什么纰漏需要签补充协议,什么都有可能。
我抿抿唇,很配合地说:
「那我们重新签一份。」
周时聿眼也没抬:「不签。」
我好声好气地和他说:
「签完我们两清,不是很好吗?」
「不好。」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股份和钱我都不要,算我净身出户。」
「不要。」
三个「不」字让我生气又恍惚,或许周时聿自己都不记得了,年少时的他也是这样的。
那天是他的生日宴,有人把我堵在角落,目光轻佻放肆,一时口无遮拦。
周时聿一脚就把人踹进泳池里了。
动静闹得很大,来往的都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家长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问起缘由,周时聿却始终没有开口解释。
为了避免风言风语,维护一点我的名声,周时聿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提及我。
他不肯认错,生生挨了周老爷子一顿棍。
大抵谁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商界风云人物的十八岁生日,是在禁闭室里度过的。
门被完全锁死,就连送药也不能。
我蜷在门外,很小声很愧疚地说:
「对不起。」
隔着门板,他停顿一瞬,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似乎也在门边坐下了。
声音有些模糊,他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
「不听。」
我把额头埋在膝前,闷闷说:
「其实你可以不用踹他的,等他说完就好了,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不等。」
我没再说话,可能刚才声音太闷,他误会了什么,过了片刻,他又说:
「不许哭。」
他敲了敲门板,轻啧一声:
「我自愿的,和你没关系,不许哭。」
我恍然回神,竭力藏起眼底的酸涩,却仿佛再次听见了许多年前他的那句「不许哭」。
周时聿坐在光下淡然一笑,细碎的尘埃染上碎光纷纷扬扬,旧时轮廓早已在岁月中悄无声息地变得锋利。
他抬起头,朝我扬了眉尖。
像是在回答我先前说过的话。
「沈乔,我们之间两清不了。」
5
不太记得是怎样收场的。
我只记得最后我气得都没有说再见。
因为和周时聿不欢而散,我也不确定他究竟是随便说说还是真的打算那样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车回去。
或许是往返的车钱都快赶上我一天的工资,与其回去上班不如请假。
又或许是缺席了六年的母爱在作祟,我并不想对周以安食言。
直到下午四点半,幼儿园放学。
这所幼儿园里的孩子大多都家世显赫,来来往往的豪车中,我看见那辆宾利在周以安面前停下。
于是我没有上前。
我转过身,慢吞吞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思虑很可笑。
想什么呢?
周家怎么可能真的会放任孩子跟着你走?
那辆宾利很快驶离,擦肩时扬起厚厚的尘土。
我莫名想起了那张稚嫩的小脸。
应该不会再见了。
我只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黑车离开后露出被遮挡的马路对面,周以安孤零零地站在幼儿园门口。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和我对上视线。
他眼睛一亮,就要朝我冲过来,却被身旁的老师抬手拦住。
他皱起小脸,有点生气地和老师说了什么。
怕他乱穿马路,等我回过神时,已经下意识朝他走了好几步。
老师看见了我,这才放心让周以安过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榴黑的眼珠亮晶晶的。
直到跑得近了这才慢下脚步,偏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扭捏又开心地说:
「……你、你真的来接我了呀?」
柔软的小手试探地牵住我的指尖,见我没有挣脱,他抿抿唇角,偷偷抬头瞥我一眼,攥得更紧了。
我轻轻一声「嗯」,有点不确定地问他:
「你不和他走吗?」
提起周时聿,周以安的脸气鼓鼓的,跟个煤气罐似的一点就炸:
「我才不要他!而且他不是来接我的!」
「他说你送我上下学很辛苦,说我天天缠着你接我会很烦,让我不要打扰你上班。」
他很有主见的模样,似乎对周时聿很鄙夷,一本正经很自豪地又说:
「我才没有他那么笨!」
「今天我和老师说转学的事了,这样你以后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送我上学了!」
他仰着小脸,目光催促,似乎在等我夸他。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圆圆的小黑脑袋。
回家的路上堵了很久,在菜市场买过菜,天色渐暗,我牵着周以安回家。
他却想起什么似的,随口嘟囔了一句:
「对了,明天放学有司机接我,爸爸说让我明天回家把换洗的衣服都带走。」
「但我还是要回来睡觉的!你不许忘记我!」
明天就是周五。
而我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装着红烧肉食材的塑料袋,停顿一瞬,温声说:「好。」
小孩子总是忘性很大,或许一个周末就会被家里哄好,然后,忘记我。
每一次见面,我都当做是最后一次。
因为只有这样,身处漫长的等待时,才不会觉得失落。
6
周五晚上十点半,周以安还是没有回来。
我平静地收起了周以安早上丢在床边的睡衣,将桌上多做的几道菜塞进冰箱。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呆,闭上眼。
再醒来时,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
天蒙蒙亮,做了一晚上的噩梦,醒来头痛欲裂,一阵一阵疼。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昨天临走前周以安抱着我的腿,缠着我要了我的手机号码。
最早的那条语音是凌晨十二点发来的。
带着点心虚,张牙舞爪地,又像是在解释。
【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我六点就拿好衣服了!但是爸爸又生病了,好像没力气送我了。】
【他好没用!】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发的。
小心翼翼,带着点哭腔。
【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我也不想待在这里的,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我没有司机叔叔的电话——】
……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他拍了一张退烧药的说明书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又问我这个药小孩能吃吗?
我赶紧回拨了他的电话。
电话被一秒接通,对面传来抽抽搭搭的声音。
「妈妈。」
手机在夜间自动设置了免打扰,我简直无法想象这一晚周以安是怎样的惶惶不安。
不能吓到孩子,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紧攥着手机,柔声问:
「是发烧了吗?可以告诉妈妈是哪里不舒服吗?」
听筒对面打了个喷嚏,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带着鼻音,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你可以来接我吗?」
我知道的。
我无法拒绝。
7
循着周以安给的定位,我找到了京市的一处别墅区。
似乎提前打过招呼了,警卫没太为难我,很轻易地就放我进来了。
我站在门前,只是莫名地觉得这座别墅和从前的我家很像。
刚要摁铃,有一只手却抢在我先前挡住了。
我从门铃显示屏上看见了许清梨的倒影。
瞳孔一缩。
脑中一片嗡然。
许清梨皱起眉,似乎不能理解: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甩开了她的手,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我抿起唇:
「我来接周以安。」
许清梨一愣,似乎想到些什么,意有所指说:
「其实当初你真不应该放弃抚养权的。」
她将发丝抚至耳后,露出一丝怜悯:
「你也知道的,时聿不喜欢这孩子。」
「脾气又倔又硬,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怎么也不肯喊我『妈妈』。」
「对了,你曾经不也体会过的吗?和主角作对的人,总归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笑吟吟的,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我重新回到六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
但这一次,我没有后退。
「他有妈妈,不需要第二个了。」
「至于你说的没什么好下场——」
我朝她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反唇相讥:
「你既然清楚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应该很清楚如今的我一无所有,没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
「你说的那些,大可以去试试。」
我微笑说:
「反正烂命一条,真到了那一天,走之前我会记得一起带走你的。」
许清梨下意识后退一步,似乎没想到六年前那个崩溃绝望的人如今也学会了反击。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没再理会她,我径直摁响门铃。
没过多久,门被向外推开。
门后露出一张神色恹恹的脸。
周时聿似乎并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下意识问:
「你怎么——」
下一瞬,他眼神放冷,几乎漠然说:
「滚出去。」
因为许清梨的出现,所以六年前的事又要重新发生一遍了吗?
我几近自嘲地扯了扯唇:
「你放心,接了周以安我就走。」
谁知他却忍无可忍似的,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然后一言不发地将我拽进屋中,半个身子挡在我面前,冷着脸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关门前我还眼睁睁地看着许清梨刚扬起的笑霎时变得僵硬。
我呆呆地抬头看向周时聿。
……啊。
他是不是拽错人了?
8
攥住我手腕的温度滚烫,灼烧般的触觉告诉我,不是错觉。
周时聿朝我低声解释:
「不是在说你。」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不太自在地缩回手。
他只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忍不住蜷了一下,随后拨通了警卫的电话。
神色漠然冷淡。
「不是让你不要放她进来吗?」
听筒那边传来兵荒马乱的一阵道歉声,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周时聿挂断电话后没多久,对方便传回一段监控视频。
他把手机递给我,我一脸茫然不解,于是他开口解释:
「我从来就没让许清梨来过,她是跟在你身后偷偷跟进来的。」
见我没接,他一本正经地把手机塞进我手心,又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认真合上。
「证据,拿好。」
我却闻到了轻微的酒气。
周时聿不是一杯倒吗?
我后知后觉地发觉此刻的周时聿好像的确和平时不太一样。
眼前一黑,除了我大概没人知道,喝醉了的周时聿究竟有多难缠。
迫于周时聿的压力,我在他的监督下硬着头皮看完了监控视频。
他全程守在身边,视频播完了还用目光催促我说话,似乎在等待我的「观后感想」。
我有点紧张地笑了一声,生硬地强行转移话题,好心提醒他:
「你好像发烧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煞有介事地说:
「哦,好像是的。」
……傻了,没救了。
我忍不住偏过头叹了一声,却看见周以安从房间里哼哧哼哧地拖着行李箱出来,在望见玄关处的我时忍不住一呆。
他直接丢掉到他肩膀高的行李箱,眼圈红红的,就要朝我扑过来。
「妈妈!」
周时聿不太开心地扒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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