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陌生来电张桂芳把最后一笼包子端上台,围裙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老李该起了。包子铺开在菜市场拐角,二十年了。
老李每天六点准时到,一碗豆浆,两个肉包,坐在靠门的塑料凳上,慢吞吞吃完,
然后去对面的奇牌室报到。晚上回来,话也不多,倒头就睡。张桂芳有时候想,
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像一锅温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从来不沸腾。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是个陌生号。“喂?”那头没声。“谁呀?”还是没声。
张桂芳正要挂,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嫂子,我……”“谁?
”电话断了。张桂芳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她不认识北京的人。
老李六点零五分来的,比平时晚了点。张桂芳给他端上包子,他埋头吃,
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张桂芳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头顶那块秃了的地方,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她真的认识吗?“老李。”“嗯?”“你在北京待过?
”老李的筷子顿了顿,没抬头:“没有。”“那咱家有亲戚在北京?”“没有。
”他把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高了。张桂芳没再问。晚上收摊,
张桂芳坐在出租屋的小凳上择韭菜。老李躺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苦情剧,一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张桂芳按下接听,没说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嫂子,
我想跟你说个事。”张桂芳攥着韭菜的手紧了紧:“你说。”“我叫孙小梅,二十年前,
我在北京……”她顿住了,像在攒勇气,“我跟李建国,我们……”张桂芳把电话挂了。
她盯着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择,动作比刚才还慢。老李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电视里的女人还在哭,哭得肝肠寸断。二、 尘封的秘密那天晚上张桂芳没睡。
她躺在老李旁边,听着他打鼾,一声长一声短,像破风箱。窗外的月亮照进来,
照在老李脸上,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可现在她忽然觉得,
这张脸陌生得像从没见过。她想起来,老李确实去过北京。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刚结婚半年,他说去北京打工,挣钱盖房。去了三个月,回来了,说活不好干,不去了。
后来就一直在县城,开过三轮,贩过菜,最后开了这个包子铺。三个月。
张桂芳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来,三个月能干很多事。第二天一早,她给那个号打了回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喂,您好,这是孙小梅的手机,我是她女儿。您找我妈?
”张桂芳嗓子发干:“你妈在吗?”“在,您稍等。”一阵窸窸窣窣,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嫂子。”“你昨天说的,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桂芳以为断了。然后孙小梅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磨砂纸刮过玻璃:“嫂子,
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他结过婚,他跟我说他没结婚。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怀了。
”张桂芳没说话。“他后来走了,说回去离婚,离了就接我。我等了三个月,没等到人。
我去找他给的地址,假的。我生下了孩子,一个人养大。二十年了,我没找过他,
我也没想过找他。可是嫂子,我得了病,活不长了。我就是想让孩子看看她爸,看一眼就行,
不打扰你们。”张桂芳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孩子多大了?”“十九了,在北京念大学。
”“男孩女孩?”“女孩。”张桂芳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三、 年真相晚上老李回来,
张桂芳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老李看了眼,没说话,坐下就吃。
张桂芳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老李。”“嗯?”“你二十一年前去北京,干的什么活?
”老李筷子停了,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没了:“建筑工地,搬砖。
”“挣了多少钱?”“没挣着,活不好干,就回来了。”张桂芳点点头,
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老李低头继续吃,吃得比平时快。那天晚上,
张桂芳又没睡。她躺在老李旁边,听着他的鼾声,想着那个叫孙小梅的女人,
想着她说的那个孩子。十九岁了,在北京念大学。她的女儿在县城念完高中就不念了,
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她没见过那个孩子,但她忽然很想见。第二天,
她又给孙小梅打了电话。“孩子叫什么?”“李小晚。晚上生的,就叫小晚。”“长得像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孙小梅说:“像他。眉眼像,走路姿势也像。
”张桂芳嗯了一声。“嫂子,我没想破坏你们。我就是想让小晚看看她爸,看一眼就行。
我不去,就让小晚去。她不知道这事,我只跟她说,她爸在老家,让她去看看。
”“你让她来吧。”孙小梅愣了愣:“嫂子……”“来吧。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
”挂了电话,张桂芳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老王推着三轮车经过,
冲她喊:“桂芳,发什么呆呢?”她笑了笑,没说话。
四、 父女初见李小晚来那天是个星期六。张桂芳提前收了摊,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
老李问她去哪,她说去车站接个人。老李没问是谁,躺床上继续看手机。
张桂芳在出站口等着,看着人群一波一波涌出来。她没见过李小晚,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姑娘高高的,瘦瘦的,眉眼像老李,走路有点外八字,也像老李。李小晚也看见她了,
走过来,怯生生喊了声:“阿姨。”张桂芳上下打量她,越看越像老李。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这二十年瞎了眼。“饿了吧?先吃饭。”她把李小晚带回家,老李还在床上躺着。
听见门响,他翻了个身,看见李小晚,愣住了。“这是……”他坐起来,眼睛盯着那姑娘。
李小晚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对望着,像照镜子。张桂芳站在旁边,
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老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闺女。
”老李的脸一下子白了。那天下午,张桂芳出门了。她说去买菜,让老李和闺女在家说说话。
她在街上转了很久,转到天黑才回去。推开门,李小晚正坐在桌边,老李在对面的凳子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桌上放着一张照片,张桂芳看了一眼,是孙小梅年轻时候的照片,圆脸,
大眼睛,笑得很好看。“你妈……”老李开口,声音沙哑,“她还好吗?”李小晚没回答,
看着张桂芳。张桂芳把菜放下,说:“饿了吧?我做饭。”五、 深夜坦白那天晚上,
李小晚住在他们家。张桂芳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给她盖。
老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桂芳背对着他,也没睡。半夜,老李忽然开口:“桂芳。
”“嗯。”“我对不起你。”张桂芳没说话。“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去北京打工,
认识了她,就……”他顿了顿,“后来我回来,想跟你说,又不敢。拖了几天,拖了一个月,
拖了半年,拖到现在。”张桂芳还是没说话。“你想咋样都行,离婚,打我骂我,都行。
”张桂芳翻了个身,对着他。月光照进来,照在老李脸上,那张脸上全是褶子,
眼睛里有水光。“她快死了。”张桂芳说。老李愣了。“她得了病,活不长了。
所以才让孩子来,让她看看她爸。”老李没说话,但张桂芳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张桂芳起来做早饭。李小晚也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阿姨,
我帮你。”张桂芳没拒绝。李小晚挽起袖子,笨手笨脚地包包子,包得歪歪扭扭的。
张桂芳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闺女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她学包包子,包得满手都是面。
“你妈包的包子好吃吗?”她问。李小晚愣了愣,摇摇头:“我妈不会做饭。她身体不好,
从小都是我做饭。”张桂芳嗯了一声,继续包。老李起来的时候,包子已经上桌了。
他坐在老位置上,李小晚坐在他对面。张桂芳把包子端上来,给自己盛了碗粥,坐在一边。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吃完早饭,李小晚说该走了,下午还有课。老李站起来,
想说啥,又没说。张桂芳说:“我送你。”去车站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李小晚低着头,
张桂芳也没说话。走到车站门口,李小晚忽然站住了。“阿姨,”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谢谢你。”张桂芳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有老李的眉眼,有孙小梅的轮廓。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李小晚的头。“回去好好念书,照顾好你妈。”李小晚点点头,
转身进了站。六、 北京之行李小晚回去以后,隔几天就给张桂芳打个电话。
一开始是问老李,后来啥都聊,学校的事,同学的事,她妈的事。孙小梅的病越来越重,
已经住院了。张桂芳问她,你妈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李小晚沉默了一下,说知道,
是我妈让我打的。她说阿姨是好人,让我谢谢她。张桂芳没说话。那天晚上,
她对老李说:“你去看看她吧。”老李抬起头,看着她。“孙小梅,”她说,“快不行了,
你去看看。”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去吧,”张桂芳说,“我跟你一块去。
”老李愣住了。张桂芳没看他,低头择着韭菜:“人家给你养了十九年闺女,
你去看看不应该?”老李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去北京那天是个星期二。
张桂芳把包子铺的门锁了,跟老李一起坐上去北京的火车。老李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张桂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到了北京,
李小晚在车站接他们。看见张桂芳,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阿姨,你怎么也来了?
”张桂芳笑了笑:“来看看你妈。”孙小梅住在肿瘤医院,六楼,六零三病房。
张桂芳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里面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血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照片上一样,圆圆的,黑黑的。孙小梅也看见她了,
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张桂芳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孙小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是张桂芳。”张桂芳说。孙小梅的眼眶红了:“嫂子……”“别哭,”张桂芳说,
“我来看你,不是来让你哭的。”老李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步。
孙小梅的目光越过张桂芳,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久到老李低下头去。“你还是那样,
”孙小梅轻轻说,“一点没变。”七、 病房重逢那天下午,张桂芳坐在病房里,
跟孙小梅说了很多话。说包子铺,说县城的天气,说菜市场的菜价。孙小梅听着,偶尔笑笑,
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模样。老李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傍晚的时候,孙小梅累了,闭上眼睛睡着了。张桂芳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老李。
“进去看看她。”老李摇摇头。“让你进去就进去。”张桂芳推了他一把。
老李踉跄着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孙小梅。那张脸瘦得脱了形,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二十一年前,在北京的工地上,那个给他送饭的姑娘。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孙小梅的手。孙小梅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建国。”老李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你别哭,”孙小梅说,声音很轻,
“我不怪你。”老李哭得更厉害了。张桂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北京真大啊,她想。
过了一会儿,李小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阿姨。”“嗯。”“我妈说,
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张桂芳没说话。“我妈说,她不是故意要告诉你。
她就是怕自己走了以后,小晚没爸。她说小晚应该有个爸,哪怕看一眼也行。
”张桂芳转过头,看着李小晚。“你妈是个好人。”李小晚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八、 最后的告别他们在北京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孙小梅不行了。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老李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脸白得像纸。张桂芳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开开合合的门。
凌晨三点,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李小晚第一个冲进去,
张桂芳听见她喊了一声妈,然后就只剩下哭声。老李慢慢走进去,站在床边,
看着孙小梅闭着的眼睛。她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张桂芳没进去,她站在门口,
看着老李弯下腰,在孙小梅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来,二十一年前,
老李从北京回来,带回来一件红毛衣。他说是工地上发的,用不着,就带回来了。
张桂芳穿了一冬天,后来洗缩水了,就再也没穿过。那件红毛衣,现在还在老家柜子里放着。
孙小梅的后事是老李一手操办的。他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买骨灰盒,选墓地。
张桂芳跟在他后面,递烟,倒水,跟人说话。李小晚一直哭,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
下葬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墓碑上刻着孙小梅的名字,
还有一行小字:慈母孙小梅之墓。老李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张桂芳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吧,”张桂芳说,
“让她安息。”老李点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桂芳。”“嗯。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张桂芳没说话。“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
”张桂芳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雾,看不太清楚。“走吧,”她说,“回去还得开包子铺呢。
”九、 迟来的原谅回到县城以后,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张桂芳还是凌晨三点起来和面,
五点开门,老李还是六点来,一碗豆浆两个肉包,吃完去奇牌室。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老李开始说话了。晚上回来,他会跟张桂芳说说奇牌室的事,谁赢了钱,谁输了钱,
谁跟谁吵起来了。张桂芳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有时候,他会说起北京的事。
说起那个工地,那个出租屋,那个给他送饭的姑娘。他说得很慢,说几句就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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