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马背上,脸贴着汗湿的马鬃,颠得胃里翻江倒海。
刀疤脸的马跑得很快,快得让我睁不开眼。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但我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石头还在老黄身上。
老黄还在林子里。
那支军队,不管是谁,会不会发现老黄?会不会发现那块石头?
“老大!”后面有人喊,“他们追上来了!”
刀疤脸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抽了马一鞭子。马吃痛,跑得更快了。
我努力抬起头,往后看。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从我们来的方向追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甲胄,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人数不多,大概二十几个,但队形整齐,速度极快。
“是北境军的斥候队!”另一个手下喊,“老大,分开跑吧!”
刀疤脸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支箭从后面飞来,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钉在前面一棵树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抖。
“该死!”刀疤脸一勒缰绳,把我从马背上扔下来。
我重重摔在地上,骨头都要散架了。还没等我爬起来,刀疤脸已经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冲进旁边的林子,消失在黑暗中。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刚才那一摔,左脚踝钻心地疼,可能是扭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我周围的地面。
“吁——”
一匹马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见马上的人正低头看着我。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皮甲,披着黑色的斗篷。他的脸被火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是谁?”他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年轻人没有追问,而是对身后的人说:“搜一下。”
几个骑兵跳下马,在周围搜寻起来。另几个人追进林子,继续追刀疤脸他们。
年轻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伤到哪了?”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刀疤脸那样狰狞,而是带着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那种笑。
“别怕,我不是土匪。”他说,“我叫周野,北境军第七斥候队队长。刚才那些人,你认识?”
我摇摇头。
周野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让我不舒服,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我心里一紧。
“我没有……”
“别紧张。”周野打断我,“我不是要抢你东西。我只是想知道,刚才那道蓝光,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我没有回答。
周野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不说也没关系。方圆百里都看见了那道蓝光,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找你。比我凶的,比我坏的,比我更不讲道理的。”他低头看着我,“你觉得你能躲几次?”
我沉默着。
周野转身要走。
“等等。”
我喊住他。
周野回过头。
我咬了咬牙,问:“你刚才说,你们是北境军?”
“是。”
“北境……在哪里?”
周野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北边。”他说,“翻过那片丘陵,再走三天,就是北境的边境。”
我想起梦里那个人的话——“你必须去北方”。
“能带我走吗?”我问。
周野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带你走?凭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那块石头在哪。”
周野的表情变了。
“在哪?”
“在林子里。”我说,“我藏起来的。如果你带我去北境,我就告诉你。”
周野盯着我,盯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行,成交。”
——周野派了两个人去找老黄和石头。
我坐在火堆旁边,看着他们把干粮袋、褡裢、还有那块石头一起带回来。老黄也被牵来了,它看见我,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肩膀。
我抱着老黄的脖子,差点哭出来。
周野蹲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就是这个?”他问。
我没有说话。
周野把石头举起来,对着火光。石头在火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那些裂纹组成的图案,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
“我在古籍里见过这种东西。”周野说,“神器的碎片。据说千年前众神陨落,力量化作九大神器散落世间。没想到,居然真的有。”
他把石头扔还给我。
“收好。”他说,“这东西会要你命的。”
我接住石头,愣了愣。
“你不抢?”
周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讥讽。
“抢来干什么?这东西认主,不认主的人拿着,就是一块会发光的破石头。”他往火里添了根柴,“而且,我周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抢一个孩子的命根子。”
我握紧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周野问。
“陆沉。”
“陆沉。”周野念了一遍,点点头,“行,陆沉,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到了北境,我安排你找个地方住下。至于这块石头,你最好藏好,别让人看见。”
“为什么帮我?”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像我弟弟。”
“你弟弟?”
“死了。”周野的语气很平静,“三年前,死在东线的战场上。跟你差不多大,也是这么倔,什么都不肯说。”
我看着他,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死的时候,我没能救他。”周野说,“所以,看见你被人追,就想顺手帮一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睡吧。明天一早赶路。”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
我抱着老黄的脖子,望着跳动的火焰,心里乱成一团。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刀疤脸,追兵,北境军,还有这个叫周野的人。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老黄蹭了蹭我的脸,像是在安慰我。
我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它还是温热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启程往北。
周野给了我一件旧皮甲,说是他弟弟穿过的。皮甲有点大,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但很暖和。他还给了我一双靴子,比我那双破草鞋好太多了。
“穿上,”他说,“北边冷,你这身衣服会冻死。”
我跟在队伍后面,骑着老黄。老黄走得很慢,跟不上那些战马,但周野没有催,只是让队伍放慢速度等着。
走了半天,我们终于走出那片林子,进入一片开阔的草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能看见起伏的山峦,山峦顶上覆盖着白雪。
“那就是北境。”周野指着那些山说。
我看着那些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像是回家。
——傍晚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队商队。
商队有十几辆大车,拉着皮货、药材、还有几车不知什么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人都是些粗犷的汉子,腰间别着刀,看见我们这支军队,纷纷警惕地放慢脚步。
周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骑马过去。
“哪来的?”他问。
商队里走出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南边来的。”老头说,“去北境做生意。”
“做的什么生意?”
老头犹豫了一下,说:“皮货,药材,还有些……私货。”
周野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路上小心,”他说,“这两天不太平。”
老头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这支队伍,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多谢提醒。”老头拱了拱手,转身回到商队。
商队继续往前走,从我们旁边经过。
我骑着老黄,让到路边。就在商队经过的时候,其中一辆大车的帘子突然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我下意识低下头。
帘子放下来,商队走远了。
周野骑马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一声。
“怎么,看上了?”
“没有。”我连忙摇头。
周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驿站。”
——驿站很小,只有三间土房和一个马厩。
周野跟驿站的人很熟,几句话就安排好了住处。我和几个斥候挤一间屋,周野单独住一间。老黄被牵进马厩,跟那些战马挤在一起,我听见它在里面打响鼻,像是在抱怨。
晚上,驿站的人煮了一大锅羊肉汤,配上硬饼,香得让人流口水。我吃了三大碗,撑得直打嗝。
周野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时不时看我一眼。
“你爹是谁?”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放下碗。
“我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刀疤脸的话还在耳边响着——“你爹,是我们杀的。”
周野看着我的表情,没有追问。
“不想说就算了。”他放下碗,“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那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物件。拿着它的人,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看着他。
“你相信命运吗?”周野问。
我摇摇头。
周野笑了。
“我以前也不信。后来我弟弟死了,我开始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命运。
什么是命运?
如果我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还是被人安排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刀疤脸杀了我爹。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外面有人喊:“走水了!快起来!”
我跳下床,冲到门口。外面火光冲天,马厩的方向烧成了一片火海。战马的嘶鸣声,人的呼喊声,还有什么东西在火里炸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老黄!”
我光着脚冲出去。
周野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
“别过去!”
“老黄在里面!”我拼命挣扎。
周野的手像铁钳一样,我挣不开。
火越烧越大,马厩的顶棚塌下来,溅起一片火星。我看见几匹马从火里冲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跑进黑暗里。
“老黄——”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咬在周野手上。
周野吃痛,松了手。
我冲进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呛得我睁不开眼。我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一边躲一边喊:“老黄!老黄!”
马厩里全是烟,什么都看不见。我凭着记忆往老黄拴的地方摸,脚下踩着滚烫的东西,不知道是炭还是什么。
“老黄!”
一声嘶鸣从前面传来。
我冲过去,看见老黄被拴在柱子上,浑身发抖,四蹄乱蹬。它的毛已经烧焦了一片,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缰绳。缰绳烧得滚烫,我的手被烫出几个泡,但我顾不上疼,拼命解。
终于,缰绳解开了。
我拉着老黄往外跑。
一根燃烧的木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差点摔倒。老黄用脑袋顶住我的背,把我往前推。
我们冲出马厩的那一刻,整个顶棚彻底塌了。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老黄倒在我旁边,浑身冒着烟,但还活着。
周野跑过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你疯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周野看着我,看着我被烫伤的手,看着我烧焦的头发,忽然不说话了。
良久,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你跟我弟弟,真是一个德行。”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才被扑灭。
马厩没了,三匹马死了,两匹马烧伤。老黄运气好,只是皮毛烧焦了一片,养养就能好。
起火的原因很快查清楚了——有人故意纵火。
周野站在废墟前面,脸色铁青。
“看清楚了吗?”他问。
旁边一个斥候点点头:“看清楚了,三个人,往南边跑了。”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我。
“是冲你来的。”
我心里一紧。
“那块石头,还在吗?”
我摸了摸怀里。石头还在,烫得惊人。
周野看见我的表情,点点头。
“收拾东西,马上走。”他说,“这里不安全了。”
“往哪走?”
周野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道光。
“北境。”他说,“那里是他们的地盘,也是我的地盘。到了那里,我看谁敢动你。”
——我们连夜赶路。
老黄受了惊,走得更慢了。周野让人把它拴在一匹战马后面,拖着走。我骑在另一匹马上,跟着队伍一路狂奔。
天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北境的边境。
那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河对岸,是一片连绵的山峦,山峦顶上覆盖着白雪。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座城堡的轮廓。
“那就是北境。”周野指着对岸说,“过了河,就安全了。”
我望着对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石头突然烫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胸口透出蓝色的光。那光很弱,但很清晰,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我抬起头,望向那座城堡。
石头在呼唤我。
那座城堡,有它想要的东西。
(第三章 完)
《苍穹域》陆沉陈伯完结版阅读_陆沉陈伯完结版在线阅读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